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話盛世與我的使眼色練習:寫作者顏訥的逃脫路線
2026
02
26
文|顏訥
圖|顏訥提供
想從那些會使人發笑的作品談起(下)
在台灣笑話盛世裡熟成的我,每一次寫作給自己的任務,其實就是如何創造出熱的逃脫路線……

不在車上的小明

說到想要在寫作裡使人發笑,這樣的願望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呢?每次回想起來,好像都會長出不同的思考路徑。其中有非常私人的理由,也有一些希望負起的公共責任。不知道為什麼,這次追想時忽然發現,原來我成長的80年代末到2000年,其實是台灣的笑話盛世嗎?我是紮紮實實被笑話養大的孩子?這麼說來,成為使人發笑的寫作者,或許有點命定的成分吧。不知道我輩中人是否記得80年代末的《腦筋急轉彎》?這些原先是在《中國時報》家庭版連載的笑話,集結起來以後,由台灣漫畫家配上插圖出版,收在時報出版社漫畫書系。

80年代末風靡台灣的時報漫畫叢書《腦筋急轉彎》。(攝影/國藝會線上誌)

有很長一段時間,《腦筋急轉彎》成為我們的上學動力。前一晚收書包,我會在書包前袋藏進一本薄薄的、封面色彩鮮豔的小書,等待早自習前的打掃時間,和同學們一起作頭腦遊戲。《腦筋急轉彎》形式上是一則短短的謎語,像是「一輛客車發生了事故,所有的人都受傷了,為什麼小明卻沒事?」翻到背面才知道謎底,最適合零碎又奢侈的課間活動。但為什麼會說是遊戲而不是體操?不同於講究線性推理的猜謎,小學生喜歡玩腦筋急轉彎,其實是因為,好好笑!像玩遊戲一樣,讓人感覺好玩,往往不在於同一套邏輯反覆鍛鍊,這些搭配漫畫的小謎語,會讓人笑出聲音來的原因,是在問題與答案之間畫出一條歪斜路徑、出奇制勝的思考。至於縱橫全台婚喪喜慶,在笑話間九死一生、長命百歲、多婚多子的笑話大王小明,為什麼在一件車禍慘劇中安然無恙呢?

翻到背面:「因為他不在車上。」

打小就古靈精怪的顏訥。

熱的逃脫路線

在2025年的讀者眼中看來多麼無聊的答案,不就是早餐店奶茶膠膜封上的冷笑話嗎?為什麼讓當年小朋友們笑得搥胸頓足呢?我想,是在於《腦筋急轉彎》使人發笑的思想設計,是屬於在8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的「熱的逃脫路線」。繞彎的方式極度粗糙,但就是因為粗糙,被稱為無厘頭的答案,相當直接地就把人從慣常猜謎的直線邏輯公式扯出來。解嚴不久的台灣,我們這一代孩童,教室牆壁上還貼著對仗的愛國標語,但是,廁所、回收場、操場樹陰下,孩童們聚集起來,祕密地練習腦筋急轉彎的方法。「蔣公如果還在世的話,世界會怎樣?」「世界上會多一個人。」我們練習笑的膽量、研發說笑的技術。使人發笑是要有不按牌理出牌的膽量,膽量造就熱的逃脫路線,使人意識到禁忌、意識到自由以後的可能性。電視普及後,一大批技術純熟、愛說笑的選手們,紛紛站上《電視笑話冠軍》的舞台,以無厘頭的笑話對決,直到那些熱騰騰的笑話逐漸變成早餐店的早安圖,隨著奶茶封膜一同被丟棄。

在台灣笑話盛世裡熟成的我,每一次寫作給自己的任務,其實就是如何創造出熱的逃脫路線。從熱的笑話變冷,是因為類似的逃脫路線開始熙來攘往、轂擊肩摩。一條夜路走多了會怎麼樣?區公所會派人來裝路燈啦。於是,我在寫作裡,對著謎語不斷開發新的謎底,編織新的逃脫路線,製造新鮮的急轉彎,這是我熱衷的、使人發笑文學試驗。

左:顏訥(左)與馬翊航一起辦新書發表會,約好扮成SOS在《我是女菩薩》專輯裡的樣子。右:到西門町參加《射雕英雄傳之東成西就》特映會,扮演地味梁朝偉。

但是,究竟要從哪裡逃脫呢?如果笑會使人意識到禁忌與自由,那麼,說到底,謎語其實和謎底一樣重要。當謎語越來越少能回應身而為人的疑問,也就越來越少人會有興趣往後翻開謎底。在我喜歡的作品《情緒之書》裡,作者蒂芬妮.史密斯(Tiffany Watt Smith)舉了人類學家格爾茨(Clifford Geertz)稱之為「濃厚描述」(thick description)的問題:「眨眼睛」與「使眼色」差別何在?兩者在生理表現上都是眼球肌肉連續收縮,似乎差異不大的。但是,人類學家認為,如果深入文化脈絡,學習玩耍、玩笑、遊戲、性、諷刺、矯揉等等文化俗成,才會真正了解「使眼色」是什麼。因此,如何向讀者使眼色,才會使人發笑呢?也許必須如《情緒之書》所說的,要了解「整個人類世界連同道德觀與政治制度、對性別、性、種族和社會的假定,以及哲學觀和科學理論等,如何依附在我們每個人身上。」

使眼色、再使眼色

我是寫散文的人。因此,這個孜孜矻矻的搞笑之路如果想走得更深,必須一層又一層拆解我這副身體,究竟是由哪些假定疊加而成?在《幽魂訥訥》裡我嘗試製作了語言上的翻轉。

《幽魂訥訥》隨書出品的書籤,是「臍加厝手路金工innie+outie」用顏訥的畫製作的。

先說回去台灣解嚴後的養成吧,和《腦筋急轉彎》差不多時期在小學生間流行的,還有歇後語。歇後語的修辭史綿長,且形制與規則多有變化,在此按下不表。不過,流行在90年代台灣孩童間的歇後語,還是建立在譬喻的基礎上,又必須拿掉喻詞,使讀者能推測比喻與說明為何連繫起來,像在猜謎,玩出遊戲性。但是,當時使我著迷的,都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樣正經八百的歇後語。我記得自己在破破爛爛的筆記本裡,兢兢業業抄下的,都是「廁所撐竿跳——過糞」、「廁所裡點燈——找屎」這一類教老師大驚失色的句子。

如果去推測我對這一類歇後語癡迷的最素樸的原因,大約是因為在諧音裡體驗到語言的自由,而在這個自由裡,我又感覺到「這不該是女生該笑出聲音的語言」。女生應該為了「過糞」與「找屎」而感到被冒犯,女生不應該著迷用諧音來使人發笑,女生甚至不被期待好笑。所以,《幽魂訥訥》想達到之所在,大抵是用古典、端莊、美的語言,去描述最羞恥、被視為骯髒、禁忌的女性經驗。諧音是連結兩者的橋樑,使最羞恥、骯髒、禁忌的經驗變得可笑。我埋頭在廁所撐竿跳,點著燈找屎,希望自己能拆解得更過分一點;我寫自己滲漏出來的月經、寫假屁股、寫婦產科看診台上張開的腿,一直寫到《假仙女Faux-cul》的後期,開始意識到語言上的緊張感,因而越寫越緩、越寫越素。那或許是一個熱衷使人發笑的寫作者,警覺到同一條路徑走得太多,熱笑話即將要冷了。又或許是我正感覺新一代的女性身體們,能更坦然地經驗羞恥與骯髒,我樂見她們在語言裡開腿。

左:顏訥一邊呵呵笑一邊畫出來的插圖。右:《假仙女Faux-cul》,寶瓶文化,2024。

我仍舊想要在寫作裡使人發笑,想到這裡,廁所的燈暗了,心裡開始有新的謎語浮現。為什麼幾乎把使人發笑視為命定呢?追索到最後,我又拿起《情緒之書》,像在書包裡挾藏《腦筋急轉彎》的小學生,翻到了謎底:「驚慌Dismay」。原來是驚慌啊!按照作者史密斯的解釋,「dismay」最初源自拉丁文「exmagare」,意思是奪走能力或勇氣。藉由古法語進入英語,又在不同語言裡,驚慌與暈厥產生奇特連結。而寫作,是回到事故現場尋找不在車上的小明,對小明使眼色。在寫作中造笑意,是使人能不斷重返驚慌,讓人從暈厥中甦醒的技藝。在一次又一次重返現場的經驗裡,好的笑會帶人逃逸,使人對驚慌發生新鮮的感覺,在重返的路徑造出急轉彎。在癱瘓中笑出聲音來的時候,就是勇氣與能力物歸原主的時候。

 

本文作者|顏訥
來自花蓮的客家人。清華大學中文所博士,現任東華大學華文文學與創作學系助理教授。曾任哈佛東亞與文明系訪問學人,中研院文哲所博士後研究學者,國科會人社中心博士級研究員。研究香港、台灣文學與唐宋詞、筆記中的性別文化,最近開始注意跨物種與嶺南海洋。得過一些文學獎。入選《九歌106年散文選》,散文創作計畫獲國藝會創作補助。著有散文集《幽魂訥訥》、《假仙女Faux-cul》。合著有《百年降生:1900–2000臺灣文學故事》、《她們在移動的世界中寫作:臺灣女性文學的跨域島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