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週有那麼一個夜晚,在大稻埕的一處空間裡,會出現這樣一個場景:科技業工程師、法律工作者、樂手和家庭主婦等,他們暫時放下各自的職業身分,有人透過攝影整理自己的生命經驗,有人用手作模型思考記憶與空間,也有人嘗試用肢體表達一個連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創作念頭。
這是陳韋鑑創辦的「胖老師繪畫攝影教室」。不同於坊間許多強調技法的畫室,這裡的學員最常面對的提問是:你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為什麼選擇這個形式?這件作品與你的生命經驗有什麼關係?十年來,陳韋鑑持續透過一套歷時一年三個月的課程,耐心地帶領沒有相關背景的人,走進當代藝術的世界。

在草根裡鍛造「現實感」
陳韋鑑獨有的教學方法,凝聚著他過往的藝術養成與社會觀察。他細數從中學到大學的師長們,皆是出自臺北藝術大學(以下簡稱北藝)的校友,加上自己也念北藝,因而幽默自嘲有著「北藝純血」的背景。即使離開北藝考取了它校研究所就讀,他仍感受到高度同質化環境所帶來的局限,於是毅然放棄學業,用拓荒的韌性,迎向社會現實的洗禮。
當年放棄學業後,離開自小生長的台北南漂到台中,陳韋鑑先是成為地方記者,為《台灣教會公報》工作。那七八年的日子裡,他時常騎著一台破機車,穿梭在中彰投的偏遠鄉間,造訪過往不曾聽聞的地名,將無數感人且殘酷的故事寫成報導。
他回憶當年參與「反國光石化運動」的採訪時,在彰化大城鄉遇見了一位純樸的牧師。這位牧師懷抱著宗教情懷,原本只想安分守己、服務鄉親,卻因為當地日益嚴重的工業汙染,村民相繼罹癌過世,導致他疲於奔命,幾乎每個週末都在主持告別式。這段經歷帶給陳韋鑑很深的感觸:牧師終究還是被現實所逼的凡人,為了回應這個世界,只能挺身而出參與社會運動;捍衛這片土地的人,竟是出於心中百般的無奈。
長期深入地方與社會現場,讓陳韋鑑從觀察者的位置,逐漸走向參與公共事務的角色。那段奔波忙碌的記者生涯,讓他在地方扎下了深厚的根基,也因而受邀擔任議員幕僚,一腳踏進政治領域。當時正逢台灣歷史上首度的五都選舉,面對台中縣市合併、議員席次減半的硬仗,他一肩扛下選戰文宣主任的工作。選戰打得轟轟烈烈,但勝選的結果並沒有讓他產生任何眷戀;反倒是高壓的工作過程,讓他發現自己把美術系「將想像力付諸實現」的執行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也意識到藝術教育對自身的影響。

教學實驗的開始
經歷一次次社會運動與選戰之後,步入中年的他心中萌生一個念頭:「做記者跟議員助理前後十年,對於政治社會議題,我覺得我投入夠了,該被警察扛的、該被水柱噴的,通通都經歷過了,好像也應該回來想想我真的想要做什麼了。」
重新審視過往,他渴望回到最熟悉的藝術領域工作。另一個更現實的問題隨之浮現,如何靠藝術維生?他相當認同基督徒的「十一奉獻」(捐獻個人收入10%)概念:「只要有十個人願意『十一奉獻』,就能養活一個牧師。只要有100個人願意支持我1%的生活,我就可以生存,我沒有要大富大貴,只要活得下去,沒有這麼難。」
他最後選擇了從事當代藝術的教學工作。這個決定並非憑空而來,從大學求學時期到後來前往台中工作,中間雖然經歷了不同的轉折,但在長達25年間,他利用假日持續地在坊間畫室升學班教課。豐富的教學經驗,讓他對藝術科系必考的術科項目及藝術史,都駕輕就熟。平時與畫室學生的互動,加上長年擔任記者與議員助理的工作,使他能自在地與不同背景的人打交道,也能理解一般大眾面對藝術時感受到的門檻與迷惘。
不過,陳韋鑑真正將目光轉向非藝術科班背景者,並嘗試發展一套當代藝術教學方法,關鍵是在台大美術社團擔任指導老師的經歷。面對一群學業優秀、自發性強,卻對當代藝術一知半解的學生,陳韋鑑心想,與其單向的知識傳授,不如大膽嘗試一場教學實驗。
他試圖透過實作經驗讓學生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過程,在課堂中導入現成物、觀念藝術與身體經驗;他甚至邀請劇場演員進行全裸演出,引導學生打破傳統繪畫框架,以畫筆捕捉、感知身體在空間中的張力與情感。他開玩笑地說:「非常對不起他們的爸媽,好好的小孩考到台大,被我帶歪去做藝術。」據他所知,這些學生畢業之後,大約有七八成投身創作或是從事文化領域相關的工作,而當年這群學生為他取的綽號「胖老師」,也隨著這份跨越多年的情誼沿用至今。

五個學期的藝術實驗
在台大美術社的教學經歷所帶來的成就感,來自教學相長的實踐,也讓「胖老師」建構起心中理想的當代藝術課程雛形。陳韋鑑從中領會到,「當代藝術的教育不能只停留在學院裡。」抱持這個想法,他將當代藝術的觀念拆解,設計出一套非科班也能吸收的實驗教案。
為了測試課程的可行性,他先與開咖啡店的朋友合作,在店內進行微型授課,當運作得較有把握後,便成立「胖老師繪畫攝影教室」,開始對外招生。課程分五個學期,全程參與共需一年三個月,每班僅招收十名學員,以每週上課一次的頻率,帶著學員一步步進入當代藝術創作的世界。

五個學期的課程內容環環相扣。首先,他認為攝影是當今最民主的工具,在人手一支手機的世代,拍照相對是容易的。因此在第一學期,他從光圈、快門等基本拍照技術切入,為學員建立起某種程度的「安全感」,接著才鋪陳當代藝術的輪廓。到了第二學期,重心轉向「說故事」,引導學員探討如何透過身邊的現成物,轉譯出屬於自己的生命敘事。
最關鍵的第三學期,課堂開始談「身體」。他打了個比方:一杯咖啡不只是現成物,當你把它喝掉,那個「使用」的動作本身,就超越了原本它存在的意義。學員在課堂的實際操演中會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就是最強大的創作工具。進入第四學期,課程則化為一場「玩遊戲」的實驗。他帶大家拆解塔羅牌、設計遊戲規則,因為藝術在本質上就是設計一套規則,創作者必須透過縝密的框架,才能把觀眾帶進自己的世界。


最後一階段有點像是策展課,要求每位學員在自己選擇的地點舉辦個展,從中學習空間調度,將這一年多來的思索,在真實的場域中完整呈現出來。從前期的技術鋪陳、觀念啟發到知識的建構和實踐,學員透過這套完整的歷程認識當代藝術,並真正理解:創作,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建立自己與藝術的距離
由於藝術創作極易觸及最幽微、私密的心靈角落,學員常在討論創作時,自然聊起家庭或身分認同等生命經驗。出於對這份信任感的守護,陳韋鑑在每期開課之後便不再招收插班生,因為他知道唯有固定成員組成的支持系統,大家才能安心探索,不必擔心被外人的眼光驚擾。
光有信任還不足夠,為了避免讓班級形成「集體自嗨」的同溫層,他安排每學期的最後一堂課為作品小呈現,學員必須邀請一位親友到場參與。這項課程設計的用意,是讓學員能走出舒適圈,練習用一般人聽得懂的方式解釋自己的創作,隨時與社會保持對話並建立自信心。他希望學員能在摸索藝術創作的過程中,長出自己獨特的美感形式。

問及對於學員的篩選條件,他表示嚴格說起來並沒有,只是學員得接受老師的幾個堅持:不動手改作品、不主動展示自己的作品、不當被膜拜的教主。老師一旦動手修改,學員就會習慣去模仿老師的審美,最後只會變成指導者組合出來的分身。因此,他寧可扮演一個「核對者」,透過不斷提問來幫學員釐清想法,建立自己的創作脈絡。
在體驗了創作之後
「胖老師繪畫攝影教室」像是個入口,讓那些原本與藝術沒有太多關係的人,有機會走進創作的世界。這段長達一年三個月的學習歷程,教會他們如何觀察、提問,並為自己的想法找尋到用藝術表達的形式。
從長遠來看,陳韋鑑也相信:「當這群人這輩子經驗過創作這件事情之後,絕對會是好觀眾。」在他眼中,所謂的好觀眾,不只是懂得欣賞作品的人,更是有能力形成判斷,並說出自己看見了什麼、為何受到觸動的人。
課程結束後,教室裡這些來自各行各業的學員,終究還是得回到各自的生活崗位。或許只有少數人會繼續走向藝術創作或相關產業,但那些曾在教室裡被播下的種子,最終將散落回不同的人生現場,在工作、家庭與日常之中萌芽。藝術不再只是學院裡的知識,而成為人們理解自己與世界的一種方式。或許,這正是陳韋鑑持續投入藝術教育所期待看見的改變。

本文作者|吳玗倩
巴黎第八大學當代藝術及新媒體研究所碩士,現任職於國藝會。從藝術創作視角出發,關注台灣美術史與藝文機構發展,並持續進行文化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