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前夕，「907空間劇場」外正迎來年度盛會。經營者種子舞團，成立至今18年，長年深耕屏東鹽埔。劇場之所以用郵遞區號命名，除定位地理位置，亦寄託著心理期許。在農業為主的鄉村地，談論藝術仿若內太空旅行，如何被理解有其難度，然而不表示就沒有方法。帶著堅毅信念、歷經多方嘗試，種子舞團不僅深入了社區、家庭與校園，更不遺餘力、從不間斷拓展國際連結與跨國合作，近年集結多項計畫、已四度舉辦的「走庄藝術村」，即是種子當前重點並持續進行的在地實踐。

回鄉播種藝術計畫

鹽埔是台灣玉蘭花重要產地，也遍布不少養豬場，這些光景與氣息，為種子舞團藝術總監黃文人留下深刻印象。為了學舞，她從屏東到高雄，又從台南到紐約，但始終沒忘卻滋養她成長的家鄉。畢業後，她決心將舞團帶回鹽埔經營。

2016年，黃文人取材成長環境的情景與思念，編創《907》舞作於鹽埔首演。那天除了演出，更安排大地瑜伽、親子嘉年華等活動，開展後續「鹽埔家庭日」計畫雛形，期許透過肢體活動及闖關遊戲，拉近社區居民與舞蹈藝術的距離。創作之餘，舞團也經營種子空間，興辦各類運動及舞蹈課程，並規劃「種空家庭日」活動，促進學員、家長與親友之間交流，讓學習成果有表現舞台，也使舞蹈成為維繫情感、成就彼此的生命經驗。

推動社區與社群互動同時，2017年起，種子亦連年推行「境．形視」創作平台。藉公開徵選，期盼國內、外編舞家能挖掘屏東、駐留鹽埔，現地創作從未公開的全新作品，並於907空間劇場進行售票演出。此舉不但為編創者帶來考驗，也對未必熟悉非制式展演的觀眾形成不同程度的擾動與刺激，於是各種創作方法、表現技巧或關懷議題，有機會被重新提問與對話，彼此視野因而拓展。

帶入國際養分，滋養地方

在國際連結方面，2018年是關鍵里程。瑞典藝術節策展人茱莉亞．艾爾斯特蘭（Julia Ehrstrand）那年來到鹽埔駐點，與團員交流中度空間等身體技巧。當時的種子團訓課程，在舞團與茱莉亞密切策動、並伴隨907空間劇場逐漸完工下，隔年隨即壯大為「身體耕耘」計畫。不僅進駐鹽埔的國際藝術家逐年增加，至今將近15位，課程也越發多元，且全面對外開放。

這項計畫不單是授課，更有後續規劃。為期一週的耕耘過程，每日皆有排練時間，給予進駐藝術家及在地學員充分交流與互動的機會，並於最後一天安排正式售票演出，讓多向度的跨國耕耘成果，成為具體可感、可見、可收成，且能再播種與成長的永續生態。疫情期間即使移動受阻，種子仍設法邀請台灣其他舞蹈家至鹽埔交流，並以線上視訊維持國際互動，使重點計畫不致中斷，得以延續下去。

走過上述各項嘗試，集結各家庭日、「身體耕耘」及創作計畫成果，2023年農曆新年期間，「走庄藝術村」正式於鹽埔誕生。這項連年舉辦的一日活動，至今四年來從未停歇，每年總緊接在「身體耕耘」計畫之後，國際藝術家們接續駐留，並與種子舞團的團員們，共同於鹽埔戶外合作演出。這些舞作多半不超過十分鐘，接連於四個迥異的地點上演，觀眾將隨舞團工作人員引導，遊街移動至定點欣賞。每年串連的地點及遊走路徑幾乎不同，舞者們則偶有重複或新增，而作品多著重於身體與環境的關係及創造。這場走庄活動暨環境劇場，正在熟悉與新鮮之間，為鹽埔周而復始的日常，注入有別以往的動能與氣息。

走庄藝術村的一天

聚焦今年來看，觀眾於起點集合出發後，首站抵達「鹽埔鄉公所」。八名舞者頭戴三角錐無預警現身，伴隨K-pop、電音或音樂劇歌曲，動作時而整齊劃一、時而搖曳風趣。他們與路旁真正靜置、執勤中的橘色三角錐有天壤之別，卻相映成趣、令人莞爾。路過大樹後，一行人彎入一處人家「小古宅養鳥」，觀眾塞滿庭院，甚至向外溢出，這才令我驚覺遊街人潮有多麼可觀。取材宅前雞隻、鴿群和籠鳥，舞者們襯著實際禽鳴振臂起舞，既詭譎又優雅。籠子內外的模仿關係，為觀眾帶來超現實的感受。

接著走入「鹽埔國中」，近十位表演者若有似無在角落丟球，直到有人剝開噴汁，真相於是揭曉——那全是柑橘。突然，所有人轉往操場高拋，互用衣服承接，也邀觀眾加入。激昂遼闊的拋接場面，讓遊戲／舞蹈、觀眾／表演者等界線頓時無影無蹤。尾聲，一行人返抵起點旁的公園，欣賞啟發自遊樂設施的蜜蜂小舞劇。舞者們童趣生動的動作編排，配上幽默擬仿的低成本造型，成功逗樂環繞周圍的大、小觀眾，為一個多小時的走庄演出留下深刻畫面。

藝術村並未就此結束，一連串活動才正要開始。觀眾回到起點主舞台後，希之洸樂團緊接帶來演唱會，國、台語流行經典一首接一首。蘇俊穎掌中木偶劇團接續搬演布袋戲，過程融入操偶介紹、問答互動、台語教學及現實情境。劇中角色不僅渴望守護鹽埔，也和觀眾一樣，想到舞台周圍逛逛，去市集買炸物和烤香腸。

而後，當晚壓軸「青春舞台」連續兩小時不間斷。在地與外地社區表演團、樂齡中心舞蹈班、國中舞蹈社、國小特教班、兒童舞團、種子舞團、種子空間成人至兒童各類舞蹈班等，各年齡層的舞者、各種舞蹈風格輪番上陣，令人目不暇給。甚至附近跆拳道館，也有武術表演登台。此外，節目還安排國際藝術家為學生舞者編創舞作《Be Alive》，以及往年走庄曾上演、並被帶至德國發表的雙人舞作，最後由所有國際與在地舞者們合跳大群舞作結。

成為鹽埔新春日常

當天不僅「青春舞台」很接地氣，前述四段環境劇場也很平易近人。這些發生於公所、校園、宅前與公園的表演，理解起來毫不費力且容易共鳴，親近藝術的門檻於是降低。觀眾即便在戶外、不時又得移動，注意力不會因此發散，甚至目光總能被舞者迅速吸引。即使身體脈絡不盡相同，國際藝術家與在地舞者們表演時質地協調、自在從容且默契十足，可見其充分交流與耕耘成果。各段演出篇幅雖短，但仍頗具完整度與看點，觀眾因而很好領略，並深深投入其中。

在各地方藝術活動裡，特定場域表演（site-specific performance）或藝術介入空間（art intervention in public space）是常見的創作形式，走庄也不例外。藉著作品與地點的互動或敘事，觀眾感知將隨之變化，進而重新經驗起熟悉的地方。走庄環境劇場多從生活空間出發，從中拾得一個元素後，便以肢體為軸展開創作。這些演出全無複雜論述，也無過度藝術轉化，一切主打親民在地，掌聲過後將激起漣漪，促使觀眾打開想像——鹽埔似乎處處能起舞，且藝術並不遙遠，這裡正在發生。

整日參與下來，最有感的莫過於「什麼是藝術？」界線逐漸模糊。一起遊街的看舞群眾，可能入夜便站上舞台演出；坐在台下欣賞的觀眾，很可能下午剛於走庄表演完。舞蹈雖非柴米油鹽，但跳舞與看舞，不必然就與日常有距離感。「走庄藝術村」展現了藝術並不突兀，能與生活融洽調和的整體氛圍。雖是戶外演出，且遊街中途頻有居民加入，但觀眾們仍相當尊重表演者：演出段落盡量不交談、互動參與全力以赴、精彩段落不吝掌聲讚賞，共同成就了美好時光。這場盛會不僅凝聚地方，也讓舞蹈成為彼此語言，注入鹽埔的新春日常。 

種出自己的路

參考蘇珮淳論文¹，能理解到「走庄藝術村」之所以出現，源自舞團經營家庭日、推動「身體耕耘」等計畫累積。不過，走庄究竟如何整合並轉化這些經驗與內涵？就我的閱讀與初步觀察，作法大致包含：主動走出劇場並深入社區交陪互動、蔓延國際藝術家的在地連結、統整各項實踐成果交互推廣、呈現舞蹈多樣性營造生活感，及搭建舞台深化彼此自信與認同等。「走庄藝術村」好比藝術生活的地圖指南，在舞團播下越來越多計畫種子的時刻，一面串連與滋養所有計畫發展的關係網絡，也一面匯聚並引導群眾轉換角度、觀察探索。鹽埔與藝術的關係正在變動，一年又一年走庄下去，或許這項緊接耕耘計畫的藝術行動，終將成為地方記憶裡的嶄新傳統。

綜觀全台各地藝術節慶，依循地方生活展演或集結多項計畫的例子不在少數。例如位於屏東三地門的「TJIMUR藝術生活節」（蒂摩爾古薪舞集主辦，起自2018年），策展項目包含：駐村、工作坊、部落走讀及國際演出等；而南投魚池有「魚池戲劇節」（魚池戲劇團主辦，2018年由巫明如發起），除了市集、邀演及徵件，也自製劇作並舉辦夏令營等社區活動，演出亦曾規劃遊走形式；再往北一點，則有「基隆城市劇場行動」（基隆市文化觀光局主辦，起自2019年），依每屆策展團隊不同，觀眾將於基隆遊走，觀看遍布不同地點的各式演出。

地方藝術節細數不盡，各自的興辦單位、規模、理念、規律與作法也全然不同。然而，如何思辨藝術與地方的關係、如何將理想抱負轉化為實踐策略，又如何在變動中持續與地方並肩前進，不少提問或許共通，而不同案例也可能相互輝映。銜接自國際計畫的「走庄藝術村」，四年來策辦形式並無多大變化，不過每年環境劇場的演出地點總是全新組合。來年將如何串連與發展？跨國合作又將有何新作或模式？而不斷與國際互動的鹽埔將走向何方，又將帶來哪些啟發？種子舞團的在地實踐與未來，值得持續關注、令人倍感期待。

本文作者｜楊智翔
藝術工作者。實踐起自劇場演員、成長於表演評論，曾走訪地方藝術節書寫與思辨，近年跨足舞蹈與當代藝術，從事製作、撰稿、策劃與表演。過往經歷包括：空總CREATORS計畫年度觀察團（2025）、臺北藝穗節駐節評論（2022–2025）、王甯「refiguring」計畫（2024–2025）、Xavier Le Roy × Scarlet Yu《Temporary Title, 2015 (Taipei 2023)》（2023）、北藝中心亞當計畫「士林考」（2021）等，並曾與軟硬倍事協策文博會、白晝之夜等節慶展演。合作聯繫：d44447777@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