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返於既遠又近的距離:原型樂園《走進她的日常——移工遛狗聲音故事》
2026
04
02
文|林正尉
圖|原型樂園、2026桃園鐵玫瑰藝術節提供
當她們在照顧「別人的家人」時,其實也在將自己對家鄉的思念,與對生命的熱忱,靜靜灌注在寵物和被照顧者身上……

我們要的是勞動力,來的卻是人。

——馬克斯.弗里施(Max Frisch)

夜晚捎起15度冷風,桃園展演中心的戶外,仍有不少居民牽著愛犬悠然漫步。

此時的原型樂園團隊,早已裝好由一個個展示架、氣球裝置、耳機、播放器所組成的可動式「舞台」。工作人員若未留意,寒風就會吹倒「舞台」;路人若沒仔細尋找這些「舞台」,在廣場是相當容易擦身而過的。值得一提的是,原型樂園展演區旁,是「毛孩認養公益市集」的大紅帳篷區。

「舞台」充滿各種不經意與偶發,十分日常,是原型樂園《走進她的日常——移工遛狗聲音故事》典型開場。

一處範圍有限的廣場空地,流動著三種「寵物」論述:一種是居民家中的伴侶寵物,主人拉著會發光的項圈與牽繩,寵物穿上五彩動人的保暖衣物,他們不時穿梭在原型樂園展演區的四周,共享和樂時光,顯得耀眼又自在;一種是呼籲「愛牠就不要棄養」的城市嘉年華,穿插毛孩星光大道、趣味競賽、美食攤位和抽獎機會,述說城市未來應該塗上和諧的藍圖;最後是原型樂園的「舞台」,相比之下,顯得有機且渺小,時而受到忽視。

「如果你願意慢下腳步,或許會聽見一些平常不會注意到的聲音。」這句話相當精確呼應團隊的創作理念。

《走進她的日常——移工遛狗聲音故事》展演現場,桃園展演中心戶外空間。同場還有「真正」遛狗的民眾和「毛孩認養公益市集」。右圖為創作成員蕭於勤正向遛狗民眾說明活動。(攝影/林岢霈)

一、有人遛狗,是因為「工作」的要求

原型樂園的《移工遛狗聲音故事》,訪談十多位在台女性移工,記錄她們的自白。這些發言圍繞在她們照護雇主家貓狗的真實紀事。她們與雇主家的寵物關係十分多元,體現在照護關係的「工作」之外,如何與非工作內容的生命體,建立深厚的情感連結。

遛狗顧貓,對不少移工來說,涉及兩地家庭分離的痛苦、勞動過程的傷害、人情與責任間的掙扎。移工照顧寵物,在現今台灣的法律層面上,還是構成違法的許可外工作內容。正因如此,原型樂園的故事採集,實際描繪了移工們在照顧長輩之外的生命圖景。她們與雇主家的貓狗互動,帶動了背後法律、信仰與思鄉情感等課題。

我特別留意到,這些自白背後,即便不是說著自己的母語(他加祿語和印尼語),但只要分享起家中的貓狗,滿腹情感的表達,會以流暢的笑聲帶過。

寵物是情感投射的對象,讓她們能藉此撫慰遠離家鄉子女的思念之情。即便法律對於外籍看護是否應承擔照顧動物的勞務,始終存在灰色地帶,然而動物在她們的日常陪伴裡,展現生命的溫度與韌性,成為她們與雇主家庭的連繫橋樑。

廣場上,遛狗的民眾和遛著寵物氣球的展演參與者。(攝影/林岢霈)

二、寵物陪伴——接納人們的本來面目

原型樂園《移工遛狗聲音故事》的緣起,第一是來自創作者貢幼穎的生活經驗。她在家中聘請外籍看護照顧長輩,且在路上好奇觀察遛狗移工。第二,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她發現家裡的貓咪開始陪伴在看護的腿上,看護則滑著手機,讓她意識到家中貓狗與看護的互動關係,有了深刻改變。

我們在那封閉的幾年,與寵物共處的時光增加,而長時間在家、人與人之間距離更遠、寵物活動範圍及運動次數變少,透過遛狗而來的動物社交也變得不易,這些因素影響寵物的健康福祉,強化了壓力來源。同樣的,當家中有外籍看護時,彼此的關係也在疫情期間有所改變。

我不意圖處理疫情期間產生的關係糾纏,而是嘗試回應寵物陪伴的若干論點,並在後文銜接不同移工的自白,探索其中究竟產生什麼樣的交纏及衝撞。

德國動物治療學者萊納.沃爾法斯(Rainer Wohlfarth)及貝蒂娜.馬茲勒(Bettina Mutschler)在疫情初期出版的《動物的療癒力量:與動物接觸如何讓我們健康》(Die Heilkraft der Tiere: Wie der Kontakt mit Tieren uns gesund macht,2020),為我們描述了充足的寵物陪伴所能帶來的支持性治療。

兩位作者一致認為:寵物陪伴超越了社會規範和價值觀,牠們的感情傳達一種無條件接納的感覺,而這種接納感,正是健康情感發展的基礎。

更多的研究透露:寵物是家庭的一員,牠們碰巧是非人的伴侶。「伴侶動物」一詞正在融入我們的生活。動物滿足了我們對親近、交流和關愛的需求,使家庭和朋友提供的支持得到強化。

原型樂園創作者貢幼穎訪談在台女性移工,請她分享照護雇主家貓狗的經驗。

簡單來說,寵物相伴提供的情感,在三種層面上能有效消除人的孤獨感:第一,與貓、狗或鸚鵡等寵物共同生活,並且成為互相需要的角色,可以提升自尊心並緩解焦慮;第二,寵物填補了我們的社交網絡,也在我們與他人之間得到交流話題;第三,只要想到牠們,就有助我們減少負面想法,並減輕社會排斥感。

舉例來說:當你輕撫寵物,而寵物回報以親吻、鼻子磨蹭所產生的療癒效果,是否讓你在寂寞時得到親密的撫慰?

馬提.貝克(Marty Becker)及德娜麗.摩頓(Danelle Morton)在《那些動物教我的事》(The Healing Power of Pets,2008),從寵物處方的觀點闡述:從親密中獲得力量,守護你不如意的時候。寵物的無聲引領,藏有強大的生命與智慧,滿足人的內在具有想親近有生命的事物的傾向。

換言之,寵物可以成為避難所與慰藉者。牠們讓照顧者有機會去照料另一個生命個體,倘若生病的人感到與世界正在脫節,對於自身與環境覺得無力,寵物則讓他們感到自己仍被需要,仍然有另一個體在乎他們的存在。

寵物是奇妙的治療師。牠們無法偽裝自己,甚至根本不會嘗試這麼做。牠們真誠、對人尊重,提供建立關係的機會。牠們關注我們,並對我們的行為給出直接反饋,因此牠們是可信的。寵物帶來的療癒,有幫助的並不是寵物自身,而是與牠們的對話。與寵物對話,本身就是在同我們自己對話,儘管對話的對象是活生生的動物。此時此刻,是人們澄清自己的感受和想法的重要剎那。這就是療癒。

寵物能提供的信任感,亦與牠們對外表的無偏見態度有關。動物既不關心皮膚顏色,也不在乎頭髮蓬亂、衣物不乾淨或說話不清晰。寵物不在乎我們人類的價值觀,牠們不關心你是否有學位,帳戶數字後方有幾個零,是否是家財萬貫的人,或是一位生活在街頭的無家者。牠們主要根據互動者的行為作出反應,例如:你是否以關懷和友善的態度對待牠們?最後,寵物不以言語或偏見提出要求,不設定規則,不反駁——牠們接納人們的本來面目。

《走進她的日常——移工遛狗聲音故事》展演現場。參與者可自由選聽聲音故事,一邊散步一邊體驗。(攝影/林岢霈)

三、故事類型——與寵物共處的多重奏

「移工照顧寵物」議題在台灣,多半限於負面報導或法規制約。原型樂園的創作模式,則是近距離訪談並蒐集久居雇主家中的移工女性的自我敘事,傳遞各種她們與寵物互動的記憶,及從中獲得的情感慰藉與投射,諸如:將寵物視為自己的孩子或朋友。

創作團隊的工作方法,值得談起。普遍接觸新住民及移工議題的藝術創作,多半是從朋友、機構聯繫起,並且以人際網絡的方式建構其創作方法。

而這次訪談的移工,有一半是原型樂園團隊從台北車站大廳找到的,另一半是透過朋友介紹,一個牽一個。創作團隊多次於週日下午前往台北車站,手舉寫著「你在台灣幫忙遛過狗嗎?」的大字報進行現場徵人。他們一起踏進假日台北車站常見的移工聚會小圈圈,蹲下來並展示說明牌。移工們起初會皺眉閱讀,隨後通常會笑出來,留下自己的通訊方式。有移工詢問團隊為什麼要做這個計畫?有趣的是,也有移工誤以為,原型樂園要找的,是可以協助遛狗的工人。

「你好,謝謝你來。因為我們不能過來,在這裡跟你們見面、跟你聊天,所以接下來請你聽我的聲音,聽我講我的故事。」是這個作品中,每段自白的第一句話。許多居住台灣超過十年的移工加入、分享故事,這些故事基於信守保護及保密原則,將名字及地點全數剪掉。

一位菲律賓女生說,狗狗是很好的傾訴對象,因為牠不是你的阿嬤、你的雇主,隨時找機會反駁你的話;「茱莉」(暱稱)曾被雇主家裡的老狗咬傷,這隻狗狗既老化也容易緊張,後來透過氣味習慣了茉莉,逐步與她建立和諧關係。

創作團隊在台北車站大廳舉著「你在台灣幫忙遛過狗嗎?」的海報徵人,路過一處影像裝置,留下了這張工作照。左為林岳德,右為貢幼穎。

綜合我所聽到的聲音故事,加上創作團隊分享最深刻的幾則經驗,可初步分成四種愛的故事:

1. 愛的轉變:跨物種的陪伴與親密度

移工在許多家庭,成為寵物最親近的人。我們可以從「阿妮」(暱稱)的故事發現:長期陪伴導致寵物對原飼主的忠誠度出現轉移。

「阿妮」是一位穆斯林,原初以非常謹慎且保護自己的方式照顧狗。後來日久萌生感情,時常玩在一起。如果阿公要罵她,狗狗就會去抓阿公,來保護「阿妮」。阿公後來走了,「阿妮」必須換雇主,彼此相當捨不得。

2. 愛的展示:恐懼到熟悉的衝突與接納

有些故事則記錄移工與寵物磨合的過程。上述「茱莉」家中那隻眼盲耳聾的老馬爾濟斯狗,即是歷經從衝突到熟悉的過程,即便人狗不小心撞上彼此,老狗不再出現攻擊「茱莉」的行為。

3. 愛的遠端:寵物是家鄉親人的情感投射

對於許多長期與家人分離的移工來說,寵物成了情感投射的對象。一位照顧吉娃娃的移工提到,她會幫狗餵食、刷牙,甚至會出錢購買漂亮的小蝴蝶結,幫狗「綁頭髮」。創作團隊經過進一步訪談才知情,這位移工在印尼有個小女兒,她是在生產後不久,很快地離開了家園與女兒。久居台灣、錯過女兒成長的情況下,她將對家人的思念,轉化為對吉娃娃的呵護,把狗當作她的親生寶寶一樣打扮。

4. 愛的苦思:勞動困境中的無奈與折衷

有些故事,揭露移工照護寵物時面臨的現實問題。「凱瑟琳」(暱稱)分享:照顧家人之外還額外照顧寵物,連雇主都覺得不好意思。這些寵物從不出門,讓她每天必須在家裡清理大量排泄物。因此雇主給予她相當補償:除了願意借錢幫忙處理家鄉急事,還允許她自由出門——她做完家事想出門買東西的話,可以自己行動。「凱瑟琳」認為,相較過往她曾遇過雇主用監視器看她做家事、凡事都要報備的情況,現在這位雇主還算是好的。她在現實與人情之間選擇妥協。

此外,當移工離開後,也發生過雇主因無力照護,將家中所有貓咪送往收容所的遺憾結局。移工即使與雇主關係良好,仍面臨情感與家庭的拉扯。從作品中我們可聽到其中一位移工,不再只是分享寵物,而是從寵物陪伴過程重新省思自己必須返家的任務。

《走進她的日常——移工遛狗聲音故事》展演現場。(攝影/吳文博)

四、復返——在既遠又近的距離

《移工遛狗聲音故事》不僅反映移工在勞動環境下的韌性,更呈現出人與寵物之間超越國界與語言的真摯情感,這些情感轉化為精神投射及精神補償——寵物成為替代的親情、默默的陪伴,或與雇主的人情協商等等。這些故事不僅展現移工在法律灰色地帶的勞動困境,還凸顯她們在長期跨國工作處境下,自身情感無處安放的孤寂感。

這場由原型樂園發起的聲音實踐,無疑是溫柔的「揭露」。倘若我們習以為常將「移工」簡化為滿足機能的勞動力時,透過寵物這般「伴侶」的鏡面映射,或許我們會猛然驚覺:

當她們在照顧「別人的家人」時,其實也在將自己對家鄉的思念,與對生命的熱忱,靜靜灌注在寵物和被照顧者身上。

這些故事之中,寵物扮演了雙重角色:牠們既是移工在異鄉勞動困境中的避難所,提供了一種超越語言與階級的純粹接納;同時也成為雇主與移工之間情感角力的橋樑或盾牌。這些「既遠又近」的距離,還額外照射出台灣社會長期以來,於長照及家務勞動法律上的灰色地帶,是令人感到如此壓迫又窒息。

當聲音結束、耳機摘下,我搓搓發冷的手,繼續看著路人牽著深受祝福的狗,以及參與這展演的聆聽者手上的寵物氣球。我不禁想到:在這個追求和諧城市的嘉年華背後,能否給予這些「隱形照顧者」更多法律與情感上的支撐?

這固然是一種「復返」。我希望的「復返」,不再只是移工個人的鄉愁掙扎,而是期待我們的社會,能正視她們身為「人」的情感本質。

《走進她的日常——移工遛狗聲音故事》展演現場。(攝影/林岢霈)

 

原型樂園
《走進她的日常——移工遛狗聲音故事》

2026/3/11–16
桃園展演中心戶外空間

 

本文作者|林正尉
從藝文工作者身分,跨足到非營利組織。近年把藝術的思考與實踐,帶入與無家者及經濟弱勢一起開創工作,消滅貧困,重新學習社會議題。現為社團法人台北市攸惜關懷協會總幹事。

註|很多印尼穆斯林基於信仰跟文化的原因,剛來到台灣的時候很怕狗。歡迎讀者聆聽「莉達小學堂」了解這些背後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