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情感必須經過數位的修飾才能發生碰撞，透過人與機器共築的身分幻覺，能否渲染出靈魂的萬縷千絲……還是製造更多的網詐臉孔？

《千面湧現》是創作者孟昀茹（藝名翠斯特）獲得國藝會「新人新視野」專案支持且即將發表的戲劇創作。從她的描述，這齣劇作的故事脈絡來自於2022年，她的劇團「山喊商行」¹的作品《出發吧！楊桃！》（以下簡稱《楊桃》），該作描述一位遭受霸凌、社會格式化失敗的地下偶像——楊桃武蓮子，被一台能操控夢想與現實的機器大神²強迫登出並轉生的奇幻經歷。當時這個由「在地實驗」支持的創作計畫，讓翠斯特得到專業技術團隊的協助，使用動態捕捉技術來實現她長期關注的虛擬偶像與二次元議題，從人與機器的相互擬仿，探討網路的身體如何轉世，讓觀眾沉浸在直播主的視角，投射出現代人身上的數位人格特質。

這個有點淡淡哀傷的故事似乎在影射你我身上，囚困在當代生活裡的那個頑固的幽靈：在幻境中自由逐夢，或是掙扎在現實泥沼裡的身軀……

因為這件作品得到的好評與迴響，2023年她受邀於政大藝文中心發表了《鏡花水月：花 金竟 氵 竟金 月 》（以下簡稱《鏡》）。這齣戲延續了《楊桃》的脈絡，故事裡的主角是一位虛擬網紅，每天當她醒來都會發現昨晚有一個不認識的自己在社群裡亂發文，因而對工作生活造成困擾。經過迂迴的排查釐清下才發現，那位亞人格的挺身而出，其實是另一個「她」，用暴力的方式強迫自己面對那個一直不肯正視的過往——既然你這麼軟弱，那我來幫你過人生啊！

如果說《楊桃》感覺是很湯淺政明³的顏色的話，那《鏡》就是比較今敏⁴的色彩。

她以兩位日本動畫師／導演的作品來解釋兩齣戲劇不同的風格，一個是華麗而誇張的變形畫風，另一個則是充滿張力的社會壓力隱喻；從我個人的理解，這兩齣劇作似乎就是她在現實中扮演的身分／分身的寫照。由於長期的睡眠障礙和曾經患有夢遊症，她從室友口中得知另一個不認識的自己……半夜會成為固執的泡麵廚師、做出自己認不得的音樂、看著和自己無關的證據卻無力反駁……換作任何人都會好奇，另外那位到底是誰？

有一陣子我反覆做著夢中的人物對我喊著：「請記得我。」或是夢中人物告訴我請將夢境的內容帶回現實……

這讓我想起四年前，也就剛好是《鏡》這齣劇作發表的同年，因為我的作品需要一首歌，所以就透過以前教過的學生介紹，認識了這位地下樂團「夢已如來」（前身「夢遺如來」）的主唱並開始合作。當時對她的印象是有點過動、腦筋運轉極快，年紀輕輕卻在不同領域都有涉略，好像有無數個分身同時在不同次元的世界幫她執行任務……。想想也不奇怪，對於這個北大法律系念一半跑去讀北藝戲劇系、中途又跑去跨域所的人來說，能讀取到不同能量在她身上彼此纏繞，彷彿是在爭取誰能站上最後的舞台。

從她身上可以看見那種，腦子永遠衝在身體前面，因為速度過快而產生的殘影分身。這種被數位加工過的時代特質，可對照到今敏導演的作品《藍色恐懼》⁵裡，面對現實和虛擬世界競爭下的身分解離：1997年，那是個網路還不如今日多元的時代，如果可以，當時接住女主角未麻的，或許是穿越未來的預言，只可惜當時沒人懂那就是現在的我們。而翠斯特似乎想要捕捉住這個接近於妄想，卻能不斷創造時代的「影子」。

2026的今日，這些時代的影子分裂出的替身，已經不再是狹隘社會定義下帶著灰色情緒的角色，而是寄身並透過社群文明演化出來的萬象臉譜。顏文字的臉、AI深偽的臉、同一人不同帳號的臉、VTuber的皮臉、遊戲角色的臉……它們代理著不同宇宙的社交禮儀或遊戲規則。我們創造表情來建立社交捷徑（或者解決社交障礙），卻在渴望滿足的情境裡實現了靈肉分離，那些被附身的演算法表情，在眾生自我擴張的心理邊界裡，成為一個個陌生的自我。翠斯特和她的團隊在《鏡》的構思過程中逐漸發展出一套「網路顏面神經」的想像，並將這個概念延續到了這次的新作：

主要的社交集中於非人類自己的「臉」的「介面」（網路臉）的狀況下，我們感覺到我們開始鍛鍊一塊不隸屬於我們肉身之上的肌肉，那張存在於腦內的表情，是如何直接地（不透過臉地）傳送至介面，而逐漸熟練的這塊「肌肉」，與肉身的麻木所產生的「夢幻感」……

這種透過數據編碼允許每個人對身分進行加工修飾的寬容度，從上個世紀跨越至今日，經過X、Y、Z、α世代的努力下，將人格、身分與社會地位透過網路極致擴張，就算你不想，你的逃避最終也會成為元宇宙裡的某種身分。那塊不屬於自己的肌肉將你綁在無邊際的社交神經網絡上，我們每次的平台發文都在訓練這種顏部反射的速度，現實裡受限的肉身在網路世界裡得到了加速自由，也在同溫層的凝聚中築起邊界，助長了孤立和回聲室的對抗。在網路巴爾幹化（Cyberbalkanization）的世界裡，你我都是劇作家福克．李希特（Falk Richter）筆下《電子城市》⁶（Electronic City）裡，那完美詮釋數位孤寂的浪人。這部翠斯特喜愛的劇作讓她想在《千面湧現》裡，嘗試完全不同於李希特劇本裡的疏離絕望；反而是，要用這塊由網路顏面神經驅動的肌肉，彌補肉身在數位世界裡的進化空缺，創造捷徑去連接不同的孤島。

在動漫世界裡，許多劇本都在描寫穿梭於現實和遊戲世界的冒險與愛情，一邊是古老的生物牢籠，另一頭則是當下正在演化路上的人機介面。勉強追上16-bit遊戲尾巴的Z世代，剛好搭上轉生穿越浪潮的數位原住民，翠斯特用網路次文化的兩大視覺風格——「夢核」（Dreamcore）⁷與「後室」（Backrooms）⁸作為概念出發點，試圖描繪他們這個世代所共同經歷的模糊記憶與鄉愁。「戲劇是一種可以記錄時代的媒材……」，她興奮地描述她想創造的「閾限空間」（Liminal Space）⁹風格，是如何來呈現甜美溫馨與失落感的夢核美學，可以留住、再現夢遊的場景，述說千禧數位浪潮後的數據輪迴，昇華為今日的AI湧現。

對我來說這是一篇壓抑的寫作，因為不能劇透，只能洩露排練時舞台背景迴盪著旋律——《The Lonely Shepherd》（孤獨的牧羊人）¹⁰，讓人沉浸在那時的氛圍，漂浮在數位空寂的靈魂彷彿又重新凝聚，召喚青春的回憶，夾雜著對於未知的猶豫和憧憬。

在當下這個透過網路串聯起不同次元的世界，集結眾生意識由演算法拼裝出的儀容鏡中，那個能夠映射出無數分身的自我，或許只是別人眼中的生命副本NPC。角色對應的臉孔是機器模擬肉身的幻覺，在不同社交宇宙裡執行條件反射的生活模式，並驅動著那條最熟練的肌肉去抓住我們以為的世界，也用同一組肌肉擬仿眾生，在別人眼中成為他們想要的樣子……。

訪談的最後，翠斯特雙手抱頭似乎有著千萬思緒還在腦中碰撞，口中碎碎唸著要如何調整劇本……，看來聊了半天的彩排內容還不是最後的樣子……。期待她能透過這齣劇作幫大家好好調教顏面神經，重塑當代數據存取情感的體態。

18th 新人新視野
翠斯特（孟昀茹）《千面湧現》× 陳聖文（omo）《愚歌》× 鄭伊涵《三牲有幸》
5/15-17 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5/23-24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繪景工廠
6/6-7 臺中國家歌劇院 小劇場

本文作者｜崔廣宇
1974年出生台北，1997年畢業於國立藝術學院，並曾經受邀展覽於威尼斯雙年展、利物浦雙年展、Werkleitz雙年展，以及西班牙蘇菲亞美術館、卡爾斯魯厄藝術與媒體中心、紐約雀兒喜美術館、東京森美術館、林茲OK藝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