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祕不是工作，但讀《浮士德》是工作。」許崴（海牛）說，為了準備樂曲的分析解說，他的每一天幾乎都被工作填滿——耽讀樂譜、查找文獻，就連蹲馬桶時也努力啃著和樂曲背景有關的《浮士德》這部經典鉅著。話一說完，參與訪談的大家又笑成了一團。

雖然如廁久坐有礙健康，但這段滑稽發言卻恰好反映了許崴的工作特性——他一直很忙，忙著深入研究和分析樂曲，但他不因此變成一位嚴肅呆板的學究；相反地，他總是充滿幽默感，以風趣迷人的方式傳遞他淵博的音樂知識、進行樂曲賞析。

提到樂曲解說分析的工作，一般想到不外乎是教課、寫論文、開設導聆與講座，或是敲著鍵盤撰寫節目冊曲介（順便算著眼前這句的字數乘上每字稿費，是否買得起一杯飲料）。然而，許崴開創了全新的可能性：他以YouTube為平台，創立了「音樂家的無聊人生」頻道，迄今已累積超過60萬訂閱、3500萬觀看數；而且，他創造了新穎且可行的商業模式，向世界證明，音樂人不是只能靠彈琴、教學或寫字謀生。

故事的緣起

故事要從許崴的童年說起。他自小便開始學琴，過程中接觸了形形色色的作曲家和樂曲，當時的他常常聽到「好比莫札特很厲害是天才、華格納很偉大」之類的說法；但是，由於不諳樂理，他實在搞不清楚人們口中的偉大音樂到底厲害在哪，「就會想要有人能跟我解釋厲害的地方。」

在好奇心和求知慾的催使下，許崴開始翻閱坊間的相關書籍，卻發現沒什麼收穫。當時的音樂欣賞出版品若不是寫得太過普泛，就是過於艱澀，不懂音樂的人仍然讀不懂，而讀得懂的早已不需讀。「我就開始想，是不是中間出了什麼問題？」他那時便模糊地意識到，社會中或許仍存在著音樂解說的需求，是市面上的資源尚不能滿足的。這為他往後的嘗試埋下了種子。

接下來，便是許多頻道粉絲所熟知的發展了：他在清華大學主修醫學科學與電機工程，因為放不下對音樂的熱愛，便毅然決然赴英國皇家音樂學院（RAM）攻讀鋼琴演奏碩士，卻不巧遇上新冠疫情。在封城的「無聊人生」中，他便隨手嘗試製作YouTube影片。題材的選擇也頗為偶然——他剛好在讀學者查爾斯．羅森（Charles Rosen）的大部頭著作《浪漫一代》（The Romantic Generation），「他解說舒伯特〈菩提樹〉讓我太感動了，於是決定用這個主題做一部片。」頻道的第一支影片，便這麼誕生了。

一開始，許崴並未認真把經營頻道當成創業或投資，但「沒想到流量還不錯，就繼續做了下去。大概做了八個月之後，突然就有一部片爆紅了。」那部片，就是至今累積165萬觀看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解說。此後，他也陸續接到不同合作機會，例如鏡電視的《沒事別聽古典樂》節目主持，以及各方的業配邀約等等；這讓他發現，這條路有著十足的經營潛力。他與夥伴海星因而創立「音樂家的無聊人生工作室」、「莫思考有限公司」，並招攬了一群夥伴全心投入這項嶄新的事業。

業配不賣產品：音樂會的行銷宣傳合作

令人好奇的是，他們工作室的主要盈利方式為何？和主流的YouTuber是否有所不同？這個問題的答案雖然並不令人驚奇，卻也有其獨特之處。

許崴說明：「收入最主要也最穩定的是業配。」特別的是，他們並不依賴一般常見的產品廣告或團購分潤，而主要靠音樂會的行銷宣傳合作。他們接受來自各場館、經紀公司及演出團隊的邀約，依照音樂會內容來製作相關的樂曲賞析影片（或其他內容），吸引觀眾購票入場。

例如，頻道裡闡析貝多芬《第七號交響曲》的影片，是為宣傳長榮交響樂團演出該曲的音樂會而做；用上下集大篇幅深度介紹舒伯特《天鵝之歌》的長片，則是舒伯特與馬勒藝術歌曲演唱會的業配；至於近期一支介紹遊戲配樂的影片，看似與音樂會無關，其實也是「衛武營國際音樂節」一場互動裝置節目的宣傳。包含兩廳院、衛武營、NSO、北市交、長榮交響、鵬博藝術、台北愛樂等場館、公司及團隊，都是許崴的合作案主。

許崴提到，其實他們也曾收到產品類的業配邀約，但為了維持頻道調性，才清一色維持目前的合作對象以及影片類型。「不然，」他假設性地舉例，「如果介紹貝多芬到一半突然說『這時你就要用○○○○ VPN』，我自己也有點難接受。」

此外，許崴也認為自己恰好跟上了近年節目行銷邏輯的改變，也就是希望突破既有的愛樂圈子，將節目推廣給更廣泛的一般大眾。「像是跟我們長期合作的衛武營，他們的總監簡文彬老師就很重視要把藝術帶給平民百姓。」在這個邏輯下，許崴的YouTube頻道流量廣大、觸及許多對音樂有興趣的一般觀眾，就成了絕佳的合作人選。他說，「這也是我們為台灣藝文環境提供貢獻的方式。」

和廣大頻道競爭，分散「牛肉」的心法

要觸及這樣廣泛的一般觀眾，許崴面對的競爭也遠不止其他的音樂主題頻道。他一開始就將目光放得很遠。許崴說道：「YouTube這個平台的競爭非常激烈，你要跟Joeman、甚至跟MrBeast競爭。」這個定位有好有壞，好處在於群體更廣泛、流量潛力更大；壞處則在於，古典音樂這一較有知識門檻的主題類型，必須和平價奢華大對決、3C開箱評測、外國人中文闖關等各類內容搶奪觀眾的有限注意力，難度可想而知。因此，如何降低知識門檻並增加觀賞樂趣，就成了製作影片時的一大挑戰。

也正是在這裡，許崴點出了他獨門的影片心法：「關鍵是，在介紹音樂的同時，要馬上讓觀眾感受到這個東西精彩在哪裡。要在介紹的同時，馬上讓他們獲得娛樂，他們才會看下去。」

娛樂意味著，笑料和亮點必須遍布整部影片，讓觀眾每一分一秒都期待看下去——許崴用「分散『牛肉』」來形容。他解釋：「我耍蠢或搞笑是一種牛肉。而更好的牛肉，是這首曲子本身有個很精彩的點，然後我把它解釋清楚。」

換句話說，影片不能照著學術論文那種從緒論、動機、背景再到分析的制式規格來呈現，因為「觀眾才看到文獻回顧就會關掉影片了。」相反地，在「分散牛肉」的邏輯下，影片的結構安排也就變成：開頭引出爆點吸引觀眾、進行分析、展現樂曲的精彩之處。而較為一般性的背景資訊則穿插其中，同時也盡量轉化成有趣的呈現形式。這種呈現邏輯的顛覆，可以說是許崴的影片與過往音樂賞析形式的最大不同。

最好的「牛肉」，也就是每首樂曲的精彩高潮，既是每支影片的醍醐味，也是許崴每次做影片時的難題。因為每首曲子的結構、風格和亮點不盡相同，製作腳本時也就不可能套模板、流水線般地批量製造，而是需要一次次從零開始精心地設計。他自陳，這個過程總讓他絞盡腦汁，寫腳本也愈來愈費時。不過，這也是他的頻道始終維持一貫品質、條理清晰而充滿娛樂性的關鍵。

精彩有趣至上，真誠對待音樂

讀到這裡，也許有些讀者會以為，許崴就像那些刻板印象中的YouTuber一樣，只在乎影片流量和業配收入。但事實上，他總是懷著真誠對待音樂的心意，也始終不忘表演的想望。

儘管目前以業配影片居多，但他們仍然保有自主選材的空間。他解釋：「其實我們收到的業配邀約遠比實際做的還多，所以每一部片我們都有評估過，是對主題真的有興趣，或是願意花時間去研究的。」也因此，即使影片主題多是案主要求，但發案的數量充分，讓許崴不至於淪為無情的業配機器。

在選曲上，他們也並不以大眾化為主要考量，而是始終考慮曲子是否精彩有趣。例如，頻道上講解理查．史特勞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影片，雖然多數人大概只聽過開頭那段震撼的管風琴與樂團總奏，其援引的尼采原著也相當晦澀，但影片內容深入淺出，也累積了漂亮的點閱數。《布蘭詩歌》的內容硬核、歌詞又以拉丁文寫成，同樣難以親近，許崴卻依然找到最生動的解說方法，讓那部賞析影片直衝頻道的熱門榜第二名。

「做那部（布蘭詩歌）讓我很有成就感，」許崴說，「不管是小眾還大眾，我都盡量做成很多人想看的樣子。」

在演算法與業配之外的音樂家本心

在影片之外，工作室近幾年也跨入實體展演，先後舉辦了融入說書與講解的「回不去的家鄉——蕭邦的幻想與波蘭」音樂會，以及融合多媒體及劇場元素的《春花的葬禮》；尤其後者的票房亮眼、觀眾迴響頗佳——但是，在帳面上卻完全是大虧錢，也占掉了本來合作業配的時間。就工作室經營而言，舉辦演出似乎是弊大於利。那麼他們為何還做呢？

許崴坦然地表示：「身為鋼琴家，我還是有想要開音樂會的使命感，」他說，「還是有表演慾。」同時，能夠跳脫YouTube演算法的擺布，單純地沉浸在劇場人物的心境、思考劇本與舞台的呈現，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心靈上的充電。「希望以後可以繼續做（劇場製作）。」即使坐擁影片流量及業配收益，許崴仍然有一顆喜愛音樂、希冀登台表演、分享所愛的心。

對於自己的定位，許崴說道：「我是一個有音樂專業的人。⋯⋯本質上是一個音樂工作者。只是我透過YouTube這個媒介滿足社會的需求，同時賺到我的收入。」便祕或許不能當工作，但抓住時代趨勢、結合數位媒介與專業知識、把音樂解釋得平白清楚又有趣，卻真的能養活自己。許崴的故事，或許正是音樂人在時代變遷下，一種因應的樣貌。

本文作者｜顏采騰
音樂文字工作者。畢業於台灣大學哲學系，現就讀台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碩士班。2023至2026年度表演藝術評論台駐站評論人，2019至2021年獲國藝會「表演藝術評論人專案」補助。專長為音樂批評、音樂哲學、批判理論。

◎ 本文之採訪攝影，感謝兩廳院表演藝術圖書館場地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