2015年我為了執導陳建成的劇本《解》,與當時18歲的林靖雁結下合作的緣分。在我的印象裡,靖雁總是不斷的透過創作來進行自我詰問,即便受苦也要深挖自我內在的各個角落。所以他的演出多半給我一種帶有高度自傳色彩的印象。
闊別11年,靖雁找上建成合作《心是交織的迷宮》,是一個讓我感到情理之中、卻又意料之外的選擇。因為過往靖雁多數是自己擔任作品的編導演,鮮少委託他人編劇。而建成多年來對於新文本的寫作風格經營,應該是相當適合靖雁的劇場風格。劇本內容部分來自靖雁的《一本詩集,忘記名字了》,與建成、靖雁兩人在創作過程中的通信。一開始,靖雁是以七宗罪中的「暴食」為主題委託建成創作,而後建成將暴食轉化為對關係、愛與理解的過度渴求與無法消化。
劇中角色分別有「我」、「少年」、「女人」、「男人」,共同呈現情節敘事不連貫,破碎的情緒或人際關係的狀態。就如同靖雁在其他創作中提及的他自身的解離症狀,面對創傷時大腦會暫時切斷意識、記憶、自我認同,避免自身承受劇烈痛苦;其症狀包括記憶斷片、覺得周遭環境或自己不真實、出現多重人格。
在看戲過程中,我經常會將「我」、「少年」、「女人」、「男人」理解成以上解離症狀的表現。有時這四位角色又會輻射指涉「我」這角色在現實世界中遇見的人物。建成的文字既朝內在不斷切割,又如同破碎的鏡子折射外在世界。
而原本設定的主題:七宗罪的暴食,在天主教的廣義解釋裡是指沉迷享樂。過度「沉迷」於某事物,過分貪圖逸樂,如酗酒、濫用藥物。暴食的設定到了戲中則化約成每位角色的執迷,角色意念的執迷形成如同戲的標題一樣的迷宮。


建成高度節制的文字,需要準確地去執行,但靖雁的劇場風格經常是建立在有機、看似即將失敗的邊緣、可控與失控之間。這也造成演出過程中,雖然可以看見導演調度展現了全面的技巧,有時演員的表演也企圖打破劇場空間帶來的觀演關係限制,但都只是一瞬間,就退回了可控的戲劇流動裡。是否因為需要精準回到節制的文字流動,而與有機的劇場風格有所扞格?
如同敗德的暴食(gluttony)、人心慾望的執迷,總是與節制(temperance)的美德互相克制、悖反。
不過演出的最後,還是可以看到靖雁在台上使用手機打字並即時投影,企圖以他自己有機的自由書寫方式,暫時脫離節制的劇本台詞,並與之對話,或是對觀眾說出心裡話。而最後的最後,整個演出收束在靖雁自己創作的歌曲,給戲中心事如同絲線相互纏繞的角色們下了一個情感上的註腳,讓整個晚上跟著角色在心事迷宮中探索的觀眾,於情感上有所歸依。

對我而言,靖雁是位特別的創作者、演員,我尤其記得他那如同幼獸警覺又澄澈的眼睛,總是不安的巡視這個世界。如今他30歲了,這樣的眼神終於也蒙上一層疲憊與世故。我既無奈於時間對他造成的影響,也明白這是必然的過程。所以想在未來尚未來到之前,為我們一起留下一點紀錄,因而有了以下的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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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俊凱(以下簡稱廖):我本來想讓你簡介一下《心是交織的迷宮》,但你在文字上面寫得夠多了。做完之後,有沒有想跟他人講的?你之前不是說線上節目單會持續增補變成線上展覽?
林靖雁(以下簡稱林):線上展覽正在工作中。我覺得是——我最近在重新認知一件事情:我在劇場裡面做作品,有沒有在保護我自己?
廖:你現在才想?
林:現在才想。我其實從來沒有思考過「我的創作是一些很私人的經驗」這件事情的後果。這件事情在2014年做《林靖雁的解離症》的時候就應該要想到。那是我第一個創作,形式是我去找六個導演,跟他們講我的故事,接下來他們想要怎麼樣都可以,但裡面要有我。其實各個導演大部分還是基於自己的美學或學習到的東西,做一個他們自己的東西。這件事對「那個年紀的我」會不會造成很大的影響?我年輕的時候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其實那時候是在做一些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但我沒有想過自己的能力(範圍)是什麼。
包含這次建成的劇本。其實我在排練——我不知道那天有沒有跟你們講——我是沒有辦法好好排練的。這三個月以來我的狀況越來越差,一直發作,出現各式各樣的症狀,我連在排練場上都沒有辦法移動。大家都在想要不要暫停——連最後一場都在討論要不要停演。
所以到最近才在想——排《心是交織的迷宮》的時候感受到很多反撲——我在思考:這會不會其實是我的需求?我對於自己的感受有很強烈的訴說慾望,可是我並沒有去想像這件事情被別人聽到以後,他們會怎麼想、後續帶來的效應;或者說,我說這件事情是想要造成什麼影響、別人有什麼反應——我其實沒有想過這些事情。
與疾病的關係
廖:那你自己覺得,你跟你的疾病的關係是什麼?其實你剛剛也講到了:你的生命跟劇場的運作邏輯是相反的,而你的生命很大一部分也跟你的疾病相關。的確很多時候有人會說劇場有治療的效果,但我不認為。
林:我也不認為。(劇場)和復原是無關的。我做這件事的初衷,從來都不是為了要療癒。
廖:但你剛剛有講到,你有訴說的需求。
林:因為健康的人不會知道「自己還活著」這件事情——如果你很健康,你不會去意識到「我現在還活著」。甚至說,生病這件事情會(讓你)很知道自己現在的能力範圍到底在哪裡。
廖:換句話說,病這件事情讓你知道你的限制、跟活著的感受。
林:對。而且病本身其實不會幫助我做作品——病發作的時候,我什麼東西都做不了。但也因此我才會知道我想做什麼:我健康的時候就是那些時候,我可以拿一些東西出來跟大家分享,那些都是我很有意識的、有限的情況。所以有時候有觀眾問:「今天這個演出可以演下午、晚上(兩場)嗎?」可能會有點疑問,我就想說:它就是演出啊。它跟我(的病)其實是分得很開的。在觀眾面前「拿病出來」,是我有一點做不到的事情,因為病就是一個不可控的事情。換句話說,作品不是要讓人家看到病的部分。
廖:這一題本來沒有要那麼直接連到創作,但你剛剛已經講到了。就像你講的,健康的時間已經那麼少了,你還要把它放到創作裡面,你會不會不甘心?覺得「我就是要好好拿健康的時間,來做一些對自己好的事情」。
林:我最近就是會有這個心情,會覺得「做作品」好像變成是我的反射動作。其實直到現在——演完以後我有說想要暫時先不做作品,結果大概第四天、第五天,我又講「那個什麼可以怎樣怎樣」,還是又忍不住開始(想創作)。

作品不是用那換來的
廖:創作之於你是什麼?
林:我記得在2015年排練《雜生少年》的時候有一個體悟:我覺得我做創作是因為我有一些話想分享,所以如果哪一天我無話可說了,可能到那時候我就不再創作了。我覺得創作就是想辦法進行生產的行為,作品是結果,可以是演出,可以是劇本,也可以是餐桌上一盤自己親手做的菜。
廖:你認為什麼是愛?
林:《心是交織的迷宮》其實就是在處理這個問題,所以誠實的回答是,我還在整理。做完作品之後,我反而對於愛不敢妄下定論。我發現很多我以為是愛的行為或想法,再仔細一看,對方在裡面其實是一個道具,拿來補自己的洞。這不代表那些感情是假的,只是它裡面可能同時混著很多東西:需要、包容、依賴、投射,然後才是愛。
比較確定的一件事是,愛需要對方真的存在。真的愛一個人,你會允許他跟你想像的不一樣,甚至允許他離開。世上沒有一輩子的關係,可是斷掉的關係,未來也還有再接起來的可能。愛或許就是在這種來來去去裡面,還是願意繼續對一個人好。
廖:當時間過去,你希望他人如何記憶你?
林:以前會很在意我一定要留下什麼,證明自己存在過,現在對這件事沒有那麼執著。真的要許願的話,可能會希望自己不要被記成一個靠痛苦換作品的人,痛苦沒有那麼偉大,事實上,作品也不是用它換來的。如果可以,我希望被記得的是,我總是很認真地對待我遇到的人和事,不管是教學關係、觀演關係、合作關係等等,這些都是我在乎的事情。

七転演劇部《心是交織的迷宮》
2026/6/19–21
華山 烏梅劇院
本文作者|廖俊凱
2006年創辦狂想劇場,至今共有18齣導演作品,題材橫跨精神分析、當代社會、歷史、文學改編及跨域實驗,風格遊走寫實與意象。近年投入紀錄劇場,以《非常上訴》、《單向封鎖》探討戒嚴歷史與疫情下的人類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