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搭檔

身處超高齡社會，我們都得或遠或近地面對：「老了以後，要過上什麼樣的生活？」老，常被理解為走向凋零的過程，除了身心變化之外，也關乎與他人及社會之間的距離。

獲國藝會「共融藝術專案」補助的「〈再遇：老人樹〉獨居長輩藝術與舞蹈療癒計畫」¹，將目光朝向桃園巷弄裡的獨居長輩，2025年由「島海工作室」藝術治療師莊馥嫣、舞蹈治療師李孟寰，與「桃園市蒲公英新移民服務協會」²（以下簡稱蒲公英）共同合作。早在2021年，蒲公英便邀請馥嫣開設藝術治療工作坊，累積三年的實務經驗與社群關係，為這次計畫鋪墊基礎。

問起蒲公英負責人杜光宇：「在條件有限的情況下，為什麼願意將資源投注於藝術領域？」他從協會執行多年的長照工作談起，協會培訓新住民成為居服員，進入高齡者的生活現場，從中他體會到，提供物資相對容易，真正困難的是陪伴與培力。「坦然面對孤寂，其實也是一種培力。」他如此補充。

「老人樹」計畫勾勒出一幅景象——藝術長成大樹，長輩們在樹下聊天。隨著課程持續進行，越來越多人走進樹蔭聚集；這樣的合作得以展開，一方面仰賴蒲公英長期的在地照護耕耘，另一方面，機構方與藝術治療師之間具有默契的夥伴關係也不可或缺。

自我排練，以及鬆的餘裕

馥嫣與孟寰的交集，得從「劇場」開始說起。兩人是大學戲劇系的同班同學，都主修劇本創作，而她們從劇場創作轉往「創造性藝術治療」有不少軌跡可循。

馥嫣在大學期間，接觸了各種類型的戲劇形式與應用方法，她發現比起舞台上的創作，自己反倒更想靠近人群；孟寰也提及戲劇治療課程，使她從劇場向外延伸，雖然欣賞表演藝術透過反覆排練所展現的極致，不過回到自己的性格，其實不喜歡過度苛求，也希望自身展開的創作更貼近大眾，顯現於生活之中。

對於「以人為本」的藝術理念，兩人皆有共鳴。而後，馥嫣繼續攻讀視覺藝術研究所的藝術治療組，孟寰則往舞蹈動作心理治療碩士深造。2023年兩人決定一起成立「島海工作室」，隔年進駐「社會創新實驗中心」，開設工作坊與策劃議題展覽，陪伴女性、助人工作者、家庭照顧者等多元族群探索自我的身心健康。

「從戲劇背景進入藝術治療領域，有什麼劇場人獨有的特質嗎？」聊著聊著，兩人笑著發現：「我們對於混亂、鬆散的現場，好像有很大的包容度，因為劇場就是這個樣子啊！總是會有各式各樣的突發狀況。」擁有更開放的胸襟外，馥嫣也觀察到：「舞台經驗讓我面對團體不太緊張，對運用身體比較敏感也比較開放。」孟寰接著補充：「焦點與專注力更能自由切換，帶團體的時候，表演似乎內化到自己的表達之中。」

創作這回事

馥嫣與孟寰都以「創造性藝術治療師」自我定位。兩人在大學時期的劇本創作，彷彿給後來的創造性藝術治療方向留下線索，孟寰的大學畢業製作，描寫一位孩子與獨居老人的故事，馥嫣則將自身家族經驗轉化成劇本，兩部作品皆與關係修復有關。馥嫣回憶當時的寫作過程，曾一口氣累積上百頁草稿，指導老師耐心地閱讀與回應，使她意識到——原來見證者的位置，能夠帶給說故事的人那麼大的力量。

研究所畢業後，馥嫣曾於「活泉之家」³工作六年，那是一個支持精神疾病家庭培力與社會連結的場域。馥嫣當時負責帶領「開放畫室」⁴，機構在固定時段將畫室開放，畫室裡有張弄髒了也沒關係的桌子，有很多材料可以進行創作。馥嫣總會強調——在這裡，你就是你——現實中受挫的夥伴們，得以在這樣的時空情境中，感受創作的自由與快樂；以及藉由團體分享，關於內在的憂傷脆弱有訴說與被傾聽的通道。

她將這份藝術的療癒經驗延續至「老人樹」計畫，在課程中提供多樣化的創作媒材（超輕土、毛根、毛線、拼貼圖等等），起初長輩有點抗拒，認為這是給小朋友玩的材料，後來大家漸漸樂於嘗試各種各樣「小時候沒有玩過」的新鮮物。

持續相聚

計畫的「延續性」對於團體動力而言相當重要，一方面長期穩定的支持系統，能讓治療師與機構方形成穩定合作的默契，以及現場協助的社工，能為長輩保留自主嘗試的空間；另一方面，打造熟悉、具安全感的場域，使長輩們在互信基礎建立下，願意展開更多的自我表達，這在藝術治療中，往往是可遇不可求的風景。

老，除了生理功能衰退，也會在心理層面帶來孤獨感、憂鬱、自我價值感低落等負面感受；不過，老，亦包含了隨著生命閱歷而日趨豐饒的「老練」智慧。多次參與活動的長輩有如「學長姐帶領學弟妹」，會給新加入的夥伴鼓勵：「不用管做得漂不漂亮啦！」馥嫣和孟寰總是呼籲所有創作表達沒有對錯。放鬆自在的狀態下，長輩們能與自己的內在對話，練習分享並肯認每個生命獨有的經驗，有長輩願意談起感官失能的過程，甚至是喪偶後的失落。馥嫣提及一次印象深刻的畫面：2022年的課堂上，幾位獨居長輩，主動走到剛喪夫的奶奶身旁，輪流給她擁抱。面對年老的寂寞與恐懼，長輩們比帶領者更懂得彼此的心境。

每到課程接近尾聲，特別容易牽動惆悵的離別情緒，2021課程剛開辦那年，有長輩說：「你們走了，我又孤單了。」但年復一年的相聚，爺爺奶奶們少了幾分焦慮，「他們知道就算明年沒有，後年可能就會再見了，越來越能接受分分合合。」

一人份生活

藝術治療與舞蹈治療的結合，在一動一靜之間保有彈性，課程的玩耍感不易拿捏，遊戲的不確定性、變動性，可能會讓長輩感到卻步。舞蹈治療師孟寰，對課程的設計方針是「簡單的事情重複做，簡單規則下，每次都有可以發揮的地方。」對許多長輩而言，身體是功能性的使用，像是走動、提東西、處理生活瑣事，很難想像身體也能成為表達感受的媒介。課程透過結構清楚、低門檻的動作設計，讓爺爺奶奶們逐漸建立身體探索的信任感，從中獲得運用身體的自信。

「再遇：老人樹」執行期間更開了外掛支線，孟寰當時獲得「桃園城市紀錄片」的拍攝補助，⁵帶著攝影機走進其中一位參與者春花姨的獨居日常。現年83歲的春花姨，仍然有份幫自助餐店切菜的體力活，選擇以春花姨作為被攝者，其一原因是她勞動中的身體狀態不同於多數退休長輩，孟寰從她身上看見生命的韌性。而觀眾在這支紀錄短片《一人份生活》中，會看見獨居的春花姨照顧好自己的模樣，以及她參與「再遇：老人樹」的珍貴影像；影像裡的她有伴，有笑容。

牽起線，串門子

計畫成果展「聚．落」將課堂習作帶進中壢的咖啡店，展覽最後一天長輩們前來看展，大家紛紛從展牆取下自己的作品及照片；原本只是課堂習作，放到公共空間產生另一層外部觀看，對作為創作者的爺爺奶奶而言，多了幾分珍藏價值，且促進了社區對高齡議題的認識。

我們能從長輩身上察覺到計畫帶來的不一樣嗎？社工莊豪隆分享他的觀察：課程結束後某日，一位參與計畫多年的爺爺焦急地打給他，因爺爺在家門口看見一位同學經過，察覺對方身體好像有狀況，於是積極詢問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地方。過去他們只是住對面巷子的陌生鄰居，因計畫而相識；如今，以往習慣被幫助的爺爺，轉而主動給予他人幫助。

「再遇：老人樹」執行完畢後，計畫暫時告一段落，蒲公英正努力尋找下一階段經費，遠程的願景是培養「老人志工隊」，讓有能力的長輩們組成服務性社群，長出自己的力量；也希望計畫能與社區有更深的連結，甚或是老人與小孩之間有所互動切磋。共融藝術若能有穩定陪伴及與地方組織結合，那麼藝術的根系將有機會長成社區文化的一部分。期許藝術治療不止於個人層次，更擴展我們理解他人的可能，成為更具社會責任的行動，進入日常生活中，成為彼此的學習。

本文作者｜何睦芸
創作背景根基於劇場，遊走於空間、媒材、文字、人群之間；嘗試帶著藝術眼光投身社會現場，透過自我與他者連結的社群創作，建構一個藝術與社會現實交織的實踐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