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要走在藝術路上:林文中
2026
04
23
文|紀慧玲
圖|林文中提供
藝術,時間的刻度:第24屆國家文藝獎
匝繞半生,回想創作初衷,舞團雖歇,但繼續編舞的念頭竟然沒有被澆熄過……

「媽媽是舞蹈家,這樣的家世,你有沒想過,命中注定要走舞蹈這途?」問這題的時候,沒想太多,畢竟林文中與母親蔡麗華各有專攻,林文中走著當代舞蹈之路,蔡麗華老師艱苦卓絕堅守民族舞領域,兩人相提而論——「母傳子承」、「藝術家第二代」——是文章好標題,卻過於簡化。

「哪有,舞蹈系教授的第二代幾乎我是唯一還在舞蹈圈的。舞蹈人不會讓孩子去跳舞的。」果然,他很快否認,快速說舞蹈辛苦,就業沒保障之類的碎唸。我對這個促狹問題也有點自覺「俗氣」,正不知如何接口,林文中倒是神色一斂,忽然想起什麼,「但我很小就想當藝術家。」又帶著慧黠笑意,「能睡到自然醒最好。」

命中注定?或者其實不然

他的回答,一半對,一半也不太對。終究他也成了舞蹈家,而且還是母親促成他考進舞蹈系。對的一半是,他國中時期是理化資優生,自小學習畫畫、跆拳,高中熱愛航空模型、游泳活動,志向是室內設計師。儘管從小家裡客廳是母親與學生排舞的另類教室,終生以民族舞為職志的蔡麗華老師並沒有讓林文中學舞。林文中也認為「跳舞是那些姐姐們的事」。

故事發展到林文中18歲習舞,畢業出國,成為國際知名舞團職業舞者,35歲返台自組舞團,45歲讓舞團暫停,轉任教職,做自由編舞家迄今⋯⋯,荏苒光陰三十五載,家族血緣沒有命中注定的必然,但細細思量,藝術家庭的浸潤潛移默化,與追求極致與顛峰的個性,或許是鑄鍊他今日堅持走在舞蹈路上的因緣。

(攝影/劉振祥)

林文中想成為藝術家,18歲考入國立藝術學院(今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系,本意圖轉戲劇系,以設計為志。後來沒轉行,也練著練著有了興趣。但他吐實,考上舞蹈系靠臨時惡補,自小練游泳與跆拳道的身子有點本錢;而一旦入門,功底既差,花上數倍氣力、時間,備受老師斥罵,才追平同學。關渡山上五年是淚水和著汗水的苦日子。畢業後、當兵時期,又染上心內膜炎,心臟裝了人工瓣膜,按醫囑根本不適宜再跳舞了,前途窒茫。此時,他給自己兩條路,一是轉行報考室內設計師證照,於是去青輔會職訓班上課;二是出國攻讀舞蹈學位。人生再次抉擇,他選擇了後者,一者,家裡確實希望他出國念書,再者,「永遠想超越自己」的念頭始終縈迴,他不願放棄,想在舞蹈領域確立自我,想「成功」。此念並非來自光耀門楣,而是心中想望,如何成為巨人的後繼者。

「我生命中很幸運遇到兩人,他們互補,如果只有一人,我不會是今天的我。」林文中再次回溯「命中注定」的機緣:藝術學院時期,創系主任、也是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對他有莫大影響;以及赴美後,獲美國後現代舞大師比爾.提.瓊斯(Bill T. Jones)賞識,成為舞團一員的轉折際遇。林懷民知道林文中想成為編舞家,但擔憂他競爭力不足,建議他朝舞蹈與科技方向鑽研,另闢論述領域。比爾.提.瓊斯也看出林文中的想望與遲疑,但鼓勵他勇敢追求,沒什麼不可能。一邊是忠言,一邊是順意,兩股力量沖激著他匍匐前進,摶拳殺出生路。林文中進一步說,對年輕的他,林懷民與雲門舞集、比爾.提.瓊斯與比爾.提.瓊斯/亞尼贊舞團(Bill T. Jones / Arnie Zane Dance Company)是眼前高山,深邃宏偉,難以攻克。但他想與他們一樣,成為藝術家、經營舞團、帶著自己的舞者巡迴世界,讓舞壇看見來自台灣的風格與作品。這是他對「成功」的定義。

林文中舞團自創團首作《小》即贏得稱譽。(攝影/蔡茂德)

循著巨人的路跡,攀赴高山

接下來的十年(2007至2017年),大概就是林文中循前輩路跡,攀赴高山,劍及履及,以一當十的戰鬥歲月。他於1998年赴美留學,2000年至2007年成為比爾舞團一員,「十年一功」,覺得時候到了,隨即束裝返鄉,2008年成立自己的舞團「林文中舞團」。帶著意志與信心,十年內,林文中發表了16支作品,包括以「小」為名的系列作品《小》(2008)、《尛》(音ㄇㄚˊ或ㄇㄛˊ)(2010)、《小南管》(2011),與同樣於中小型表演空間發表的《情歌》(2009)、《文「積」起舞》(2011)等;走向非傳統舞蹈語言的身體實驗《小.結》(2013)、《慢搖.滾》(2014);以及大型舞作,也是貫徹實踐「流體技巧」身體方法的《長河》(2014)、《空氣動力學》(2015)、《流變》(2016)、《風起》(2017)。

16支作品,密集登場,口碑盛譽,迎面而來。林文中成為極受矚目的台灣中生代編舞家,並且清晰鋪排著以「舞團編舞家」為目標的發展軌跡:一、區隔市場、攫獲注視;二、發展特色、品牌辨識;三、職業舞團、國際巡演。

「小」系列之《情歌》,美好精緻,浪漫動人。(攝影/李銘訓)

「小」系列是他獲取關注的起點。返台伊始,他在舞蹈空間舞團皇冠小劇場發表《小》,刻意限縮舞者在三米立方壓克力格裡跳舞。繼承著前期短暫返台發表的《惡童三部曲》精銳動作語彙,更加凝縮空間、肢體、音樂共構尺寸,以最少條件、最大限制完成作品,評價極高。同樣概念下,《情歌》在四米地板內、《尛》在堆疊的幾何方塊間,乃至《小南管》以勾闌大小為表演區。這些「微型」作品與大型舞作形象不同,立刻產生區隔。小型製作且有利重演,至2012年止,「小」系列累積六部作品,國內外演出超過一百場,推廣現代舞講座每年多達五十餘場。過密演出與負荷,讓身兼團務行政、編舞、舞者訓練、推廣多職的林文中心力焦乏。2012年六部作品輪番受邀,卻是賠本作收。身心疲累下,林文中參加雲門舞集「流浪者計畫」到印度、印尼漫遊了四個月。返台後,創作了極具顛覆性的《小.結》,作為「小」系列句點。

2013年的《小.結》可說是意外之作。從印度回來後,林文中希望結束「小」系列,他與藝術好友林人中共同發想,秉著「小」到「消失」,如果形體更不可辨/見時,舞蹈將成為什麼?這支作品被不少關愛林文中的長輩視為「走上壞途」,因為舞蹈已消失,只剩身體、空間、聲響與時間。林文中亦同意這支作品是身體表演,並非舞蹈,但他在發展過程中領會到,無技巧之下,身體與意念的關係,以及身體更加純粹與具有透明感。這些覺察讓他打破十多年舞蹈訓練的功能思維,打開方法與感受,埋下接下來影響他偌大的方法論「流體技巧」的種子。

轉向身體展演的意料之外作品《小.結》。(攝影/王閔亘)

發展「流體動力學」,從飄浮到翱翔

「流體技巧」以外在描述來說,就是身體必須綿延的流動,關節與關節可能有不同方位、方向,不能斷裂,但並非美式後現代舞常見的上下指向、拍子重組的理性結構。在「流體動力學」裡,舞者必須靠意念與其它舞者共同發展動作關係,關鍵詞是線條、漂浮、空間,恆常地處理身體與身體的空間位置,而非敘事性的時間進行而已。「意念」是抽象的,林文中說,當舞者必須「五個關節點同時在空間流動」,已經不是編舞家給動作,而是要舞者鬆弛身體,讓協調性去構合彼此。當舞者想著身體結構、驅力、協調時,內在就是意念流動。

被收束為「流體動力學」的說法,再賣力地以文字立論,也不如身體力行。最真實的體悟與實踐由舞者與林文中共同工作,延續《小.結》打開的表演方法,《長河》重新召募舞者,以「空間中的浮點向量式拉扯與飄動」、「軀幹如一張在水中漂動的紙」等意象引導,運用西方編舞技法,揉以意念式氣韻,不同速度、方向、組合,構成流動全景,贏得高度評價。雖非有意,《長河》卻是林文中作品裡最接近民族舞風的創作。也因「回到純舞蹈」,前輩們對林文中再度稱讚不止。

「回到純舞蹈」的《長河》再度贏得高度評價。(攝影/陳又維)

接下來,林文中舞團以職業舞團體制精神,繼續完成《空氣動力學》、《流變》、《風起》。從飄浮到翱翔,林文中將他青少年期的飛行器夢想放諸舞台,讓意念引導的身體流體更加挑戰地要向上抗拒地心引力,御風飛翔。舞者人數來到12人,一步步都是職業化與國際巡演的模式。《長河》與《空氣動力學》備受矚目,都走向海外,林文中舞團完成了赴美練功十年立定的目標:建立品牌、自我特色、職業舞團、國際巡演。

隨著舞團聲名累攢,林文中卻決定於2018年停止舞團運作,退出國家扶植團隊行列,轉尋教職,並成為自由編舞家。再次轉折,不諱言地,緣於舞團經營壓力與創作信心。一趟趟海外巡演並未增強自信,反而一次次凸顯職業化的困難。面對各界期待,舞團內部工作壓力劇升,林文中認為馱負著經營與舞者期待只是自傷創作力,於是喊停。舞團網路頁面現今仍寫著「打烊」,留下台灣舞團環境艱澀與不捨的鮮明注記。

《空氣動力學》為林文中舞團「流體動力學」的極致代表作。(攝影/吳季璁)

「流體動力學」另一代表作《風起》。(攝影/林鼎泰)

面對創作,自我坦露,因為不想徒有其名,也難以維持與舞者長期工作模式,「流體動力學」繼續如何發展,是作品的硬傷。舞團暫歇後,林文中開始成為各方邀約的客席編舞,其中,2020年與蒂摩爾古薪舞集合作的《去排灣》是最受矚目的優秀作品,長達兩年的駐團工作,與固定舞者排練、發展,隱然也是林文中看重的編舞工作模式。他繼續探觸不同身體方法,以排灣文化符號、排灣歌舞身體語言,加上辯證部落與當代、觀光與展示、觀看與主體等多重去殖民觀點,讓《去排灣》完成帶有極高辨識感的當代原民舞蹈動作,在內涵上又具內外交涉的批判觀點。《去排灣》也因此去至海外當代舞蹈平台,攫獲高度評價。

往後,林文中繼續與舞蹈空間等舞團合作。也利用教學職務,不斷給予舞者與學生各種舞蹈語彙的刺激與養分,迄今。

成為自由編舞家後,林文中於蒂摩爾古薪舞集駐團兩年,完成口碑之作《去排灣》。(攝影/林文中)

當什麼都沒有,也還能繼續編舞下去

「為何台灣的編舞家都必須尋找『自己』的語言,創立『自己』的身體美學?這是台灣的宿命嗎?」回到「流體動力學」,我不免有所遲疑,想問林文中。因為早已覺得「找身體」這只標籤對新一代編舞家已是不可承受之重,必須鑽研技巧與方法論,卻可能讓作品因形式綁縛題材,造成自我設限。但這題目太大,林文中一時沒有回答「不需要」,但他緩緩說著,確實一代代傳承下來,有這樣的方向。似乎,這是「成功」定義?包括舞團經營方式也一樣,有多少編舞家可以成團?小團一定向大團邁進?台灣一定要走上國際?

我的疑問並不代表編舞家的苦惱。林文中想的,應該仍是當年那個想創作、編舞的夢。

他說,困惑時,林懷民老師仍是他的告解對象。與比爾.提.瓊斯工作那幾年,也讓他看見藝術家必須如何辛苦、堅毅地創作。

「七年的時間,透過許多作品,他(比爾.提.瓊斯)教我勇氣,教我赤裸裸的直述,教我傾聽直覺,教我神來一筆的奧妙。⋯⋯他的舞團有包羅萬象的題材:同志、身分認同、文化議題、純美學、類戲劇的舞蹈作品⋯⋯。」

「他(林懷民)以前給我的創作訓練是,當我什麼都沒有,沒有創意、沒有熱情、也沒有呼吸的時候,我還能繼續編下去的能力⋯⋯,才是一個職業編舞者。」

結束舞團後,林文中投入教職,給予後進各種舞蹈語彙的刺激與養分。(攝影/劉振祥)

成為藝術家何其艱難,又何其命定。18歲才習舞的人生,一度以舞團編舞家自期的目標,匝繞半生,回想創作初衷,舞團雖歇,但繼續編舞的念頭竟然沒有被澆熄過。「我想,有很多跟土地有關的課題可以帶著學生做。」「帶學生學習各種技巧,包括流體動力學,都可練習。技巧就是使用身體的方法,具備更多技巧,就有更多使用身體的能力。」

「也許再回去專心做團。」結束訪問,林文中隨口拋了一句。我沒追問。成功定義不必由別人論,藝術家的作為就是,持續以藝術方法,做藝術的事,與社會溝通,我相信林文中依然是不放棄做藝術的藝術家。祝福林文中,也恭喜獲獎。

參與雲門舞集「流浪者計畫」於印度浪遊。

 

本文作者|紀慧玲
表演藝術評論人,2011年起主持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專案計畫「表演藝術評論台」擔任台長暨顧問迄今,2023年起任職國立台灣大學藝文中心執行長。長期擔任評論、製作人、戲劇顧問、諮詢委員、評審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