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張弘榤即驅車前往基隆拍攝。
前一天深夜,他接獲通知,漁民在定置漁場發現一隻小鬚鯨遺體,預計翌日清早7點解剖。該幼鯨體長約289公分,推測出生不過數週。
過不了多少時日,他又現身花蓮崇德。這回,崇德外海定置漁網內發現另一隻鬚鯨死亡個體,身形碩大,實際測量體長約14.8公尺,同樣計劃於現地進行初步解剖及採樣作業。
張弘榤的大型登山包裡,裝有攝影機、平面相機、GoPro、空拍機及穩定器五大裝備,為了應對突發的活體擱淺或救援,他必須確保所有器材皆為滿電狀態,一旦接獲訊息,30分鐘內即可出門。
他甚至在車上或包包內常備暈船藥,以因應隨時可能發生的出海拍攝任務。

張弘榤從學生時期投入紀錄片領域,迄今十多年。他長期拍攝台灣鯨豚擱淺、救援與死亡現場,也拍同志議題,近年又投入鱟的復育與影像記錄。這些主題指向相似的核心:少數、陌生、遠離大眾日常,卻又真實存在於這座島嶼上的生命與處境。
「這些題目都很特別,但大眾的理解通常很片面,需要有人去訴說、去轉譯。」他說。
從一場NGO媒合會開始
張弘榤最早接觸鯨豚,不是因為從小立志要拍海洋生物。恰恰相反,他說,那原本是個很遙遠的世界,「你不會想像,自己有一天會投入拍攝這個題材。」鯨豚彷彿只存在於Discovery頻道,是海洋另一端才會出現的生物,與自己的人生沒有明顯連結。
真正的起點,是學生時代一場替NGO拍微電影的媒合活動。他當時剛從康寧專校數位影視動畫科畢業,準備進台藝大,既想找題目,也想試著拍點什麼。那次媒合會上,他看見中華鯨豚協會,不免覺得新奇,原來台灣真的有人在做這件事。
起初,他跟拍的內容多半是教育宣導,成品也比較像介紹協會的影片。後來他主動向協會表示想繼續拍,把這個題目延伸成畢業製作,沒多久便真的碰上活體擱淺事件。他以鯨豚擱淺專員為主角,深入台灣鯨豚第一線救援現場,前後歷時八個月拍攝及後製,完成紀錄短片《鯨與象》。
關注人與動物如何共存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張弘榤一拍鯨豚就是十多年?
「老實說,一開始也沒想到這件事會跟著我這麼久。但中間其實中斷過幾年。」2017年至2020年間,他把鏡頭轉向台灣同志運動的重要人物祁家威,完成紀錄片《黎明到來的那一天》。

隨著對紀錄片創作的理解逐漸成熟,他回頭檢視過去的作品,發現有些成品其實還不夠完善。同時,他也慢慢意識到,「好像沒有太多人在做你真正想看的那一種內容。這條路好像還是得自己走,得用自己的鏡頭去講自己想講的東西。」因此,當同志議題告一段落之後,他又回到鯨豚的拍攝現場。
張弘榤說,台灣並非沒有人拍鯨豚,也不是沒有人關注環境議題。只是有些作品選擇把焦點放在物種本身。在他看來,這類生態紀錄片往往過於「純生態」,人類只是在畫面中負責解說的角色,像是一種功能性的存在。
另一種常見的呈現方式,則是將議題推向環團與政府、開發與保育之間的對立,並以雙方衝突作為敘事主軸。
「那不是我追求的環境紀錄片。」張弘榤說,「我更想拍的,是在這個議題裡,人與環境產生的碰撞,他們的所聞所見,以及他們理解的真相。我比較在意人物本身,還有人與動物之間的關係。」
這也是為什麼,他的作品裡經常會有一個或幾個很鮮明的人物。獸醫、研究者、第一線救援者、長期觀察員⋯⋯,他不急著把人當作專家或解說者推到前面,而是想知道:一個人為什麼留在這裡?他怎麼理解自己面對的動物?在一次次救援、解剖、判讀與等待裡,他承受了什麼?


張弘榤說,如果未來自己沒有辦法一直待在這個題目裡,至少希望曾經被他拍過的人,可以被更多人記住。「當他繼續在這個領域努力的時候,就能獲得更多社會上的理解與支持。」
這樣的敘事選擇,也使他和某些強調對立、衝撞的紀錄片路線逐漸拉開距離。他並不避談衝突,只是不想用衝突去支撐一切。「那種方式很尖銳、很戲劇化的對立,我沒有很喜歡。我比較希望用溫和的影像帶觀眾剖析沉重的傷痕。」
比起指認一個敵人,他更在意的是,如何把一個陌生的生命現場打開,讓觀眾願意走進去。
長期拍攝的意義,是等一個題目慢慢長出來
張弘榤重新回到鯨豚議題的契機,是近年台灣如火如荼推動離岸風電開發。這些大型工程不僅改變海岸地貌,也可能對白海豚的生存環境造成威脅。
他從2019年下半年重新開始拍攝,一直持續到2021年底,才覺得手上累積了足夠的素材,可以剪成《鯨之聲》。他拍片的方式,並不是先有完整大綱,再按圖索驥地蒐集素材;拍攝過程更像是一點一滴慢慢拼湊:擱淺案例、噪音干擾、教授的研究⋯⋯各種片段逐漸堆疊,最後才形成完整的故事輪廓。
張弘榤形容,「很像你買了一盒拼圖盲盒,每次打開都不知道會拿到什麼零件。你要慢慢拼,拼到某一天才發現:好像已經可以成形了。」
在拍攝之前,他也會反覆問自己幾個問題:「這個故事是不是我真的想拍?我為什麼喜歡這個角色?這個角色身上有什麼東西,可以讓觀眾產生共鳴?」一旦找到那個共鳴點,他就會設法在影片中把它放大。
「我原本就長期在記錄某些固定角色,也會留意一些新的獸醫或研究者,看他們最近的研究方向是什麼,慢慢把他們納入我的觀察名單。」
每一次拍攝往往同時包含不同元素。「我今天拍的,可能同時有三個人物,還有今天處理的那隻動物。接下來就看:這隻動物的種類,能不能和未來某條敘事線接起來;今天這個人,之後還會不會再參與其他救援事件。只要有可能,我就先把它存起來。」


正在進行中的長片《島嶼鯨聲》(暫名),張弘榤希望從更長的歷史脈絡出發,重新梳理這座島嶼與鯨豚之間的關係。從台灣曾經捕鯨、利用鯨豚的時代,到後來逐漸開始談論保育;再到今天,我們以另一種「對世界更好」的名義推動綠能開發,而這些開發,仍可能持續擠壓牠們的生存空間。
「我想把這條脈絡拉出來,讓觀眾看到,在這座島嶼上,人類發展的每一個選擇,其實都和鯨豚的命運連在一起。」
在大議題裡,找到進入故事的方法
學生時代拍片時,張弘榤的創作方式比較像「以小見大」,題材聚焦、規模也較小。但到了拍攝《鯨之聲》,以及如今籌備中的長片,他逐漸意識到,必須把故事放進更大的議題脈絡之中。同時,在這樣的宏大議題裡,如何讓觀眾仍能透過角色進入故事,變得格外重要。
「如果一直拍動物受傷、擱淺,其實能講的故事有限。但如果直接把很大的議題丟給觀眾,有些人又會反感、沒有興趣。」他說,「所以我一直在摸索的是,怎麼在談大議題的時候,觀眾仍然是從故事、從人物、從情感進去,而不是一開始就覺得自己在接受一場環保說教。」
談起這些年最震撼的現場,無非是活體動物驟然死亡的時刻。也許前一秒,大家還覺得牠狀況不錯,彷彿再撐一下就能轉送、救治,甚至有機會回到海裡;下一秒,牠就在現場劇烈掙扎,然後死去。
不久前,張弘榤拍攝到一起在台灣相當少見的革龜擱淺事件。原本經過醫療處置,狀況看似穩定,甚至已安排野放;沒想到就在野放前一晚,牠突然死亡。解剖後,在胃中發現超過7公尺長的廢棄漁網。若牠真的撐到野放完成,這個故事,或許只會停留在另一種看似順利的結局。
「那時候你就會知道,動物身上有很多未知。」他說。

這也是他為什麼對解剖、採樣等程序始終抱持高度關注。因為若缺少這些科學判讀,社會在面對一隻鯨豚的死亡時,很容易只剩下責怪、情緒與各種陰謀論。他說,有時一則新聞標題就足以帶動輿論方向,但現場的證據未必支持那樣單一、簡化的解讀。他真正想拍的,是在各種快速判斷之前,那個更複雜、也更接近真相的過程。
可另一方面,他也很清楚,觀眾並不是研究者。影像若只剩下打開後的血肉,很多人會立刻掉頭就走。因此他總想盡量在第一時間抵達現場,於解剖前拍下完整的動物外觀。他想讓觀眾先看見「牠原來長這樣」,先產生連結,之後才有可能理解牠經歷了什麼。
一場關於鱟的影像溝通實驗
若說鯨豚是他長時間待在第一線後慢慢長出來的題目,那麼鱟,則始於2021年的一則新聞。
那年,他看到報導提及基隆有單位正在進行鱟的復育工作,才開始關注台灣本島的鱟。「我那時候才意識到,原來台灣本島曾經有鱟,而且數量不少,只是後來在海岸開發與棲地改變中,一點一點消失了。在幾乎已經滅絕的狀態下,竟然還有人努力復育、抱持希望,這件事很打動我,尤其是看到那些鱟寶寶可愛的模樣。」
他認真回溯台灣的歷史資料,發現鱟其實在本島上留下不少痕跡。從方言的俚語,到少數宮廟裡的木雕與圖像,都還能看見鱟的身影。
在他看來,鱟的消失,某種程度上就像人類發展歷程的縮影。
「牠明明這麼特別,卻正在從我們的認知裡慢慢消失。」他說。
後來,他不只拍鱟,甚至把一隻鱟寶寶帶回家養。當年國立海洋科技博物館推動「鱟知鱟學」計畫,帶領學生養殖稚鱟,張弘榤也領養了一隻。每天調配海水、控制鹽度、餵食、觀察牠脫殼與生長。
整整三年,這隻鱟才從綠豆般大小的幼體,慢慢長到如今約十公分。
他笑說,自己養的那一隻,竟奇蹟般成為那批復育個體中長得最大、也活得最久的一隻。


「某種程度上就是因為養了鱟,我和這個題目的關係就不只是拍攝者而已。你每天照顧牠,會很直接地感受到:這個生物要活下來有多不容易。這三年裡,我累積了很多很貼近、很生活化的素材。」
「鱟其實是一個很適合影像敘事的生物。」他說,「你可以先用牠的外形抓住觀眾,讓大家產生好奇,再慢慢帶到牠背後更深的棲地、歷史,還有人類開發帶來的問題。」
2025年夏天,張弘榤發起《鱟會有期》紀錄片集資計畫。為了募資宣傳,他連續90天在社群平台上更新與鱟有關的知識、影像與飼養筆記,最終累積近兩百萬瀏覽,並成功募得一筆資金。他說,那其實也像一場教育推廣實驗,讓他更確定一件事:「很多議題不是沒有人在乎,而是沒有機會被大家看見,需要有人去梳理, 好好說出來。」
替角落裡的人事物打開一盞燈
訪談最後,問他如何看待自己。他想了一下,說自己比較像「幫各個在台灣角落裡的人事物,打開探照燈的人」。
「我沒有想要服務我自己,在敘事上,我的主觀性並不強,而是希望藉由故事,加深大家對於裡頭人物角色的情感投入,進而關注這個議題。」
在紀錄片創作這條路上,張弘榤的願望其實很簡單。只要能一次次背起器材、一次次出發與抵達,只要能一直拍下去,就很好了。

本文作者|王昀燕
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求知若渴之人。一手寫文藝,一手寫財經。著有《再見楊德昌》,另於博客來OKAPI開設專欄「文青理財的50道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