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森陶陶,這個位在陽明山花卉試驗中心後面的陶藝工作室和藝術家聚落,初春的此時院子裡的山櫻花盛放,遠離塵囂舒爽清新的空氣,和植物花粉、陶土粉塵糾纏著。我們四下繞繞,創辦人大衛.皮普金(David Pipkin)的手不時撫過扶手、牆壁與欄杆,偶爾端詳檸檬樹和藤蔓,分享他如何花三天清運一整棟建築,並在裡面發現被遺棄的神像;又指點我看後院剛整理好的潺潺溪流中,快樂飛上飛下洗澡的綠繡眼。在那雙手下,有一股力量暗暗湧動。
這裡的前身是台北自來水事業處的辦公室與員工宿舍,2012年在台北市都市更新處主導下,轉型為「URS27M郊山友台」文創基地。2017年,來自美國的David接手,長期投身建築產業的他,基於對創作和陶藝的熱愛,將此地變成藝術家聚落,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持續地擴大和整修。
訪談的過程間,他的眼睛隨時都在關注場域裡的動靜,思考著要怎麼讓這個環境在自然和使用者間找到平衡、怎麼持續地激發人們的創造能量和慾望,以及該尋找或邀請怎麼樣的人加入,為此地增添新的火花。
為何創辦雲森陶陶?
「任何媒材的創作都是一種冥想。你必須清空腦中所有與當下無關的事物,全然專注於眼前的一切。對我而言,這一直是我逃離日常工作循環的一種方式。」David說。
1970年代,David在奧克拉荷馬州立大學(Oklahoma State University)攻讀建築學位時接觸到陶藝,他旋即愛上挖掘和精煉陶土、製作作品、上釉和燒製這整個系統的製陶過程,他表示自此之後五十多年,「我的雙手始終浸潤在泥土之中」。陶藝帶來觸覺的踏實感,並能清空他煩亂的思緒,而且透過陶藝這個歷史悠久的媒介,他又得以跨越時空藩籬連結到更多同樣從事陶藝創作的藝術家們。
1990年左右,David舉家遷來台灣。最初是作為捷運工程的建築師,爾後轉入國際室內設計顧問公司,負責設計餐廳、飯店、商場或是辦公室。在繁忙工作之餘,陶藝始終是他的摯愛,他熱切地研究著各種技法,甚至曾因無意間看到一個杯子的技法深受震動,便直接聯絡了藝術家安尼斯.休斯(Agnes Husz),飛去其工作室交流。對於創作的渴望,讓他埋下了創立雲森陶陶的種子,也成為如今形塑此地的核心。

2016年,David至中國陝西省富平陶藝村拜訪核心推動者許以祺博士。當時的富平陶藝村不單有能力做出大型建築的陶瓷組件,更成為中國當代陶藝與世界接軌交流的重鎮,累積超過七百位海內外陶藝家去當地駐村,現場更展示了超過九千件的陶藝作品。受到啟發的David,在同為陶藝創作者和植物研究家的女兒Peri鼓勵下,於離家不遠處的郊山友台,創辦了雲森陶陶。Peri親自將此處命名為「Cloud Forest Collective」,取自雨林內部環境濕潤,滋養並醞釀新的生命狀態,期許雲森陶陶是一個讓想法漂浮、匯聚,緩慢滋養創造力的空間。
從蘇打燒開展的開放空間
雲森陶陶的理念為包容與開放,無論是資深創作者或是初學者都歡迎至此探索。David認為創作本身就是一種深刻的滿足,能夠帶來微小的美好與提升日常生活的品質。
雲森陶陶擁有台灣少見的蘇打窯。2008年,David讀到定居英國康瓦爾(Cornwall)的蘇打燒陶藝家傑克.多爾蒂(Jack Doherty)將其生活與創作方式簡化為:「一種土、一種氧化物、一種燒成方式,以極簡定義實踐,透過火與蘇打為作品注入生命。」David形容,Jack作品的色彩彷彿直接取自康瓦爾的岩石、海洋與天空,那種煙燻般的藍、灰,以及閃現的橘色,帶著魔法般的質感,也讓他直奔英國拜訪Jack,並且開啟了他與蘇打燒的因緣。

蘇打燒的前身是13世紀的德國鹽燒,在窯溫升至約一千多度後,投入鹽巴,等鹽汽化後在陶器上形成釉層,但是鹽燒的過程產生的含氯氣體對人體和環境都有害。在1980年代末期,有陶藝家發現如果改用碳酸氫鈉(小蘇打),依舊能燒製出與鹽釉類似的效果,但是其副產品僅是無害的水和二氧化碳。David和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藝術與造形設計學系的師生們共同在雲森陶陶打造了蘇打窯且運營至今,而當時參與的學生Josh,至今仍在雲森陶陶裡教學與管理維護空間和器材。
不只蘇打燒,幾年前,雲森陶陶的鄰居、自來水事業處退休的老醫生離開後,雲森陶陶便接管她的故居。自此,雲森陶陶的儲存空間長長地像是鼴鼠的地洞,放滿各種設備、釉料與陶土,他們還有著廣闊的製陶空間,開辦中英雙語教學,也開放讓熟悉設備的人們自行在此創作。工作室經理Ella開玩笑地說著她有六成的時間都得用英文授課,採訪這天也有位從瑞典短暫來台的藝術家,快樂地和我分享她正在製作的陶胚。

不只是陶藝工作室,還是創造力的匯聚
分享實為雲森陶陶的重點。雲森陶陶的長期計畫還包含了藝術家駐村,至今已經邀請14位國際藝術家駐村創作與舉辦公開的工作坊。David強調,多數陶藝家會刻意隱藏自己的技法,這是因為以陶藝維生並非易事,陶藝家必須要守護自己的技術。但是對他來說,陶藝是一種終身探索;而他邀請來的藝術家不害怕被他人模仿,因為這些陶藝家的藝術是奠基於長期投入之時間、練習,以及不斷思索和精進,這並非他人可輕易學習或奪走。因此他邀請這樣的藝術家至此分享,期待雲森陶陶成為一個交流與自我探索的平台。


駐村對象不限於陶藝,亦有長期駐點的織品藝術品牌「something in the air; s.i.t.a」,其代表作多以古董紡織品為媒材重塑;以及新加入的韓國作家Areum Kim。由於陽明山一帶沒有適合進駐的書房,於是Areum入駐雲森陶陶,開始舉辦活動與教育工作坊,第一場講座就邀請了以小說《鯨》入選布克獎決選的作家千明官前來分享。雲森陶陶也不時舉辦金屬、編織,甚至酸種麵包等包含各種創作形式的工作坊,但重點並非跨領域合作,對David來說,所有創作性的實踐都有相似的特質:熱情、心智、眼睛與雙手之間,總存在某種可以被探索的連結。

雲森陶陶歡迎的其實是一種屬於創作者的人格特質,特別是身上兼具著創造力和活躍能量的人。在此進駐的藝術家,不能只想著盈利或商業,而是能夠願意投入此地,David坦言商業性質也非壞事,但是過於在乎這些事情的人不適合雲森陶陶。因為雲森陶陶是一處遠離外界急促節奏的創作庇護所,而其英文名稱末尾的「Collective」亦昭示了這個特質:他期待雲森陶陶是一個藝術家共好的聚落,也希望此處能夠自主且永續地營運。
這並非易事。
雲森陶陶的未來與經營難題
儘管有著課程和活動收益,但是雲森陶陶目前為止從土地的租金、整修工程到人事成本等,都仰賴David個人負擔,年近80歲的他依舊努力地整修一切。他帶我去看一塊剛把垃圾清運掉、考慮規劃成農場的土地,也看了一棟正在重新整修、準備拿來當藝術家駐村宿舍的老宅;同時,他還在想著要增加一座瓦斯窯,以便做更多蘇打窯和電窯無法做到的實驗。他一一盤點:畫廊的照明系統要翻新,也需要更多戶外節能照明來維護安全;還有基於施作安全與環境保護,也希望建造一間釉料噴釉室。

硬體之外,David也希望能夠邀請更多海外藝術家前來。他認為台灣本身就有強而有力的當代陶瓷文化,而大型館舍和展覽,如鶯歌陶瓷博物館及其雙年展,亦受到國際重視,國際陶藝學會(Académie Internationale de la Céramique)也曾在2018年來台舉辦年會。既然台灣藝術家和國際之間本來就有緊密連結,而跨越國境的交流本來就是David個人生命經驗一環,他從中學習受益,同時將推廣視為自己的願景和使命,因而他希望以雲森陶陶為據點,持續邀請更多海外的陶藝家到此分享知識和交流。不過這亦是一筆不小的費用負擔,因此他們也試著開始申請政府單位的補助,並與公部門合作,希望能夠持續拓展。
如何在不依賴David的狀態下持續營運,並維繫既有的價值觀,不向商業化靠攏,成為雲森陶陶目前的經營挑戰,也是團隊必須要持續思考和嘗試的目標。他們迫切地希望能夠守護這山邊的一方淨土,使其成為滋養藝術家的養分。
本文作者|王欣翮
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藝術史與考古學系碩士。前美術館館員,現為派對漫遊者,試圖以偏狹的觀點、醉倒的姿態紀錄城市。文章散見於《藝術認證》、《Ocula》、《every little d.》等媒體,看展隨筆於Instagram帳號:@_felix_culpa_elan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