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隱忍與憤怒,都在小說裡找到出口:曾昭榕《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
2026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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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昀燕
周遭母者受難的故事像潮湧般撲來,她彷彿一方潮間地,默默承接、吸納,待那些情緒與故事逐漸積聚,小說遂成為她傾吐的出口……

讀曾昭榕的短篇小說集《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像讀恐怖小說。

女子的肚腹上扎下星點般細密的針孔,被迫臥床安胎,活成一株遭冷落的植物,靜默委屈。

另一個婚後女人則飽受乳腺阻塞之苦,耳邊是響亮的嬰孩啼哭,以及夫家若有似無的冷語。

又一個相似的故事。女子周旋於婆婆、丈夫,以及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年幼女兒之間,處處受困;來自傳統家庭的審視未曾消失,而今連公共空間裡的親子互動,也被推上社群輿論的檯面,壓得人喘不過氣。

曾昭榕說,年輕時成為母親之後,周遭母者受難的故事便像潮湧般撲上來,她彷彿一方潮間地,默默承接、吸納著潮水,待那些情緒與故事逐漸積聚,小說遂成為她傾吐的出口。

《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刻劃了七種女性生命樣態,從人工受孕、安胎、泌乳,到步入中年、面對離異與更年期。故事與故事如絲縷般相互牽引,低沉的哀鳴暗中迴盪。訴說的,是命運,也是身體與意志之間的拉扯。

曾昭榕,《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聯經出版,2026。

女人的一生,好像很難跟子宮脫離關係

這本小說集裡,曾昭榕書寫煎熬的女體、婆媳關係、婚姻裡的沉默與崩壞,這些經驗過去鮮少成為台灣文學著力描寫的核心。曾昭榕說,「其實書寫的念頭醞釀很久了,我除了寫歷史小說,也同時寫性別議題的小說。」

大約四年前,她密集完成〈蜂刺〉、〈月光蛹〉、〈密影〉等幾篇與生育經驗高度相關的小說。她二十幾歲步入婚姻,不久即產下一女。生完孩子後,生活圈也隨之改變。因為照顧孩子的緣故,她主要接觸的對象轉為先生的友人或親屬,身邊逐漸出現許多原本並不熟稔的女性。只要彼此都有孩子,話題很快就會導向生育,「像是:『妳小孩多大?』『自然產還是剖腹?』『有沒有打無痛?』很自然就會聊到這些。」

接著,女性們開始交換那些平時不太會公開說出口的經驗。乳腺炎、人工受孕、羊膜穿刺、臥床安胎,那些隱密、疼痛、甚至帶著羞恥感的身體經驗,突然在餐桌與聚會裡散布開來。

「而且很多時候,我聽到當下其實會覺得很痛。那種痛不一定是我自己的,可是我會非常強烈地感受到。」

曾昭榕本身的生產經驗相對順利。但正因如此,她後來才更意識到,原來有那麼多女性,在懷孕與生產過程中,經歷巨大的身體耗損與壓力。

有一次,她去做肝臟穿刺檢查,才理解臥床安胎多麼折騰。「我那時候躺在床上四個小時不能動,還不能起來上廁所,醫護人員甚至叫我用尿盆。真的快崩潰。」那一刻,她突然回想起親友長期安胎的經驗。「很多人會說:『臥床安胎很好啊,躺著就有薪水。』可是我真的覺得:誰想躺?」這些經驗與耳語後來都成為她小說的血肉。

她說:「女人的一生,好像很難跟子宮脫離關係。」

從青春、容貌、生育能力,到更年期,女性始終被社會放置在與「生殖」高度綁定的位置上。「年紀大的女性為什麼不受青睞?因為大家會覺得,她的生育能力下降了。」即便到了今日,女性仍經常被以「能否生育」、「是否照顧好家庭」來評價。

「我覺得女性的價值不應該只有這樣。」曾昭榕語帶不平。而這,也成為《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最深層的命題。

作家曾昭榕。(攝影/王昀燕)

安靜,是長期壓抑之下的沉默

這部短篇小說集原名《蟲聲奏鳴曲》,呼應小說中反覆出現的昆蟲與植物意象。後來在編輯建議下,書名調整為《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藉此凸顯女性經驗。曾昭榕進一步闡釋:「『潮』本身就容易讓人聯想到女性的身體、月經與生命流轉;而『安靜』則是一種被壓抑的狀態。」她認為,傳統社會始終期待女性「文靜、少話、忍耐」,但那樣的安靜並非內心平靜,而是長期壓抑之下逐漸形成的沉默。

在許多家庭裡,女性被要求不要把事情說出去。「如果妳把事情講出來,好像就變成家醜外揚,那麼妳又更不對了。這難道不是一種惡性循環嗎?」她觀察到,男性可以公開抱怨妻子,但女性一旦抱怨丈夫,就會被視為「不是好女人」。「好女人就是要忍讓、吞下去,我真的覺得這太雙標了。」

尤其在傳統家庭中,女性往往必須付出巨大的成本,才能融入男方家庭。「她不只要承受身體上的耗損、懷孕、生育、照顧孩子,她還要融入對方家庭。」但相對地,男性與原生家庭的結構卻幾乎沒有改變。這種不對等,化為她小說裡反覆出現的壓力來源。

從蟲與花裡長出的隱喻

《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裡,以昆蟲和植物作為隱喻,在女性隱忍噤聲的時刻,生出奇幻的想像。

這些斑斕生動的意象源自曾昭榕的生活。她本就喜歡種植物,有了孩子之後,開始種植藍雪花、過山香等誘蝶植物。她原本只是想陪孩子觀察毛毛蟲蛻變的過程,卻近身見證病蟲害的滋長。蚜蟲、介殼蟲不停侵蝕植物,讓人聯想到女性在家庭關係中,那些日復一日、綿密細瑣的消磨。

陪孩子一起觀察毛毛蟲化蛹成蝶的過程。從中也讓曾昭榕有所感觸,以蝶蛹為隱喻描繪女性的處境。(曾昭榕提供)

至於〈月光蛹〉中重要的植物意象——白雪雞蛋花——亦是她親自種植過的植物。近觀遭感染的枝幹,白色乳汁猶汩汩滲出,一個念頭忽而閃現:「這個乳汁,很像母乳。可是它其實有毒。」於是,她開始思考,社會反覆歌頌母愛的偉大與無私,彷彿母親天生就該無限付出、無限犧牲。以愛之名,理所當然加諸於女性身上的期待,難道不也帶著某種毒性嗎?

另一次,兒子撿回一個蝴蝶蛹,很開心地拿給她。她提議把蛹黏回去,但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個被寄生蜂寄生過的空蛹。裡頭的生命甚至來不及破蛹而出,便已死去。

這個情景後來成為〈蜂刺〉的重要靈感。「懷孕、生產,並不一定會成功。可是女性在這個過程中,已經先付出了大量身體耗損。」寄生蜂與空蛹的畫面,讓她聯想到羊膜穿刺、人工生殖等現代醫療語言。她有感,醫療體系一方面將生育描繪得神聖美好,另一方面卻又在風險發生時迅速劃清界線。「當他們想賺你的錢時,一切都很美好;等到有風險時,一定要求先簽切結書,清楚切割責任。」這種矛盾,也讓她看見,當生育被描繪成一條理所當然的人生路徑時,那些疼痛與代價,往往只能由女性獨自承受。

掛在植物上宛如花苞的,其實是大白斑蝶的蝶蛹。(曾昭榕提供)

沒有名字的男人

在《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裡,許多男性角色沒有名字。他們被冠上「男人」、「前夫」的代稱,顯得面目模糊。這是曾昭榕刻意的安排。「因為那些角色,本來就比較負面,所以我不會特別給他們名字。」

相反地,較溫柔、與女性有深刻連結的角色,才會被賦予名字。例如〈料理香蕉花的方法〉裡具陰性特質的歐蘭朵。

在曾昭榕的書寫脈絡下,「男人」不再只是個體,更像是一種權力結構的化身,一種鞏固家庭秩序、卻讓女性不斷耗損的力量。曾昭榕說,她很常在親戚聚會、家庭飯局中聽見令人窒息的言論。例如女性若無法生育,可能有人會私下揣測:「是不是以前墮過胎?」或者女性成就再高,仍會被以「小孩有沒有教好」作為評價。她印象很深,家中長輩曾分享一篇關於英國第一位女性首相柴契爾夫人的文章,主旨是:慈母多敗兒。意思是,即使當到英國首相,孩子若沒有教好,也算不上真正成功,彷彿女性走得再遠,終究仍會被放回母職角色上接受檢驗。

以小說照見現實

婚前,曾昭榕一直覺得鄉土八點檔演得太誇張,隨著閱歷增加,她發現現實甚至更戲劇化。「以前我都覺得那些劇情太扯,後來才知道很多事情真的存在,只是大家不敢講。因為講出去,會更危險。」她觀察到,很多女性不希望婚姻問題被公開。閨蜜間偶而訴苦,作為友人,也不好批評對方的老公,於是只能輕輕說聲:「辛苦你了。」

「很多時候,我最後能做的事情,就是回去寫小說。」曾昭榕說。

回顧這部小說的創作歷程,她坦言,「我在寫的時候非常痛苦,也非常憤怒。我會一直覺得:為什麼不能講出來?」

但到了校稿階段,她反而慢慢平靜下來。書寫的過程,某種程度上抒發了她個人的情緒,不能對外訴說的,都在虛實莫辨的小說裡得到安放。

「這本書對我來說,比較像是一種『回應』。因為很多事情過去太久了,可是我從來沒有真正回應過它。如果我沒有把它寫出來、出版,我可能最後也會忘記。但我不想忘記。」

曾昭榕的小說為那些從不高聲的女人而寫,願她們能如蝴蝶般破蛹翩飛。圖為綠斑鳳蝶。(曾昭榕提供)

《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中的部分情節,取材自曾昭榕身邊真實發生的故事,儘管經過轉化及模糊化處理,她仍深怕被識破。她難掩忐忑,憂心友人質問:「我只是跟妳講心事,妳為什麼把它寫進小說裡?」書裡其中一篇小說改編自一位朋友的親身經歷,出版前夕,她主動告知對方,未料對方情緒幾近潰堤,她只能不斷安撫、奮力補救。

曾昭榕在自序裡寫下她內心的爭戰:「寫出這樣的故事真的好嗎?我是否得到了她們的應許又是否被賦予這樣的應許?只因我們的文化裡,總習於為母者置入完美的形象,並試圖將女人導入相應的位置,稱其為本分,而孩子的豐碑便是引領母者的成就所在,任何試圖自我揭露,都會被視為廢品。」

她企圖透過文學發聲,打破長久以來的緘默。「很多女性是受害者,但她們不敢說。我希望,當我講出來之後,也許會有更多女性願意講出來。」她的語氣裡透著一絲篤定,「我希望大家不要再覺得『講出來』是一種錯誤,真正有問題的,應該是那件事情本身。」

〈密影〉裡,女人每回打開電腦,桌布上即閃現一個女人剪影,在空闊的海岸自由奔跑;但電腦一關,女人隨即被拘囚在漫無邊際的黑暗裡,哪裡也去不了。

願所有所有的女人,都同時開始奔跑了起來。

曾昭榕。(攝影/王昀燕)

 

曾昭榕《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
2026
聯經出版

 

本文作者|王昀燕
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求知若渴之人。一手寫文藝,一手寫財經。著有《再見楊德昌》,另於博客來OKAPI開設專欄「文青理財的50道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