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訪「囝仔人」的那天,工作室裡風扇呼呼地吹,天氣熱得不行。桌上放著火龍果和一碟醃梅子,還沒正式開聊就先開吃了。和劇團的兩位核心創作者王詩琪與羅婉瑜,從紫蘇梅說到脹氣,又從脹氣說到身體,再從家人按時令自老家寄來、心意爆滿的紙箱,慢慢說到了超市裡全年無休、再也感覺不到季節的蔬果。
聊天就這樣流動著,帶著水果的氣味和各種身體的感受。我們談著如何用食物感覺時間,談那個感覺從什麼時候開始消失在生活裡,消失之後又帶走了什麼。

王詩琪說,她有一天正在吃蘋果,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連續吃了三個月蘋果。
蘋果本身沒有什麼問題,她也喜歡。只是,為什麼一直是蘋果?
她是南部的小孩,家就在傳統市場旁,樓下租給水果行。從小她對於食物的季節幾乎有一種直接的身體感——「不需要看日曆,時間到了以後,你會被某種水果包圍,那就是那個季節。」上學和放學的路上,從市場裡爆滿的箱子裡順手拿起芒果,大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分享豐盈,淘氣也理所當然。
在台北生活多年之後,那種從產地到餐桌沒有時差的感覺不見了。她也慢慢接受了「保存時間夠長、隨時買得到、處理起來方便」的邏輯,營養豐富的蘋果自然而然地成為飲食常客。超市裡任何季節都買得到荔枝,冰箱裡的橘子有時來自南非,枇杷和桑椹只在春天短暫出現,既貴又麻煩,讓人漸漸懶得靠近。那種被某個果物包圍、知道某個時節到了的身體感,不知不覺被弄丟了。
意識到這件事的那一刻,是囝仔人「節氣果物語」系列的起點。
2019年,她們在寶藏巖駐村期間開始測試各種果皮。搜集大量柑橘,烘烤、敲打、壓製、拼貼,想看看果皮能不能連成一片、剪出造型,甚至被運用在光影中。「傳統皮影是獸皮——台灣用牛皮,土耳其用駱駝。那為什麼植物的皮不行?」她們不想用布或其他替代材質再現果物的樣子,而是想直接運用果物自身的物性,讓果物說話。
但果物會發霉、腐化。像是西瓜含水量極高,無論怎麼曬、怎麼烤或是鹽煮,幾乎都不太可能封存。這場與果物物性的正面對決,是一場屢屢敗退,又不斷調整的艱難測試。但她們還是想試。
2020年,透過朋友牽線,她們前往花蓮壽豐西瓜田田野調查。朋友告訴她們:「這邊產西瓜,妳們明天早上4點去。」她們就去了,跟著農民從播種一路到收成,待了將近三個月。在瓜田裡,她們看見西瓜渾圓碩大的外表下,其實是極為嬌嫩的精緻作物。只要表皮有損傷,進入市場的機會就小了;為了呵護那個脆弱,每一顆背後都有一段農地裡費工照顧的過程。《節氣果物語——夏之章就從這裡長出來——她們想透過演出,讓孩子去想一想,自己喜愛的果物還在農地裡的時候,那裡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夏之章》先成為「節氣果物語」的第一個作品,而柑橘系的測試則稍晚才進入田野。舞台設計出身的婉瑜,主要負責劇團裡的物件與視覺發展,她提到剛開始做這個系列時,其實還有些茫然。直到開始進入《果子去哪裡——節氣果物語冬之章》的發展期,才真正找到這個計畫對她的意義。
北上求學工作後,她總是會收到家人寄來一箱箱遠超過她和室友能吃完的水果——三、五十顆橘子、二十幾顆火龍果——冰箱總是被塞爆。但有一年,她突然意識到,那箱東西抵達的時候,除了季節,她也感覺到了某種自己跟家、與土地的連結。紙箱的移動讓她想到自身的移動,也連結到柑橘品種在地球上綿延幾千年的系譜——它們在不同地方長出截然不同的口味與外形,卻仍共享著某種相近的名字與親緣。
《冬之章》的主題就此變得清晰:移動,以及移動之中生命的連結。在演出中,氣味瀰漫在空氣中,她們甚至將果汁的酸鹼特性運用在舞台上,讓布景隨著時間變色幻化。

她們依據時令選擇主題水果,卻又在探索果物物性的過程中,逐漸走向果物與人類生活之間更深的情感關係。春之章《芽》的田調,則讓她們在更高的山上,遇見一種必須經過更多時間與工序,才能被好好品嘗的果物。
回到吃著紫蘇梅的那天,天氣熱得不行,冒著汗吹風扇的三人笑說怎麼會在夏天做著春天的戲?人們很習慣把春天當成一種象徵,講出各種老生常談的譬喻,但我們到底在什麼時候會感覺到春天來了?婉瑜突然這麼問。
我想了想——台北出現杜鵑花的時候?仁愛路的菩提樹在春天換葉,風吹起時漫天黃色和粉紅色的葉子總讓我有種秋日的錯覺。好像開始變得亂亂的時候,一下冷一下熱,整個衣櫃短袖長袖混成一團,大概是春天最直觀的感受。
那《春之章》的果物該是什麼呢?春天的水果似乎比較低調——夏天的西瓜,冬天的橘子,秋天有中秋柚子,但春天?好像不太容易直覺想到代表性的果物。
這個選擇也是生活送來的訊息。
有朋友說要送來家人自醃的梅子,但家裡還存著放了幾年沒吃完的那一罐。收還不收之間,她們一查才發現,這個從來不生吃、卻跟台灣人的日常生活相當緊密的果物,就來自春天。
梅子讓兩人都想起了一些事。婉瑜的阿嬤是客家人,對於做「食」這件事很有堅持,家裡從小就會做很多醃漬。她感覺,梅子的工法很像在照顧一個小孩——摘採、清洗、醃漬、倒水、再醃,加入不同的東西,或改變放置的時間長短,它會產生很不一樣的風味。可以很強烈,如酒、醋、梅精;也可以很清香,像脆梅、紫蘇梅、茶梅。每一種都保有梅子原本的底,卻又完全不同。你想讓它長成什麼樣,就給它什麼樣的時間和對待方式。

更讓她們印象深刻的,是梅農分享梅子的產量,取決於前一個冬天的氣溫夠不夠低、雨水夠不夠多。不夠冷,梅子就長不好。這幾年氣候劇烈,冬天越來越短暫,梅子產量一年不如一年,有些老品種已經種不出來了。她們第一次去梅園時,本來想看看梅花,結果因為那年冬天不夠冷,梅花晚了將近一個半月才開,撲了空。
春天看起來是一個起點,但它也是某種累積的結果。
梅子也是少數不能直接生吃的水果。入口時那種青澀、草味和酸度都讓人生畏。但面對這顆難以生吃的果物,人們透過不同的醃漬手法,透過時間與相處讓梅子產生豐富多變的風味。這些種種,讓《春之章》想說的事情慢慢清晰:這是關於人生剛開始的小小階段,一顆還沒長成什麼的種子,充滿可能性,但需要時間,需要被好好對待。

如同系列中的前兩個作品,《春之章》也經歷了醞釀與反覆調整的過程,2024年底,我曾經參與這件作品前期的測試發表,當時作品定位為寶寶劇場,對象為兩歲以下嬰幼兒與照護者。進場的寶寶們就像一顆顆等待發芽的小種子,與劇名《芽》的核心意象有美好的連結。
但劇場中光影、物件的呈現與意象,其實很大程度仰賴觀眾的生活經驗與理解,才能產生共鳴。囝仔人擅長的劇場語彙——物件的轉化、細膩的情節、後設的意象——真正能對話的對象,並非兩歲以下的孩子。她們透過公開試演收集親子觀眾的回饋意見。其後將年齡對象修正為三至六歲。

以孩童為主要觀眾對象的劇場創作,即便在表演藝術的同業間,也經常被低估,彷彿孩子們不懂,只要節奏快一點、元素多一點,就能輕鬆成立。實際上,由於孩童在不同年齡階段有顯著的發展變化,創作者更需要細緻地檢視自己運用的象徵或語彙是否恰當。創作過程中,她們不斷被提醒,也不斷追問自己:檢視點在哪裡?說的內容,小朋友有先備知識嗎?說太多了?說太少了?前一個畫面到下一個畫面,中間跳的距離是太近還是太遠?從劇場友人和前輩獲得的反饋,兩人細細收下,也帶回排練場裡與夥伴一起消化。對囝仔人來說,物件在與人、空間和觀看相遇時,慢慢長出關係;孩子也在演出現場以自己的身體、經驗與注意力回應作品。她們將面對果物與材質時的細心帶進排練場,和夥伴一起辨認:物件的變化如何被看見,意象如何被接住,孩子是否仍與舞台上發生的事保持關係。這樣的感知能力,無法憑空得來,只能在一次次排練、試演、觀看與調整之中慢慢累積。
演出40分鐘,用幾何的線條、光影、物件和肢體,帶著三到六歲的孩子一起經歷一顆種子醒來、春天緩緩打開的過程。這樣說起來好像很簡潔,但怎麼讓小朋友覺得:我也是那個春天的種子?一點也不容易。考驗的是表演是否真的能與觀眾產生共感。
《春之章》的劇名是《芽》,發音時嘴形會自然拉開,像是在微笑。婉瑜提到,她喜歡這個意象的地方,是它的不確定——芽是果實萌發的狀態,而這個進行中的狀態,沒人知道它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不可測,卻又確確實實在發生。就像幼兒在人生的初期,充滿了可能性,卻什麼都還沒被決定。
我看著桌上的梅子。它必須經過夠冷的冬天,才能在春天結果;被摘採後,又要在有心人的手裡一一清洗、醃漬,經過好幾道工序,才從幾乎難以入口的青澀,慢慢變成桌上那一碟值得回味的味道。這中間的每一個步驟,都不能省。
節氣說的是時間,也是時間在氣候、土地和身體裡留下的感覺。
暑氣已然敲門,但囝仔人透過「節氣果物語」春之章《芽》分享她們用時間釀出的春天滋味。

囝仔人
「節氣果物語」春之章《芽》
2026/6/13-14 台北偶戲館 黑箱劇場
2026/7/11-12 台中文化資產園區 B04舞蹈排練室
本文作者|林欣怡
劇場編導、獨立製作人。長期投入幼兒劇場、社會參與創作,以及記憶與集體經驗相關的劇場實踐。自2004年起為海筆子帳篷戲劇行動長期成員,2012年創立學齡前幼兒劇團「不想睡遊戲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