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普通人的大時代以及小日常:吳明益
2026
04
16
文|郝妮爾
圖|吳明益提供
藝術,時間的刻度:第24屆國家文藝獎
吳明益作品最最迷人之處,或許還是在於他的「普通」。不是隨處可見的普通,而是字裡行間傳達出來的、安於日常的重量……

原本,吳明益已經做好放棄一切的準備了——2006年,他走進東華中文系主任的辦公室,第一次遞出辭呈。

那時候,吳明益還只是個新進的助理教授。32歲任職,面對所有事情都是滿身幹勁,可是要沒兩三年,他就發現這樣行不通。「剛開始真的超認真,備課都是備到凌晨3、4點⋯⋯」吳明益說,「可是沒時間寫作啊,所以我就想說不要幹了。」

那個時候,他正著手進行《睡眠的航線》。

吳明益回憶,寫那部小說時,「開始覺得我的小說會走到另外一個世界,那是跟我同輩作家所在的不同的世界,我一定要把它寫出來。」

事實上,辭職不僅對他來說是個艱困的決定,對東華中文來說也是。得知此事,從系主任到教授們逐一勸說,情理相交,最後留住人的還是彼時人社院的院長高長。吳明益說他一生就見過院長一次。高長院長說的話也很有意思,他說:「我不認識你,也不懂文學,可是大家都說你很好。所以,這樣好不好?你做個研究休假,留職停薪。」

事實上,不只是高長院長,那時候,吳明益的名字仍像是蝴蝶停在「陰影、夢想、神祕主義和形式」1、只停留在文學愛好者的心裡。即便2000年出版的第一本散文集《迷蝶誌》,便已獲得諸多大獎,且其短篇小說集《本日公休》、《虎爺》也多有討論。

可是,那都只是開始而已。他知道。

因為寫作《迷蝶誌》,吳明益得以重拾童年時被中斷的興趣。圖為吳明益手繪。

商人之子,又不止如此

1971年出生的吳明益,乃商人之子,也是中華商場賣皮鞋店鋪裡,最小的孩子。上有四個姊姊、兩個哥哥,家教甚嚴,放學晚一分鐘回來都會捱一頓痛打,不知是否為這個緣故,家裡孩子普遍叛逆,半數都曾離家出走,至於最小的自己,嗯,在父母眼中大概也不是什麼好搞的孩子。

「國小的時候,中華商場逐漸繁榮,我們家也開始賺錢,我爸在永和買了房子,我就在頂樓養鳥,全盛時期養了十幾籠,留有自己養的,也有拿去賣同學的。」

養鳥賣同學?啊,畢竟是商人的孩子嘛。吳明益後來把很多事情的理由都歸因於此,甚至當被問及他的演講魅力怎麼成形的?也只是悠悠地說:「我是商人的孩子啊。」

總而言之,商人的孩子能說能講,想要賺零用錢也自己來。念國中時,他教同學把鳥養在抽屜,暗暗的環境鳥不會叫出聲,在班上掀起一股風潮。雖然,也很快就因為其中一隻鳥的啼叫而中斷這場買賣。東窗事發,吳明益念的永和國中非常嚴格,校方請家長到校,比學校更嚴格的父親知道以後,一口氣把吳明益養在頂樓的鳥全都放了。

「那是我們關係決裂的第一次。」吳明益說。

後來還有很多次。例如他大學考上輔仁大傳系,父親認為拍影片不是什麼正經事;大學期間為了交作業在自家頂樓拍電影,父親衝上來當著所有同學面給他一巴掌;又或者,當完兵以後,吳明益竟爾去念了中央大學的中文研究所。那時候,父親甚至不念也不勸了,兩人的關係降到冰點,之後多年幾乎不再交談。

幾年以後,父親離世,吳明益在收拾父親遺物的過程,翻找到一處上鎖的抽屜,打開以後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我爸大概13歲,那是他去日本製造戰鬥機的照片,我現在也還留著。一直到那時候我才覺得,好像我人生某一部分也跟大歷史有關,我不是只是商人的孩子。」

過世父親抽屜裡的一批照片,促使吳明益對台灣歷史產生興趣。

《睡眠的航線》就是在那張照片以後誕生的,也約莫在那個時候,他確信自己有寫作的能力。

——只不過,有個人比自己更早發現「吳明益絕對能寫」。

那人便是宋澤萊。

來自宋澤萊的電話

將時間倒轉一些,回到吳明益的第一本書之前。

20歲出頭的吳明益,曾一心憧憬作家這身分。

「那時候覺得這個身分很有虛榮感,彷彿更能受人尊重,或者是,在社會上好像滿有地位的?」他說。

這個憧憬所為何來呢?

也不確定是不是就是高中那次,為了賺自己的零用錢,他投稿明道第9屆全國學生文學獎,並以〈父親的木尺〉拿下高中散文組第二名。當時的國文老師吳美幸還因此送了他幾本書,其中一本他印象好深,是九歌出版的《丰采》,裡頭全是當代作家的剪影輯錄。

高中時獲得的第一個文學獎,對吳明益來說是迷惘而非對文學產生熱情的開始。

成年以後,確實也有許多動力推進著他寫作。曾經在《音樂時代》雜誌寫流行音樂樂評,或者在《廣告》雜誌寫廣告評論,那些都是大學期間的人脈交錯介紹,加上自己擅以文學觀點剖析不同領域的面向,以90年代的台灣來說,簡直是跨域的先行者,喜歡此類風格的讀者、編輯並不少。

可是,那無論如何都比不上宋澤萊先生的一通電話。

剛退伍的吳明益,雖說已拿過些文學獎項、退伍前也在不同雜誌投稿多篇作品,但沒有一篇被刊登——除了《台灣e文藝》,那是由宋澤萊等人負責的文學雜誌。

「我那時候剛退伍,想給自己幾年的時間寫作,準備報考研究所的時候就接到宋澤萊先生的電話。他要我盡量寫,鋪張地寫,他說不管寫多少字,我寄過去,他就會登。那時候,他一面編輯、一面會把翻譯的詩作或者是文學論述寄給我們這些投稿者。我認為,我是因此才能寫作,畢竟知道有個地方可以投稿,你會比較放心。」

吳明益的第一本書《本日公休》也是這樣來的。

「寫著寫著,他說好像差不多是一本書的量了?就幫我拿去給九歌。感覺出版社那時候,好像也是礙於宋澤萊先生的情面才要幫我出版,過程中我一次也沒有跟編輯碰到面、沒談過作品,書就這樣出來了。」

比起暗中揣測的浪漫,日光下的現實會把生活的皺褶看得很清楚。不是所有人的第一本,都是來得那麼璀璨、那麼怦然。

事實上,出版第一本書的期間,吳明益正就讀中央大學中文研究所,於裡於外他都離自己想像中的「文學圈」越來越近,然實際上,他卻是將一切看得越來越不以為意。

「因為後來發現,大家其實都很普通。」吳明益說:「尤其我念到博士班,身邊的同學未來也應該會在大學任教,跟他們一起上課,感覺到大家都是尋常人,純粹就是喜歡文學。有些人喜歡得多一些,所以讀起書來格外認真。說作家普通也不是貶低,而是我在《本日公休》裡就思考過的,在升學體制下,即使建中、台大一路以最菁英的姿態在這個環境裡生存下來的人,也都在生活中顯得普通。我一直認為,創作者認清自己的普通,比裝成『自己在從事一個神祕、且尋常人好像無法理解』的行業,要來得重要。」

Nikon F-801底下有什麼?

失望嗎?一個懷抱作家夢的青年,長大以後發現,這就是引頸期盼的世界啊?存在這麼多平凡甚至庸俗之事,會感到失望嗎?吳明益說不會啊,「怎麼會失望?只是知道我找錯方向了,我喜歡寫作,未必得喜歡文人圈。」他說。

就像過去,他經常面對有志於創作的青年說的,也像很多年前,曾經對自己說過的——在明白現實以後,你或許才有機會,知道自己面對的不是作家的身分,而是寫作本身;或許能夠退去「太想成為作家」的欲念,開始面向自己書寫的渴望。

明白此理以後,生活會倏忽變得無比單純。

吳明益記得自己念博士班期間,租在沒有路燈的田間小路,整間屋子都是外籍勞工,雅房塞不下的書就堆放公共空間,一學期只要7000塊,夏日時蛙聲雷鳴。很多早期的作品,都是那時候寫下的,吳明益說:「那時候的寫作題材只有你的人生,你的記憶,以及當下接觸的一切,我還沒有開展書寫其他世界的能力。」

既然那時候只有自己,那就得更頻繁地出走。

從大學開始便是如此,吳明益拿著大姊送的相機Nikon F-801,從早期為了交課堂的作業,到而後為周遭的街景駐足——駐足,最早教他停留、等待時間的光影者,是不是就是相機呢?

所以,那時候的他,才會甘於在環亞百貨公司打工嗎?領著一小時50塊的工資,將市內的盆栽搬上頂樓日照,供展區的蝴蝶吸取花蜜,同一時間也跟一小時300塊的解說員抬槓,對方教他製作標本的技巧,向他指認每隻蝶的名字,並且告訴他若真有興趣不要待在這裡,要走向山,真正的山,這讓他不僅只是捕捉室內的蝴蝶,也帶著相機,朝向「溪流、天空、砂和砂之間的縫隙」2

所以,他才會在東華任教期間也那麼做吧?日日將相機放置在同一個位置,記錄雲景的變化,有幾年,他課堂上的期末結語,都是魔幻時刻的雲海之姿,以此向同學宣告時間的流淌。

也是因為這樣的緣故吧?後來的他不僅只是朝山走去,也持續向喧嘩的海、向河流溪谷。某一年學期末了,他向眾人宣布自己將從花蓮出發,徒步走回台北,在數個雨日中朝北而行。

曾經漫長的時光裡,相機才是吳明益最熱衷的探索世界的工具。圖為吳明益攝影。

在吳明益認為自己尚無能力抵達他者的世界以前,就是靠這具普通的身體,盡可能離這塊土地再更近一點。散文集《蝶道》與《家離水邊那麼近》,便是在那個時期完成的。而更多年以後、於2014年所出版的《浮光》,更是一口氣收集了他以鏡頭捕捉下時與光的足跡。

「寫詩和攝影最大的不同是,拍照的人一定得到要拍的地方去。」這句話明明也是出自於吳明益的筆,但是他的散文,卻都懷抱同樣的意志——縱使寫出像詩一樣的句子,又經常是走到現場、才過篩完成的語意,因此,真正被讀到的時候,才會是那樣細密,準確,又直扎人心。

走到世界另一端的小說

當然了,所謂作家這回事,不是把執念放下以後,就能夠阻止一切關聯。

後來的吳明益,幾乎可以說是有意識的斬斷很多連結。包括他其實花很多力氣,不再於任何雜誌寫稿,或者,僅維持最低限度的受訪頻率,更鮮少參與任何典禮後的茶會互動。圈子內的交際來往,若不願虛與委蛇,那索性誠實地保持距離。

代價當然是有的,他知道自己過多的原則未必讓人能接受。

「可是,事實證明,即便不去管那些事情,我的作品也可以活下來。」

活是活下來了,不過老毛病卻不斷作祟。待2009年太平洋上的「巨型塑膠垃圾漩渦」新聞一出,長篇小說《複眼人》的點子於焉誕生,吳明益說:「所以我又想辭職了。」

好在,彼時邱貴芬教授以「研究員」的名義邀請他至中興大學客座,教書的大任再度鬆下來,除了meeting、講座外的時間,他可以專注在小說裡頭。

倒是說,這病總不能一天到晚發了又發吧?於是,在2010年左右,他集中精神撰寫期刊論文,把升等的點數拿下,出版了《以書寫解放自然》第三冊,總算升為教授,爭得合情合理合法的休假。

長篇小說《單車失竊記》、以及後來的《海風酒店》得以完成,他偶爾會笑說,是因為自己「不用再那麼認真教書了」——不知情的人聽了還以為他現在多怠慢?事實上,受訪前一日他才剛結束一學期的「世界文學」課,光是給學生的回信就寫了兩萬多字。

總而言之,《睡眠的航線》作為吳明益的第一本長篇小說,的確是一出版就帶來巨大的驚喜,但如今看來,更像是一陣前奏似的鼓聲,隨著《複眼人》獲得法國島嶼文學獎(Prix du Livre Insulaire)小說類大獎、《單車失竊記》入圍曼布克國際獎(Man Booker International Prize)⋯⋯此類台灣作家首次在國際上取得的成績,同時也為台灣文學打開世界的大門、促使各國版權人對於台灣文學的信心加深。

同時,也印證他當初的判準沒有錯——「我認為自己有書寫的可能,會走到哪裡不確定,但我的人生要為那個可能性做些什麼才有意義。」

吳明益作品目前已出版多種語言譯本。

吳明益的作品封面通常由自己設計,這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是書的創作者,不單是小說或散文作者。

迷人的普通

可是追根究底,吳明益作品最最迷人之處,或許還是在於他的「普通」。

不是隨處可見的普通,而是字裡行間傳達出來的、安於日常的重量。

自《天橋上的魔術師》開始最為明顯,無論是小說或者散文,其文字的節奏乃至行文技巧,易讀性越來越高,若單獨拆解某些句子來看,結構非常簡單,讓人幾乎就要以為,尋常人也能習得這類說故事的方法。他寫貓寫鳥,寫些童年往事,生活的踏實氣味,從書裡流洩出來。

吳明益說「天橋」的獨特之處,乃是他在不同的演講中、陸陸續續說出來的某則故事所致,他解釋:「最早是『有河書店』,當時我帶了一個故事去講,發現反應很好,那一學期我就跟學生說,我每星期講一個故事,到期末就有一本書。同學都覺得不可能,結果那一學期我就把小說寫完了。」又或者,是「講完了」。

《天橋上的魔術師》裡的故事都是用講出來的。圖為吳明益插畫。

不過,後來那些沒事前「講出來」的小說,又要怎麼解釋呢?

如何說明,《單車失竊記》在開篇就以那麼恬淡的文字譜出「稀微」(hi-bî)之景色?如何說明《海風酒店》裡,兩個孩子在山洞中「往對方的名字走去」之中,以那麼簡單的對話、藏了那麼深的隱喻?又要如何解釋,在《苦雨之地》中的〈人如何學會語言〉之篇章,那個近乎魔幻寫實的角色,以手語仿擬鳥的聲音在無聲中與世界對話,此般萬籟俱寂又震耳欲聾的感受,到底是怎麼完成的?

這些段落都讓人覺得用很輕的筆、訴說很重的事,句意幾乎看不見狠勁的雕琢,卻往往在讀後帶來巨大餘韻。

「那是因為啊⋯⋯」吳明益說,「我大概在《複眼人》的時候,就知道怎麼跳火圈了啊。」

所謂的跳火圈,是這樣的——吳明益說:「有段時間我也很糾結在一些『經典』的文本裡,有時候讀某些作品沒有感覺,可是能說出來嗎?在文學院講這種事情很丟臉啊。但仔細想想,很多經典都是死掉一百年的作家,他們的讀者也都死了一百年,我模仿他幹嘛呢?我應該要看的是整個世界上跟我同輩的作家怎麼寫、朝哪裡走?明白了這件事以後,直接改變我的寫作狀態。」

活著的人,擔憂的都是普通的事情。

30歲以前,那個還抱著作家願景的吳明益,每年都會鄭重地寫一封遺書,他說從以前到現在的文藝青年,大概都有幾分想死的念頭吧?所以落筆之處,常常也是大生大死;但30歲以後、乃至此刻,比起用力寫著的時刻,更多時候,他似乎已明白「不寫」的必要性。那就好像,他在《浮光》曾經寫過的瞬間——步行於萬華的街頭,會意識到自己的相機如同槍口,面向他人的攝影或許也將成為發射的子彈,於是拿著相機的人,終究鬆開快門鍵、成為漫步在街道上的其中一人。小說家的筆,不也如此嗎?

大時代,或者小日常,本來也都是當下的光景而已。

那個時代,有中華商場由盛轉衰的轟然;那個日常裡,有個孩子曾無能為力地看著所有籠裡的鳥、本能的飛向天空,一去不返。這個時代,有被開挖的山、乾涸的溪谷;此刻的日常裡,有個每每被問及未來寫作計畫,就把「明年可能就死了也說不定」掛在嘴邊的吳明益。

「那麼,你現在還寫遺書嗎?」

「沒寫了啊。」他一邊說,一邊整理番茄的藤架,再接著走進那個自己一手搭建起來的小屋子,眼前的一切景色,也在他「不寫」的範疇裡。吳明益說:「現在⋯⋯看能不能活長一點,覺得這樣的人生,還滿不錯的。」

能讓他說出這句話,肯定不只是因為文學的關係。

但是,文學必然也是理由之一吧?

(攝影/劉振祥)

 

本文作者|郝妮爾
宜蘭人,東華華文所創作組藝術碩士。向予書苑負責人。出版散文集《我家,或隔壁》、《去你媽的世界》,長篇小說《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勵馨基金會劇本《拾蒂》。創作範疇橫跨散文、小說、劇本、童話;同時耕耘評論與採訪寫作。

註1|引自吳明益,〈如果有人要送我一座山〉,為美濃第18屆黃蝶祭的活動所作。

 

註2|同上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