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再鈐總說自己是「20世紀剩餘的老人」,外界對他最熟悉的事件,也往往是作品《低限的無限》1985年遭指共產黨紅星爭議。但正如他藉幾何雕塑傳達的自然定理,他從上世紀錘鍊至今的藝術,意義早已跨越時代。
在金山獨居的僻靜老屋,98歲的李再鈐蹲著馬步揮灑書法與油畫,腦海裡還有個「易經計畫」,要用八塊大板排出64卦,讓觀者發現其中的陰陽對稱、平衡與美。當同時代藝術家逐漸凋零,他把自己活成一部活的美術史,而藝術,就是促動他天天奮勇創作的驅力。
當書畫少年初遇西方
出身福建仙遊書畫門第,祖父李霞、父親李璧都是職業畫家,李再鈐從小就喜歡畫畫,也被逼著寫字。在傳統文化即將面臨西方狂潮的20世紀初,他就這樣打下書法和水墨的豐厚基礎。往後他即使以現代雕塑著稱,平時仍揮筆不輟,「它們是我精神的修養和糧食,一定不能離手。」
少年時這東方文化素養初遇西方,當時學校教幾何,李再鈐學得開心,成為他成績最好科目,也透過幾何去了解《易經》八卦。「我把陽爻和中間斷開的陰爻,稱為一長兩短,發現光靠它就能排出八種卦象,交疊後變成64卦,覺得發展出的線條和組合實在太有趣。」
東西文化的交會,後來成為他藝術基石。1948年國共戰爭嚴峻,李再鈐經眾人建議放棄杭州藝專等校,成了台灣師範學院(今台師大)美術系首屆招生學子,開始接觸西方現代藝術。只不過時代陰影很快也籠罩台灣校園:通貨膨脹嚴重下,師範學生與台大學生發起「反飢餓鬥爭」,也上街鬧學潮的李再鈐在1949年四六事件遭捕。雖然五天後獲釋,旋又因拒絕校方要美術系學生畫勞軍海報,最終被退學。

21歲的青年,學院藝術路戛然而止,還因登上警備總部黑名單,沒法念其他大學也沒法出國,對岸家人更因戰火失聯。徬徨中,李再鈐憑著豐沛藝術根柢延伸的設計才華,為絕境找到出口:他為印染工廠設計圖案,迅速成為著名設計師,1957年獲昔日師範老師引介的美國顧問青睞,進入當年美援單位建議設的台灣手工業推廣中心,負責傳統工藝改良與新設計。
學院中斷的西方藝術探索,意外在手工業推廣中心開展更廣闊天地。在此處,李再鈐接觸大量西方工藝、藝術資料與雜誌,設計方面研究理性簡潔的包浩斯風格,藝術上則對抽象表現主義最嚮往。1966年起,他因表現傑出,屢獲指定出國工作考察,也總因貴人相助突破黑名單障礙,終在1968年赴美,計畫一圓親睹抽象表現主義之夢。
從最現代的觀念中開挖古老思想
他沒看成抽象表現主義,卻迎來更關鍵的藝術時刻。李再鈐說,到了水牛城的現代美術館,他才知二戰後風起雲湧的眾藝術派別汰換迅速,抽象表現主義已然消失。新起之秀中,他被低限主義深深吸引。
低限主義主張去除主題、故事性與裝飾性,將情感抽得乾乾淨淨,不用傳統素材與技藝,造形非常簡單,還往往是數學性的構成。李再鈐立刻聯想起少年時就喜愛的《易經》八卦:「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在他看來,東方與西方都強調極簡原理,只是西方晚了數千年才談。
返台後,李再鈐開始研讀《易經》,成為他1969年首次個展主題重要源頭,還融入低限主義。「我混合中國古代思想和紐約最現代的觀念。」
他以幾何圖形表現太極與「元」,凸顯《易經》中代表萬物之始的「元」無邊無際,既是「至小無內」的原子、質子、量子,也是「至大無外」的地球、太陽、宇宙。2025年,這些畫作在國立歷史博物館李再鈐個展重現,清楚顯出藝術家跨越近六十年的創作思路。

初遇低限主義後,1970年,李再鈐再獲洗禮。那年他終於赴現代藝術重鎮紐約,見證更蓬勃精采的低限主義藝術。「我覺得好震撼!」李再鈐說,他在惠特尼美術館看到有件作品是將巨大厚鋼板站在簡單基座上,昂然矗立,佩服不已。對他來說,光是窮藝術家努力把超大鋼板搬進美術館、再想辦法立起來,整個過程就已是藝術,「我深受感動」。
觸動他的當然還有作品哲理,研讀《易經》後,李再鈐也探索源於《易經》的老子思想。在惠特尼,他看著眼前難以具象描述的作品,腦裡浮現老子《道德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這再次彰顯西方低限的思考,早存在數千年前的中國古代。李再鈐領悟,偉大作品的重點不在形,在觀念。
而這,他想以雕塑形式表現。「平面畫作只能看單面,立體雕塑四面八方都可看,且每個角度不同,甚至可走進作品中仰頭看。」那不僅是視覺感的擴張,也讓身體全然沉浸。
從此,心中有鐵
早在1963年,沒學過雕塑的李再鈐就已與雕塑結緣。那年他一回閒逛打鐵街(今承德路),興起撿拾幾個廢鐵塊,請店主代為焊接成雕塑狀,自覺兼具現代造形與感性抽象韻味,成了他首件雕塑作品,從此「心中有鐵」。
往後他憑著藝術天分加上廣看國外藝術雜誌,又勤於動手自做,1970年,他在畫家、設計家身分外,已同時是雕塑家,與陳庭詩、朱銘,以及和他一樣沒畢業的師範同學楊英風等人籌設「五行雕塑小集」。「有興趣就會想辦法做,整個過程經驗都是你的老師。」

1975年,五行雕塑小集正式成立並在史博館展出,成了台灣雕塑史上首次純抽象作品聯展。李再鈐同窗好友王建柱指出,當時李再鈐的《平衡的60度角》等作,是他理性幾何組構新風格首度展現。但李再鈐還有更多夢想:他要呈現思考多年的「低限」如何「無限」,還想讓雕塑靠本身支點站起來,讓造形更乾淨俐落。
歷經多次修改,1983年,《低限的無限》誕生。作品中,五塊相同的三角錐體在60度角處巧妙相接,不但成了支點,更構成連續延伸的幾何造形,奇妙地融合各種矛盾:從每個角度看都顯出不同樣貌,整體又有種平衡感;明明是抽象的當代金屬雕塑,卻又體現古代《易經》與老子智慧「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也因此凸顯了西方幾何定律中的自然哲理。
從幼年起的書畫養成,到少年時喜愛的《易經》八卦與數學幾何,乃至往後接觸西方現代藝術、自學雕塑、在異國受低限主義衝擊,又反身深究古老智慧……回頭看來,一切都息息相關也環環相扣,終造就《低限的無限》。


然而如此藝術創新在1985年突逢磨難,當時《低限的無限》在台北市立美術館開幕展展出,深獲好評,一位退伍軍人卻投書稱該作從特定角度看有如五角紅星,是「共匪奸計」。時任北美館代理館長得知後,竟未經李再鈐同意就擅將該作漆成銀色,引爆軒然大波。
「我非常氣憤,到處投訴。」早在21歲就因不願以藝術服務政治、抗拒畫勞軍海報的李再鈐,受盡退學、登上黑名單、出國受阻等困厄,57歲竟又陷入政治誣指,自然大聲疾呼。在他與媒體、藝術界共同抗議下,一年後,監察院下令北市府必須恢復雕塑原色,整起風波才平息。
紅星事件近四十年後的今日,李再鈐坦言當時風波讓他甚感洩氣,一度打算將重心轉為寫書,完成心目中各國雕刻介紹系列。1987年解嚴,他立即返鄉探親,另個目的也是想看雲岡石窟大佛等。「我母親罵死了,說我離開40年,只待四天就跑掉,我說我在北方還有個母親!」他指的是中國文化。探望另個「母親」三個月後,他才又返鄉,往後直至母親仙逝前,他都年年探親也探藝。
他天生內建的藝術創作基因與熱情,也很快重新湧動。「我要告訴觀眾,我作品都有自己思想根據,不是想做什麼紅星。」
以藝術,道法自然
當《易經》八卦以「一長兩短」三爻,變出64卦;17世紀數學家萊布尼茲發展出二進位法後,發現與遙遠《易經》相應;當代電腦以0與1的二進位法,建構出數位世界……李再鈐決定,要以藝術呈現它們背後共同的自然定律與宇宙真理,像老子說的「道法自然」。「我不是做幾何抽象,我是做幾何裡面的哲理。」對他來說,幾何若只有形狀,可惜了柏拉圖等人幾何定律裡的哲學。
結合了東方智慧、西方低限主義與數學哲學等的藝術理念就這樣不斷延伸,持續創造《無限延續》、《元》、《虛實之間》等經典。李再鈐細細解說:《無限延續》四個三角形形貌雷同,彼此緊密相接,分不出起點與終點,充分表現無限;《太一》靈感來自他在95歲前每早都開車赴海邊看的日出,既體現他心中認為太一即是太陽神、宇宙本源,也傳達道家文獻《太一生水》所說「天地者,太一之所生也」。



在逾兩百件雕塑作品外,李再鈐也持續作畫、揮灑書法、寫詩寫書。2022年出版的《跳石仔的哭泣與呼聲》,源於他不捨北海岸石頭自上世紀受油輪汙染至今,索性用詩畫代為喊冤,凸顯他赤子般疼惜自然的情懷;甚至在96歲高齡,仍衍生同系列畫作與雕塑,在2025年個展中讓觀眾驚豔不已。
也是在2025年個展,李再鈐以一年時光爆發式創作的「現成物雕塑」群、延續幾何概念的「元素」系列畫作、各類水墨書法,都讓觀眾驚嘆這位白鬚藝術家創作力之旺盛與多元。時光彷彿總為李再鈐停留,在日日忙碌的金山工作室中,他面對筆墨未乾的新作,燦然笑開:「藝術家不能只有一種風格,不然等於用框框罩住自己,那沒意思啊。」


1928年,當李霞來台,擔任新竹畫會舉辦的全台書畫展審查委員,並教眾多台灣學生,為日治台灣漸漸萎靡的中國傳統書畫注入新活力,必然沒想到剛出生的孫子李再鈐往後會來台生根,成果還將同樣蔚然成林。
60歲起為了專注藝術,堅持獨居金山的李再鈐回顧顛簸人生,則感此刻最快樂幸福。雖然與感情深厚的老伴與兒女相隔兩地,但唯此他才能全心創作。望著手邊千年前《伏羲女媧圖》中持角尺的女媧、拿圓規的伏羲,他只盼把握分秒,繼續揮灑古人傳下的宇宙定律,對他來說,那也是正義公理所在。

本文作者|何定照
台大社會學系學士,英國約克大學婦女研究碩士。曾任遠流出版公司藝術館編輯,藝術家訪談及評論散見《雄獅美術》等,現任聯合報文化記者。曾獲多項新聞獎、文學獎,並曾任台新藝術基金會特約評論人、國家文藝獎提名委員、故宮聲音課程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