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之眼:消失中的臺灣森林瞭望台》書中的主角是所謂的「森林防火瞭望台」,是曾經約在1960至1990年間,作為監測森林火災用途,而大量廣建於台灣廣袤群山山頂或展望良好處的簡易建築。這近百個瞭望台,隨著伐木時代的結束與新工具的出現,逐漸退去了它原本的功能,在山巔野嶺的風雨中自然頹圮,少數成為登山者登頂的拍照背景或風雨迷霧中的庇護,更多的則漸漸隱沒於樹叢蔓草間,甚至頹圮或消失。

在巨大的荒野世界裡,挖冷門的礦
作者劉庭易,和我年紀相近,同樣在1990年代由大學登山社出身,也都曾擔任過社長,那正是學生社團中級山區域探勘與山林文史正蓬勃發展的年代。多年後我們都成為資深山友,曾在《台灣山岳》雜誌擔任特約編輯,每兩三個月就會在會議上聚首,共同討論以哪些山的題材作為雜誌內容。雖然各自爬山、做著不同的主題,卻也在無形中,有著一種共同記錄台灣山林的默契。
無論在過往的共事、近期的訪談,或在這本書的字裡行間,都感受到庭易有我某部分隱藏的特質——帶著點孤鳥的癖性。在三十多年的山林歲月,我完成了99座百岳後就止步(而庭易也花了23年才完成百岳),因為不偏好人太多太熱門、被過度解讀過的山,而專注更少人關注的荒野、更廣袤的世界角落,特別將大半生命投注於台灣更深邃的中級山探勘與教育推廣。
即使如此,當我翻開庭易這本耗時十年的巨作《山林之眼》,看見他統計出戰後曾建築至少89座森林防火瞭望台(加上實際未被記錄或曾調動位置的可能超過百座),甚至僅就書中詳細記載其文史與探勘紀實的37座瞭望台,1我才驚覺自己未曾造訪過的,竟還有如此之多。一方面以前沒想到以瞭望台為登山目標;每到了冷門山岳上看到瞭望台,心中也只是一個小聲音:「喔,這裡也有個瞭望台,進去好好瞧瞧吧。」下山也並未繼續深究。大多時候,那些曾經守護著國家經濟命脈的建築,甚至就在我們開路砍行、草木遮掩之後,或在飛馳趕林道時,從近側擦身而過。
這反而彰顯了這本書最難能可貴、也最難以討好吸引大眾的地方。要知道,即使是台灣三大山域中最少人深度涉獵的中級山領域,也分為偏好找基點、深度探索古道、關注林業遺跡、動物或植物生態觀察、地景地質愛好等各項絕然不同的領域。當我寫下《島嶼裡的遠方》,嘗試作為台灣第一本系統性呈現中級山許多未竟之地的專著,是妄想將包羅萬象、駁雜深邃的中級山世界轉譯給大眾的宏觀努力。而這本《山林之眼》,則是在這個巨大的荒野世界裡,選擇往更窄、更深、更冷門的細節挖礦。誠如庭易在結語中所言:「森林防火瞭望台存在林業史中,僅是一處極小的部分。」而林業史也只是登山包羅萬象深究目標的一部分。要把這個偏門、有可能逐漸消逝的切片,從紛亂且缺乏整理的文史資料中撈洗出來,再用雙腳跑遍全台去對證,是一件極其浩大且孤獨的工程。

穿梭今昔、靜守山林的瞭望台
在頻繁踏查荒山野林之餘,庭易也花了五年多時間,像寫博士論文一般,勤跑北部各大圖書館,甚至在層層堆疊的舊書攤中,翻找戰後的林政統計資料與各式期刊、林業相關書籍、全台地方志、早期戶外雜誌與書籍,乃至於爬梳日治時代資料。最後將這段複雜紛亂的林政與防火史,梳理出清晰的骨架,以及現存瞭望台的來龍去脈。
書中書寫,最早推前至清廷在牡丹社事件後,為了試圖掌控後山並獲取樟腦資源而推行的「開山撫番」與「隘勇」制度,其中隘寮、銃櫃等設置,本身是這類監測建物的前身;其後,到了日治時期,總督府步步進逼,最終將台灣山林收歸國有。隨著「三大官營林場」的開發,林產取得與運輸系統性建構起來的同時,林政單位開始注意森林防火,除了設置林業主事之職務,在耆老口述中也隱約可知當時是有瞭望台相關的設施存在。
戰後國民政府時期,台灣財政極度依賴砍伐檜木外銷來賺取外匯。山林火災是國家財政的頭號大敵,火災防範被提升到猶如軍事級的高度,防火觀念大力宣導,深入民間乃至教育體系,甚至採取類似今日吉祥物概念推出以「鹿」為森林防火的意象。
1960年(民國49年)林政單位改組林務局(現林保署前身)後,全台再次重新劃分為各大林區管理處。為了守護這些「綠色黃金」,林務局利用地形圖進行精密的「視域」幾何計算,確保兩座以上的瞭望台可以交叉定位,進而選定瞭望台的設置位置,以嚴密監測隨時可能發生的火災跡象。一時間,標準化、模組化的工業防線全面占領諸多山頭。從全以日式屋舍木造的兩層瞭望台建築(如榮山),和最常見的、現地組裝鋼骨並以木頭圍牆的「力霸式鋼構瞭望台」(如霧台—井步山),到後期蓋得像碉堡或小透天厝、甚至二樓有露台的「鋼筋混凝土式瞭望台」(如立鷹山),成為了國家機器在全台山頭複製的「工業複眼」。
當時這些或鄰近林道與交通主幹,或位於遙遠群山之後的建物,定會有固定人員長期駐守。除了照準儀、無線電等監測傳報器材,這方寸之地裡也有床鋪、灶台與儲水桶等生活物件。讀著庭易引述的文字,閉上眼,彷彿能看見當年的瞭望工孤獨地守在與世隔絕的冷冽山頭,日復一日用目光環視群山,用他們極端的寂寞守候台灣森林。
直到民國70年代末80年代初台灣宣布「全面禁伐天然林」,這些人工駐紮觀測站隨著林業政策轉向,許多已經撤守;最慢到千禧年以前,所有瞭望台都撤離駐守人員,僅少部分改為無人氣象站或基地台設施架設處,剩下的完全交給自然決定生滅。
從純文字檔案到親身探勘
書中主要部分,是對全台37座瞭望台的踏查或探勘紀實。無論是我有沒有到過的瞭望台行程,閱讀其中常感心跳加速,是最能擊中我們這類山岳探勘者激動與熱情的部分。
要知道,當年林政資料上絕對沒有GPS座標,甚至連精準地圖點位都沒有。有許多不是實際登山人所知曉的瞭望台,庭易只能依靠純文字紀錄,像是「x林班與x林班交界」,還有山名(有些還有誤植和偏移)與簡單描述,再用身體與地圖的實際探索,親自找到那些遺址,也才能確認瞭望台是否還在、狀況如何。這種從純文字檔案到探勘找出實體的過程,正是中級山探勘最迷人的欲望與美感。

看著他寫前往桃園復興的榮華瞭望台時,遭到胡蜂集體叮咬,在肉體痛苦與心中恐懼中完成拍攝任務;也聽說他獨自前往花蓮萬榮林道深處的高嶺瞭望台時,原本預計當日來回,卻在下山途中滑墜而度過難忘的一夜的歷險。再看著他把路途遙遠的楠梓仙溪瞭望台放在最後一個探索目標,深入玉山南稜荒廢林道,感覺自己隨年齡下降的體能,仍下溪過溪、再上切到碎石崩塌地的那種彷彿撿回一命的緊張刺激。在那些看似自言自語的文字獨白背後,是曾在台灣遠離文明的荒莽群山披荊斬棘、歷經艱險的探勘者共有的記憶。
而即使在我所到過的瞭望台記述文字間,我也能看到他從與我同與不同的路線,無論難至如三錐山、冷僻如沙姑沙姑、輕鬆如母安山(廬山)⋯⋯從有差異的角度去解讀各瞭望台與環境,都讓山岳環境在我心中產生了更高維度的立體感。
對於未有台灣山岳文史概念或探勘經驗的一般讀者,這本書也是一本極佳的參考書與工具書,當你有機會造訪這些瞭望台或是鄰近山區,2閱讀相對獨立的相關篇章,確實可讓你無論是親臨或單純閱讀,都有更大的空間與時間縱深,因此不必整本一口氣閱讀下來。
此外,作為藝術家,庭易在這本書中展現了極其講究又十分克制的美學實踐過程。
孤獨而自由,堅持等待一道對的光
在看這本書的圖片時,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沉靜質感,心裡便有了預感。果然在詢問之後得知,絕大多數的照片都是他堅持使用哈蘇120底片相機拍攝的(6×6規格的正片)。這種對工具與紀錄的執著,令人心有戚戚。我自己在1995年到2012年間也全然是正片信徒,最後甚至背負更笨重的4×5相機上山,只為拍攝當時最可能得到的優異畫質。如今進入影片時代,上山背負的變成了笨重空拍機、多台錄影機與一機多鏡的重裝。工具和載體雖然變了,但那種渴望在山林深處,為時代與土地留下最美、最真實的紀錄的企圖,都很類似。但更令我佩服的是,為了等待一道對的光線,他會不惜麻煩重返那些深入荒野的瞭望台。
在某種程度上,我是羨慕他的。他維持了創作者最純粹的孤獨追尋,不像我,除了追求本質美好,也仍在乎如何轉譯給大眾、在乎流量、在乎不與時代脫節,無法放棄享樂與光鮮亮麗。而庭易自謙是影響力有限的小人物,但在我看來,他走得比我更孤獨、更徹底,但某種程度上,也更自由。

在這個凡事追求快速變遷、流量與演算法的時代,他所選擇的道路,看起來像是快要被時代淹沒的逆行。前陣子看了評價兩極的《穿著Prada的惡魔2》,卻讓我另有所感,即使在時尚光鮮的產業裡,那種看似對過時美感與要求的堅持,依然展現出孤獨的美感。或許也是庭易這本書存在的終極意義——如何在洪流與喧囂中,繼續堅持做出自己覺得最美好的事物。
這時我想到書中提到的石山瞭望台。那些原本只是批量製造、當初實難稱之為美的標準化功能性建物,在結束了「守護台灣森林」的歷史使命後,雖然人去樓空,在大自然長達數十年的風雨陽光與植物入侵的洗禮下,木牆墜落腐爛,鋼骨生鏽搖墜,仍佇立於那巨大岩峰側的箭竹草原一角,反而淬鍊成了一件挺立於山頭、承載著時間變換的藝術品。它靜靜地在那裡,就像是庭易這種有著孤獨堅持的人,也等著像他這樣帶著複眼的人,用數十年的生命去給它一次歷史的解壓縮,可以讓更多的人,也因而得以在台灣山林的深處,看見另一種凝視島嶼的眼光。
劉庭易《山林之眼:消失中的臺灣森林瞭望台》
2026
黑體文化
本文作者|崔祖錫
山岳探險與旅遊攝影作家,中央物理系、台大森林所畢業。長期從事登山攝影寫作、山野寫作與教育。曾擔任《台灣山岳》、《台北文化快遞》、《孤獨星球》雜誌專欄作家,著有台灣第一本中級山專著《島嶼裡的遠方》等。經營FB粉專、IG、YT頻道「崔祖錫的山岳探險」。
註1|書中記述89座瞭望台中的37座,庭易其實探勘了70座以上,只選出結構尚存、維持直立狀態者;其餘傾頹、倒塌或只剩地基的,限於篇幅並無列出。
註2|書中提到的37座瞭望台,除了少數幾座,多位於荒莽冷僻的中級山,且路線可能隨時間而有所改動。因此登山初心者甚至百岳攀登者,也需跟隨有經驗的人或隊伍,在周延調查與計畫下始可前往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