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跳舞去:黃文人
2026
05
12
文|楊智翔
圖|種子舞團提供
她的足跡雖已遍布國際,鹽埔仍在她的舞蹈地圖裡位居核心,那不只是生活所在,更是她的舞蹈源頭……

今年過年前夕,屏東鹽埔突然一陣騷動,「走庄藝術村」引來人潮遊街,熱鬧喧騰宛如幻象。難以想像的是,這場盛會曾只有幾名舞者與國際藝術家上路,沿途幾乎沒有民眾隨行。短短四年成長至目前的規模,得歸功於許多人齊心協力,而這一切的開端,要從穿梭於隊伍與各處現場的種子舞團藝術總監黃文人說起。

本文訪談了身兼多職的她,談其生命如何與舞蹈交會、又如何以舞蹈連結在地與國際;舞團執行製作何仁鳳也參與其中,分享與鄰里交陪的心路點滴,以及如何化想像為策略,相伴藝術家深耕與實踐。

黃文人(右二)、何仁鳳(中央黑衣)與種子舞團的夥伴們。

越走越遠的創作節奏

關於創作該從何談起,黃文人毫無懸念地回應:《低著的世界》(Lost Connection)。這不是她的首支舞作,卻是一路以來陪伴她最久的作品。此作啟發自低頭族,思索科技社會與人際互動議題,同名創作起自2013年,短篇小品於2017年獲「舞躍大地」金牌獎後,持續發展至今。從一面牆、很多面牆到完全無牆,此作經歷過諸多版本變化、不同舞者編制、國際巡演,並有延伸之作《低著的世界——視.限》。2024年於英國愛丁堡藝穗節上演且榮獲「The Bobby Award」殊榮後,隔年受邀至斯德哥爾摩大學演出;今年7月,黃文人又將帶此作參與法國外亞維儂藝術節,於亞維儂國立編舞發展中心再度上演。

「為了思考巡演可能性,就得試著持續調整、改變創作。」在綿延作品生命的路上,黃文人對創作的執著起了變化,她逐漸領悟到:作品永遠沒有「完整」這件事。她認為到不同地點演出,變化是必經過程;而對創作者來說,這正是反覆檢視作品的契機。持續打磨創作是挑戰,卻也是磨練技藝、善待作品之必要。在這個藝術家常被逼著生產新作的時代,能如此不斷改版發展、四處巡演,難能可貴。舞團當然也有新作開發,但對她而言,如何深掘一件作品的可能,與開展全新創作計畫同等重要——這都在磨練創造力。

自2013年起持續發展至今的《低著的世界》。圖為於屏東藝術館演出,2026春風調戲藝術節。

違背期待去跳舞

她的舞蹈確實是磨出來的。舞蹈曾使她深受折磨,卻也引領她成功叛逆與逃逸。黃文人從小就學舞,但家人設下條件:考試考好才能繼續。在成績都很優異的家族成員中,她偏偏是功課最差的那位。因為打罵教育,信心逐漸被磨耗,舞沒學多久就完全中斷。沒自信又叛逆的她,某次偶然看到左營高中舞蹈班演出,深深被舞者吸引,在遍尋不著生命重心的時刻,是舞蹈重新接住了她。「我也想和她們一樣,在台上自信跳舞。」於是,她再度爭取學舞機會,家人雖極力反對,仍協助她插班報考中華藝校,而後她總算如願進入舞蹈班,接受正式訓練。

然而,興趣與專業終究有段距離,那時的她腿還劈不下去,入學第一週就想轉學。好不容易咬牙撐過各種訓練,沒料到竟苦無上台機會。不僅班展沒人找她跳,自己的編舞創作也沒入選。「以前屏東只能學到民族舞,我一直以為我適合也跳很好。高中畢展時,馮悅屏導師邀我跳其他舞蹈風格,我才察覺原來我是現代舞的料。」此後她終於找到發揮舞台、掙脫升學主義,一路踏上專業舞者的養成之路。這條路從屏東舞到高雄,又從台南跳去紐約。她從叛逆出發,卻未繼續遠行,畢業後她選擇歸國返鄉,在藝術資源匱乏的鹽埔落下種子,讓舞蹈不再遙不可及。

儘管照顧家人是她回鄉因素之一,不過她長年不敢在作品裡探究親情。紐約就學期間,她跳舞也編舞,為了申請場地與經費、帶作品回台,她創辦了「種子舞團」。由於留美時期的創作篇幅不長、尚待發展,剛返台那幾年,每當舞團要演出,她總會邀夥伴鄭沛怡,以區分上、下半場形式一起發表。這段時期的作品,包括處理大環境裡迷失自我的《浮根》(2015)、挖掘家鄉記憶與氣息的《907》(2016),以及反思傳統婚姻觀念的《What A Good Question》(2016)與前述《低著的世界》(2013)等,多數創作靈感皆源於生命與生活,但最親近的家人那些年卻總是缺席,從未在她的作品裡觸及。家人雖滋養她的舞蹈生涯,卻也是她一路以來最深的羈絆。

《低著的世界》,台南原生劇場,2025。

最親與最遠的距離

直到返鄉快十年,她才勇於將父母難以言喻的關愛與束縛置入舞作。2019年她創作了《默》,用一張大網承載、牽制舞者或互相拉扯,提問父母對孩子的期待與培育,究竟是孩子成長路上的侷限、陪伴或託付。「我知道家人出發點是愛,只是很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總是用很負面的方式,來傳遞、表達對我的關心。」此作在茫然、重複與受控的動作裡,埋有強烈控訴與反諷意味。親子之間無盡的糾結,被深刻轉化為舞蹈,巧妙地以非語言形式,思索與對話「囡仔人有耳無喙」(Gín-á-lâng ū-hīnn-bô-tshuì)乃至親子教養的傳統觀念。《默》不僅陸續於台南、屏東與台中巡演,同年,黃文人父親提議於鹽埔興築的劇場就快完工,此作甚至也在這處父女合力規劃、集眾人協力而成的「907空間劇場」上演。

在2019年創作的《默》當中,黃文人首度面向家人的羈絆,置入了父母難以言喻的關愛與束縛。

過去親子之間長年累積的張力源於舞蹈;而後也因為舞蹈,父女關係有了變化。「研究所畢業時,曾想留在美國發展,但也想帶作品回台,給父母看看。」由於必須照顧父母,加上有教職遞出邀請,黃文人於是決定返台,與家人關係自此峰迴路轉。那時雖奔波於教課與照護,她的創作欲望並未就此消退,她經常與夥伴在屏東開車找舞蹈教室,四處尋覓空檔時段,借給舞者排練作品。父母看在眼裡,同意將閒置的賽鴿倉庫,切分給舞團使用。2017年,黃文人以短篇舞作《低著的世界》獲「舞躍大地」金牌獎,父親聞訊後聯絡她,在鹽埔建設劇場的計畫於是展開。

有了場地,她又興辦舞蹈教室,於是種子舞團逐漸長成了一個生態系。除了持續創作,她還想得更多:各計畫之間,有哪些互相延展的可能?在鹽埔深耕,要如何連結國際並維繫互動關係?

黃文人與父親合力規劃、於家鄉鹽埔實現的「907空間劇場」。

帶著鹽埔和世界起舞

一切始於一封信。剛從紐約返台那幾年,在好友推薦下,她曾短暫飛回紐約進修瑞典編舞家茱莉亞.艾爾斯特蘭(Julia Ehrstrand)的課。這是兩人首次相遇。回台後,黃文人主動寫信邀約對方編舞,茱莉亞一口答應,於是她帶著舞者前往紐約排練,並將舞作帶回台灣,於2015年舞團年度製作「無止.靜」中發表。而後兩人互動越來越熱絡,2018年茱莉亞曾到鹽埔駐點交流,隔年舞團則應邀前往瑞典藝術節(DansForum Festival in Viksjofors)演出。這些跨國互動連年延續,甚至逐漸擴大。2019年907空間劇場開館後,茱莉亞每年號召多位國際藝術家進駐鹽埔,在舞團「身體耕耘」計畫中,開展多項課程、交流與合作,持續至今;跨過疫情,2022年舞團再度前往瑞典,演出「耕耘」計畫裡發展的舞作,2024年黃文人也曾與茱莉亞跨國編創《躰.置》於台灣演出。

黃文人與瑞典編舞家茱莉亞.艾爾斯特蘭(Julia Ehrstrand)跨國編創的《躰.置》,2024。

這些交流往來,讓種子舞團的國際知名度不斷遠播與累積。然而,「這裡還是有很多人不知道我們在幹嘛,以為907空間劇場是鄉公所或圖書館,要來借廁所。」在陸續舉辦鹽埔家庭日、種空家庭日1等在地活動後,黃文人決定借鏡茱莉亞的瑞典經驗2,於2023年開始策辦「走庄藝術村」,帶領進駐鹽埔的國際藝術家與舞團舞者們,共同走出劇場、深入社區遊街,吸引在地居民跟上隊伍,一起遊走家鄉、欣賞演出。藉著國際互動能量,期許舞蹈與鹽埔的關係能長出更多形狀,甚至逐漸超越想像。

走庄能有今日規模,舞團執行製作何仁鳳功不可沒。「都可以選鄉長了!」黃文人打趣地說,加入舞團十餘年的何仁鳳,其實比自己更熟鹽埔。「今年身體耕耘計畫期間,我邀了村長們開會,請大家週末廣邀村民遊街,當晚也一起來看表演,明年有可能換你上台。」何仁鳳分享交陪之道,在召集社區會議、沿路登門拜訪、預告未來規劃之外,還曾安排演出至村長家。種種布局不僅凝聚彼此,也轉化了距離感,讓陌生的語言、文化與藝術,依循在地脈絡與生活交融。「今年想來鹽埔的國際藝術家,已經多到我們容納不下,明年將安排部分入住居民家,並開辦全英文的樂齡身體耕耘課程。」兩人興奮說著未來,甚至不是未來,是今年已規劃好的試辦內容。這些年有賴何仁鳳持續奔走,舞團與在地意想不到的互動合作,可能性於是敞開。

在今年初的「走庄藝術村」中,國際藝術家們以當地的遊樂設施為靈感,創作了蜜蜂小舞劇。

重新想像在地與國際

一支曾於鹽埔排練發展、後至德國發表的舞作《Bound》,今年回到走庄演出3;一位Acco Space μ空間創辦人,在進駐鹽埔、參與走庄後,萌生回日本策辦類似活動的想法,並邀請黃文人於今年前往交流。不僅走庄明年即將迎來更多位國際藝術家,黃文人今年也將帶著作品與舞團,前往瑞典、法國、英國與印尼等地演出。繁密交織的跨國合作、國際巡演與在地計畫之餘,她同時也是台南應用科技大學舞蹈系系主任兼專技副教授。在系務、教學、創作、表演,及經營舞團、教室與劇場之間,她的腦袋得要頻頻切換,但最終都指向並整合回到舞蹈上。

「我總在生活裡發展舞蹈,讓動作趨於日常,因此所有作品都能找回最初的樣貌與意象,期望觀眾不會覺得舞蹈很遙遠、有距離感。」黃文人的創作理念總念著初衷,她的足跡雖已遍布國際,鹽埔仍在她的舞蹈地圖裡位居核心。因為那不只是生活所在,更是她的舞蹈源頭。發生在鹽埔的走庄,是她當前最大規模的發動與創造,種子將在此生成怎樣的森林,來自瑞典、德國、西班牙、義大利、美國、挪威、瑞士、法羅群島及日本等、反覆來此駐地的藝術家們,以及在地居民們都引頸期盼,而這或許是當年那個否定自我、叛逆至極的黃文人,從沒想過的一天。

黃文人帶著舞團走遍國際,也將來自各地的藝術家們帶回自己的舞蹈根源鹽埔。

 

本文作者|楊智翔
藝術工作者。實踐起自劇場演員、成長於表演評論,曾走訪地方藝術節書寫與思辨,近年跨足舞蹈與當代藝術,從事製作、撰稿、策劃與表演。過往經歷包括:空總CREATORS計畫年度觀察團(2025)、臺北藝穗節駐節評論(2022–2025)、王甯「refiguring」計畫(2024–2025)、Xavier Le Roy × Scarlet Yu《Temporary Title, 2015 (Taipei 2023)》(2023)、北藝中心亞當計畫「士林考」(2021)等,並曾與軟硬倍事協策文博會、白晝之夜等節慶展演。合作聯繫:d44447777@gmail.com。

註1|「鹽埔家庭日」為種子舞團主辦的活動,主要在戶外舉行,除規劃體驗課程、闖關遊戲與親子互動,也有表演能欣賞,以全民皆能輕鬆參與的方式,期望拉近社區居民與舞蹈藝術的距離。「種空家庭日」則為舞團經營的「種子空間」舞蹈教室主辦,多在907空間劇場內與戶外周圍舉行,是一項凝聚教師、學員、家長與親友的聚會活動。在歡樂的派對氛圍裡,齊聚大家共同欣賞學員的學習成果。

 

註2|自2006年起,瑞典編舞家茱莉亞.艾爾斯特蘭(Julia Ehrstrand)長年於家鄉斯地格布(Styggbo)湖畔舉辦駐地計畫,內容包含國際藝術家交流、駐地創作、在地開放課程、舞蹈日(Dansforum)及小鎮遊街等。2018年起,她邀集曾參與斯地格布駐地計畫的國際藝術家們,組成艾爾斯特蘭舞蹈團體(Ehrstrand Dance Collective,EDC),連年於瑞典與台灣等地,展開多項國際舞蹈交流、合作與教學計畫。於「身體耕耘」計畫週末舉辦的「走庄藝術村」,即為黃文人帶領種子舞團至瑞典演出交流後,延續當地舞蹈日(Dansforum)內涵與精神,密切與茱莉亞合作策劃而來。

 

註3|由德國藝術家約翰尼斯.布拉特納(Johannes Blattner)編舞、瑞典藝術家伊利亞斯.貝克比約克(Elias Bäckebjörk)與西班牙藝術家帕科.格瓦拉(Paco Ladrón de Guevara)共創與演出的《Bound》,曾於幾年前「身體耕耘」計畫中排練發展,並於德國斯圖加特(Stuttgart)發表完整作品。三人今年再度參與耕耘計畫時,曾將此作完整版表演給成員夥伴觀看。儘管幾天後「走庄藝術村」即將舉行、緊湊的節目表全已排定,黃文人認為《Bound》不論形式、議題、美學或創作過程,都很值得分享給在地鄉親,於是與創作者們討論選粹的可能性,並緊急與茱莉亞、何仁鳳討論排入節目表的機會。集結眾人努力,最終《Bound》成功於今年走庄的戶外舞台上,以片段演出給所有觀眾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