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新視野】交織舞蹈與「三生」的肉身廟宇:鄭伊涵
2026
03
25
文|簡麟懿
圖|鄭伊涵提供
表演者是台上供人觀看的祭品;教學者是接受學生膜拜的神明;而創作者,則是帶著初衷祈求的祭拜者⋯⋯

那日,我小心翼翼地走進排練場。排練場上,翃舞製作的舞者們正練習著剛得獎的作品《推拉》。靠在牆邊的一名女子,一邊伸展著她側身的筋骨,一邊緊盯著iPad上的音樂筆記;她便是我此趟北上的採訪對象,同時也是我許久未見的好朋友,鄭伊涵。

「這個動作好像反了,應該是從前面的方向包進去⋯⋯」在編舞者賴翃中排練的當下,她輕聲地提醒。

鄭伊涵,1990年出生的中生代舞者。來自基隆的她,身上並沒有那種雨都的沉重氣息;相反地,每次見到她,總像是看見雨過天晴的海港,輕盈且帶有一絲的明亮。過去,伊涵在排練場裡頭就一直是吸引大家的開心果,不論是舞者、老師,還是來看演出的觀眾,都會為她正面的氣質所著迷。即使她的身體曾經歷甲狀腺機能亢進與躁鬱症的侵擾,這抹陽光般的笑容也未曾消失。2020年疫情期間,在眾人最艱辛的時刻,她發表了自己的長篇獨舞作品《孤獨號》。在作品中,她以一名漂浮在海上的水手之姿,透過身體撐桿、張弛的肌肉作帆,在黝黑的劇場裡帶領觀眾,共同關照與面對生命之孤獨。

如果你不把自己變成大海的話,你每天都會暈船。
——李歐納.柯恩(Leonard Cohen)〈給像我這樣的人的好建議〉(Good Advice for Someone Like Me)

可就是這樣的伊涵,也曾在生命的漩渦裡無法自拔。縱然病痛的打擊扳不倒這樣一個獨立的女性,然而世俗對於「美」的認同與感知,也讓她在面對自己精壯、陽剛的身體線條時,一度陷入深深的迷惘裡頭。

在《孤獨號》中,鄭伊涵以一名漂浮在海上的水手之姿,透過身體撐桿、張弛的肌肉作帆。(攝影/Luk Huang)

第一生:撕下「關公」的標籤,長出自己的血肉

高中時,伊涵曾被人形容,跳起芭蕾舞來像極了「關公」。

這樣的評判對一個正在邁入青春期的舞者來說,不免令人感到有些窒息;然而,除了對外型的恐懼,她還有另一個戰場,是面對「標準答案」的束縛。

「我很害怕即興。」伊涵回想起小學四年級的一場舞蹈檢定考,隨著音樂播放,所有人都在鼓勵她自由發揮時,她卻像被釘在原地般無法動彈。「我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只要你給我拍子、給我方向,我就可以達成;但你要我創造,我不會而且也做不到。」

這種對指令的依賴,曾讓她將「考進雲門舞集」視為理所當然的人生軌道。但直到進入北藝大舞蹈系的體制後,她發現有些人會在沒有目的性的排練室中,自由探索舞蹈的形狀。她也在加入這個過程的同時,察覺到自己不用當一個漂亮女生,也不需要去尋求一個世俗美麗的樣子。在這段得以喘息的日子裡,伊涵隱然體悟到:舞蹈的解方從不是由他人來制定的,而自己的模樣,也必須靠自己去撕掉標籤才能獲得解答。

他人即地獄。
——沙特《禁閉》

 

自律即自由。
——康德《道德形上學的基礎》

2023年,伊涵花了很長的時間去理解自己的模樣,更發表了另一支獨舞作品《Miss Shape》,帶著它前往韓國、西班牙、新加坡、香港及台灣的舞台。在這漫長的生命歷程裡,她透過極致的自律,逐漸達成了自己曾無比嚮往的「乾扁、尖銳」的理想舞者身形。但站在那個被社會審美認可的位置,她卻發現這並沒有帶來真正的自信;相反地,不論是肉一點還是瘦一點,本質的她依然健康快樂。

除了對於外型的恐懼,伊涵的另一個戰場,是對於標準答案的束縛。圖為《Miss Shape》劇照,2025。( 攝影/Terry LIN)

這是一場透過練習創作,所換來的和解。

舞者生涯的前半生,給予了伊涵「完美女性身形」的制約;而創作的後半生,卻讓她選擇放下了執念。這不是她過去的嚮往有錯,也不是她所認知的完美產生了變化。從她侃侃而談的笑容中,我感知到,這不過是伊涵的主觀世界在邁向客觀世界的過程時,從名為挫折的鴻溝當中爬了出來。或許在這裡頭,她也曾碎成一地並且將自己重新拼湊,但左不過將自己喜歡的、不喜歡的事物納進了自己的身體之中,成為了一個更複雜的自己。而這份複雜,其實就是每個人會遇見的「成長」,也是名為鄭伊涵的「新生」。

過去作為舞者的前半生,給予伊涵「完美女性身形」的制約;而創作的後半生,卻讓她選擇放下了執念。(攝影/林筱倩)

第二生:用自己的「髖關節」去換取自由

除了舞者,伊涵另一個廣為人知的身分是「老師」。

聊到這裡的時候,我天外飛來一筆地開了另一個話題。「妳記得我們大三時,去馬來西亞參加舞蹈節,有一位老師在教完工作坊後,遞給妳一張名片嗎?」我笑著說,「他應該是要邀請妳加入他的舞團,後來妳有沒有跟他連絡?」

伊涵說沒有。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便決定要放下做一名雲門舞者的目標,也拒絕了參加國外舞團徵選的誘惑,即使有許多老師不停地向她勸進。「但我不覺得自己要從外面被影響回來,我希望從這片土地影響出去。」

「這包含了當一名老師嗎?」我問。

伊涵靦腆地點了點頭。

約莫是從2016年開始,伊涵的教學影片在社群平台上引起了巨大的迴響。興許是綜合了自身學習的經驗檔案,以及她親切可人的特質,在社群平台上,我時常能看見伊涵透過當代小品的方式,在教學上引導學生找到個人獨自的魅力、特質與擅長的事情。同時,她借用長弓舞蹈劇場在社子島的排練空間,每週定期發表著她個人原創的舞蹈方法,一邊教育著學生在排練場時應該遵守的紀律。那時候我剛從日本的舞團返台,抽了一點時間去拜訪她,只看見一群學生們老早就守在排練場外等候。等鐵捲門緩緩升起,他們便井然有序地走進昏暗的空間,從開燈、打掃,到上完工作坊之後的複習與課後延展,絲毫不用他人來費心。這可能是學生與伊涵之間的默契,但我更傾向認為,這已然是伊涵作為一名專業舞者,以自身為圓心所散發出對舞蹈的敬意和影響力了。

此外,她教學者的身分也與表演、創作交織在一塊。去年1月初,伊涵受邀至義大利羅馬DAF舞蹈藝術學院(Dance Arts Faculty)與「MASDANZA加那利群島國際當代舞蹈節」所舉辦的工作坊進行教學與編舞,而這也如她所期許的:從自己的土地影響出去。

巴掌大的夢想很簡單,簡單到十年如一夢。
——李大奔〈貳〉

伊涵受邀至國外進行教學與編舞,正如她所期許的:從自己的土地影響出去。

「但我覺得自己內心有一個小小的遺憾,」伊涵說,「回頭看現在這個年紀的年輕舞者們,我很羨慕他們可以比較早被開發,去跳自己喜歡的東西。」聞言,我蹙起眉頭問道,「難道不是因為妳現在這個階段,已經不滿足於過去的自己了嗎?」伊涵搖搖頭。

確實,隨著年齡增長,對許多舞者而言,身體的退化宛若是一場無聲的悲吟,愈是有經驗的舞者,愈是天天用身體在跟自己的歲月進行搏鬥。「沒什麼,我只是想要嘆氣而已。」伊涵笑著說,「有捨才有得。而且我2017年跟你跳《Raining in the room》時,發現自己的髖關節長骨刺,所以我現在必須尋找另一種方式來跳舞。甚至說,我有時候覺得自己現在的身體能進一步提升,還是用髖關節換來的。」

即使伊涵感覺到身體機能的退化,但也許正是某種技術的消退,才讓她學會如何將情感填入動作之中。過去在長弓舞蹈劇場時,她的舞蹈似乎是一種中性、塊狀、充滿邏輯與線條的操作性身體;但在後期參與賴翃中的雙人舞《凜凜》與《Raining in the room》時,她首次在舞台上經歷了長達四分鐘的個人獨舞片段。那一刻,她體會到如何在場上,完全駕馭自己的自由。

而這一次,她要深入直面自己最深層的情感。

隨著年齡增長,對許多舞者而言,身體的退化宛若是一場無聲的悲吟。圖為《Raining in the room》劇照,2017。(攝影/劉人豪)

第三生:身體是我的廟宇,母親則是我追隨的信仰

在歷經過《孤獨號》對恐懼的直視,以及《Miss Shape》對外觀的重塑後,伊涵在35歲這年交出了全新的長篇獨舞作品《三牲有幸》。

《三牲有幸》是一場沒有特定宗教色彩,卻充滿神聖性的身體祭儀。她將日常拜拜的儀式動作打碎、重組,並提出了一套獨特的「三乘三」哲學。

伊涵表示,「表演者是台上供人觀看的祭品;教學者是接受學生膜拜的神明;而創作者,則是帶著初衷祈求的祭拜者。」伊涵的三生對應其交織有序的生命歷程,而傳統意義上的三牲:雞、豬、魚,則分別隱喻了神明在處理眾生願望的焦慮碎動、個體在社會美學框架下的疲憊與質疑,以及靈性思緒在狂歡的荒誕中解放與信仰。

當被問及自身真實的信仰時,伊涵給出了一個無比純粹的答案:「我沒有特定的宗教,但我媽媽就是我的信仰。」母親帶她拿香,她便拿香;母親禱告,她便禱告。對她而言,信仰的力量始終來自於自己的內心,神明與儀式,不過是讓思緒得以安放的對話場域。

對如今的伊涵而言,她依然在這條沒有標準答案的路上奔跑著。她帶著曾被視為「殘缺」或「不完美」的軀殼,在一人三牲的身體轉化與對話裡頭,把生命裡的挫折、焦慮與喜悅,全數熬煮成了一場有幸的祭典。

而我們即將都是見證人。

伊涵(左)在一人三牲的身體轉化與對話裡,把生命裡的挫折、焦慮與喜悅,全數熬煮成了一場有幸的祭典。右為《三牲有幸》另一位表演者蔡昀庭。(攝影/林筱倩)

不同的道,通往不同的廟。
——艾熱〈螞蟻頌〉

在離開排練場前,我拋出最後一個問題,「除了舞蹈,妳平常還有什麼跟自己對話的方式嗎?」

「靜坐。」伊涵不假思索地答覆,「⋯⋯還有彈琴、讀詩等等的。」她補充道。

在反覆冥想與靜坐的練習裡,伊涵的腦海中時而會傳來一陣清脆的「叮」。這並非源自現實生活當中的聲響,而是在某種幽玄的深沉中,精準地敲開她新作《三牲有幸》的一閃靈光。

今年35歲的伊涵,正處於舞者生命中的一個奇妙分水嶺,她清晰地感受到筋骨的退化,卻也同時察覺到,情感的厚度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態在身體裡長成,「如果把我們的身體譬喻成一座廟,這尊身體,這個媒介,無論你的信念是什麼,都是值得被好好供奉。」盤坐在我面前的伊涵如是說道。

因為值得,所以將信念好好供奉。這像是一句通透的禪語,實際上卻是伊涵耗費了三十多年的歲月,與恐懼、自卑以及社會凝視不斷肉搏後換來的解答。我反覆咀嚼著伊涵稍早說過的話,「我覺得你以前可以抬我跳雙人,我真的是三生有幸。」但我想,屆時我若能在劇場中,從她的作品裡找到與自己的力量,恐怕這才是我真正的《三牲有幸》。

 

 

18th 新人新視野 
翠斯特(孟昀茹)《千面湧現》× 陳聖文(omo)《愚歌》× 鄭伊涵《三牲有幸》

5/15-17 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5/23-24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繪景工廠
6/6-7 臺中國家歌劇院 小劇場

 

本文作者|簡麟懿
表演藝術評論台專案評論人,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學系。曾任日本職業舞團Noism一團舞者,2017年隨翃舞製作旅外參賽,獲西班牙「紐約暨布爾戈斯國際編舞大賽」首獎等獎項。個人創作發表《囚》、《Mr. Papillon》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