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鷺、少年與墓仔埔 vs. 剪綵、動土與防災演習:倪祥對話黃海欣(上)
2026
02
26
文|秦雅君採訪整理
想從那些會使人發笑的作品談起(下)
好笑或有趣是一個敲門磚,就是讓人家有反應之後,可以再去討論更多……

秦雅君:首先我想要確認一下,這個專輯的主題是「想從那些會使人發笑的作品談起」,倪祥和黃海欣既然答應受訪,應該是你們也同意自己的作品是會讓人覺得有趣或者是好笑的?

倪祥:應該還可以啦,就是讓人覺得好笑不會是目的,但就是自己想這樣做。

黃海欣:我也是。

藝術家黃海欣(左)與倪祥。(攝影/呂國瑋)

秦:那我可以假設倪祥的意思是,在你的作品裡面會使人發笑的這種效果是在你預期裡的?

倪:應該說,會知道它好像是其中一個反應。

秦:那在你的預期裡,產生這種效果跟作品的關係是什麼?

倪:我會想到不太相關的事情。就是你看演出或是其他的什麼,看到的是可見的笑,或是比較媒體性的笑,那是一種展現。我覺得真的笑,應該就是一個人躲起來偷偷笑那種;或者是他自己看作品,旁邊都沒有他認識的人,然後他自己覺得想笑一笑,那個比較像真的笑,就是他不需要被拍攝,也不需要跟別人說他看了什麼展覽。

秦:你描述的是觀賞作品的觀眾所處的狀態?

倪:對啊,因為那很像社交狀態,就是展覽即社交嘛。展覽必須要出現觀眾,這些反應是可以預期的,就覺得還好。

秦:那看到你的作品會自己默默笑的這種反應也是你可以預期的嗎?

倪:應該是大家討論起來會說「喔,這個很狂,這個在幹嘛」的這件事是可以預期的。所以他們的笑到底是不是社交的笑,這個是可以預期的。他實際上在想什麼,反而是我比較好奇的,因為也有人看了以後覺得很痛苦。

秦:那你有機會知道觀眾真正的想法?至少來自朋友或認識的人?

倪:有啊,應該是有一兩個,就是朋友看到的。像是《有空》那個影片1,我其實沒有要讓人家笑,因為它的出現很純粹。十幾年前我在省道騎車,突然看到一排墳墓浸在水裡面,瞬間這件作品差不多就完成了,就是直擊到腦海裡,所以就是想這樣做而已。

當然它有一些後天的安排,比如說情節可能越來越長。一開始是船外機,也就是有個馬達,再來是划槳,再來是用推的,這些比較是人為的安排,但有一點是當時看到那個畫面的一瞬間作品就完成了,在我腦海裡。所以我沒有預期這個會好笑,就只是把它做出來。

後來是有朋友去看展覽,私訊我說有小朋友不知道為什麼看得超級認真,看了六、七次,不知道在幹什麼,就是一直看一直看。也看到有觀眾在那邊掉眼淚,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其實我沒有要人家哭,也沒有要讓人家笑。這個我比較想知道為什麼,但是沒有辦法知道為什麼啦,就是只知道有這些反應。

秦:我也只有看過YT上入圍金穗獎的30秒版,所以沒有搞得很清楚,主要是之前訪談廖建忠和崔廣宇2,他們有聊起這件作品,建忠說那個場景其實蠻有名,好像很多人都看過?

倪:對,但是現在只剩東石第三公墓有,本來是在省道上都看得到,省道旁邊就有,因為我就是一直繞一直找不到,後來就問人這邊為什麼沒有了,他說那個移掉了。所以東石第三公墓那邊,20年內如果台灣錢實在太多了,因為華人覺得泡水的墳墓觀感不佳,他們可能就會請縣長或是什麼的,把它消滅掉。

秦:你是知道有這種場景特別去找,還是也是巧遇?

倪:一開始是十幾年前巧遇,然後在可能2022年的時候,應該是疫情期間太閒還是怎樣,就突然間覺得可以做,又回去找,結果找不到,省道的不見了,完全不見了。所以才再去問人,他們說:喔,沿著那邊兩棵松樹一直走……

秦:你說看到那個場景的時候作品就已經完成了,當時看到的感覺是什麼?

倪:因為一邊騎車,然後時間應該有點晚了,是大潮,所以它整個就像漂在水上,那你這樣騎,就是有一種跟它在尬車的感覺。所以這對我來講就是超合理啊,那為什麼不把這個很合理的事情做出來。所以我在想,那個好笑會不會是一種通俗,就是其實每個人都想過,只是沒有人做。

秦:廖建忠的確有說他雖然也看過那個場景,但他不敢碰這個題材。

倪:如果你自許為藝術圈的一份子,你可能會查一下這個題材有沒有人做過啊,沒有人就可以做,我的想法是這樣。

秦:但你沒有不敢做的問題?

倪:應該還是有不敢做的事情吧,但還不知道是什麼。

秦:建忠說的不敢,比較是想像作品完成之後,會不會讓人覺得對於某些民間信仰不夠尊重。

倪:我覺得這點可以用兩個方式去破除,一個就是你自己要進去,要走下去看看。因為我第一次看到那個地方就發現,如果是夏天,它其實是超好的親水公園,就是有一點泥沼,但也不會太深,太深你自己看不到也會淹死。踩在那邊,泥巴地很舒服,然後小魚在你旁邊游,如果是夕陽,還有候鳥停在墓碑上……蒼鷺與少年與墓仔埔,根本就很漂亮啊!所以它這個忌諱到底在哪裡,我不知道。如果自己走過,你就完全不會有這種感覺。不過你走在裡面的時候,的確那個很小的產業道路上會有人來來往往,他們會停下來看著你,但是他也不會怎樣啊。我覺得還有一個是個性啦,就是我比較賤,會有一點期待,看看會被攻擊的是什麼。這是我的個性啦,所以就是有一次在喬那個墳墓(快艇道具),因為拍完你不可能放在家裡……

秦:你說什麼東西不能放在家裡?

黃:那個墓仔埔哈哈哈哈哈。

倪:對啊,那個墳墓。因為上次台新3他們去,我原本的計畫是邀請他們(拍攝團隊)坐在船上,然後把他們推出去……

秦:結果沒有?

倪:對啊,我找不到,就是我本來想整他們,想到看他們慘叫我就會很爽,但就是被幹走了。因為我已經放那邊兩年了,第二年就不見了。

秦:所以你是用一個墳墓來加工嗎?

倪:不是。因為我不會做,我是先畫三視圖,然後找人做。當時在那邊參考一大堆船的結構,想說這個應該是不會沉啦。然後有點像用FRP做的那種小型遊艇,整體大概130公斤,也沒有到多大,大概那兩張桌子那麼大而已吧。其實因為它密度不是很高,所以一個人可以移動。

我在那邊喬船的位置的時候,就有人來問我到底在幹嘛,然後他自己在那邊腦補說,喔,這是學生的畢業製作,怎麼會丟到這邊?我就說,怎麼會丟到這邊,這個人怎麼那麼爛這樣,就附和他(笑)。那時候我就在那邊喬墳墓,轉過來看看,感覺一下這個墳墓怎麼樣。

秦:所以後來這艘船被幹走了?你找不到了?

倪:對。因為我不可能為了這艘船去買一個船外機,所以我那時候是打電話,問問問,問到雲林一個賣船外機的,然後跟他借。船外機就是一種馬達,插在那種竹筏上,拉一下,就可以跑了。因為船外機其實麻煩的是它要維修,你跟他買一台十幾萬的船外機,不可能需要維修的時候還把它載去他的倉庫,所以就是有需要的時候打電話,他就是全台灣去定點維修。之前我們還有LINE,好像是下完大雨還是颱風完,他跟我說,祥哥,你的船上次我看到的時候是在北邊,現在在南邊。就是他會看到那個墳墓,有時候在那邊,有時候在這邊,但是之後就完全不見了,被幹走了。後來我是覺得如果真的有人敢用,也很好啊,就是有人用是最好的。

秦:說不定有一天你會再遇到它。

倪: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之前山陀兒颱風那時候不見了,可能真的就是出海了。就是說它自己挑它要去哪,如果可以漂出去的話。

倪祥,《有空 I'm Free》,2025。圖為影像截圖。(倪祥提供)

秦:你剛剛說你甚至有一點期待比較衝突的討論,事實上有發生嗎?

倪:我不知道有沒有發生,不是很在乎。

秦:那你自己有宗教信仰嗎?

倪:沒有,我覺得就算有,也不虔誠,就是跟我爸一樣啦。我爸就是什麼都貼,阿彌陀佛跟耶穌愛你,也就是說他所有神都信,就是這樣。

秦:所以你不怕鬼?

倪:幹,怕,會怕,非常怕。如果你不怕,那你晚上自己做東西,你把Podcast拿出來,按鬼故事,你可以聽多久?你可能不會怕,但是你不會想聽很久啊,我覺得那應該就是怕吧。

秦:那你做那件作品的那個時候會擔心這部分嗎?因為也是在那個場景。

倪:會啊。因為我們第一站是三條崙,不是一開始就去難度最高的,我們先去了三條崙海水浴場,因為影片第一幕是在真的海上漂嘛,那個演員是我在澎湖認識的大哥,他自己說會游泳,然後……

秦:聽起來會有悲劇。

黃:自己說會游泳。

倪:他化成那樣,然後他說他會法術,我就覺得你行你上,就是讓他都試看看啊。我主要怕的是他的安危,當地有一個媽祖廟,就讓大家去拜一下。那個大哥還自己在那邊說,拜這個幹嘛我會法術,我說:你就拜就對了!另外一個陳俊宇,他嘴巴更賤,他說這個媽祖怎麼化成這樣。但祂(媽祖)可能是真的化得很醜,祂就是亂化啊……

秦:你是說妝?他自己化的?

倪:彩繪師父畫的就是媽祖,在廟裡面的那個媽祖……

秦:他說媽祖醜?!

倪:因為就是真的畫得不好看,然後我就說不好看又不干你屁事,你拜就對了,廢話那麼多。就是你要說不怕,怎麼可能不怕,你當然還是會擔心別人的生命狀況。因為下午還有啊,你不能在這裡就掛掉了,你要拍完,你回去掛掉就不干我的事情,但是你起碼在台灣也不能掛吧。

秦:所以後來投金穗獎是額外做的?

倪:額外的,那時候馮志銘一直問我到底要不要投,他一直很鼓勵我投,我那時候已經重感冒了,他還在那邊弄弄弄。

秦:後來金穗獎有拿到嗎?

倪:拿到了,還是他幫我領的,因為我那時候在新港佈展,我沒有辦法去。

秦:金穗獎有獎金嗎?

倪:有,扣稅後好像20幾萬。

秦:還不錯,算還不錯吧?還可以?

倪:還不錯,兩萬也很棒啊,有錢就很爽啊。

秦:我懂我懂,我也是這樣想。好,那換海欣?

黃:問題是什麼?

秦:妳的作品會讓觀眾覺得好笑或有趣,是妳的預期嗎?如果是的話,這個效果跟妳的作品的關係是什麼?

黃:我覺得是一個敲門磚,就是讓人家有反應之後,可以再去討論更多。

秦:是一開始就是這樣嗎?妳的作品我比較知道的是繪畫,妳的創作主要也是繪畫嗎?

黃:對。最一開始好像是畫了一些航空安全指南、萬安演習、還有一些政治人物,譬如各國領袖在會談。那時候也是年紀很輕,不太懂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所謂大人的世界有很多既定的一些規則,或一些很形式的東西,我覺得應該是跟自己成長背景有關,念了六年的私立住宿女校,然後上師範學校,一直都被各種瑣碎的制度、形式、規定壓抑著。所以我就畫了很多那種國際領導人會面的場景,就是中間有很大的一盆花,麥克風怎麼set,然後就把它們全部排在一起。其實我也不很清楚自己想表達什麼,就是覺得這個形式很有趣,好像背後有很多很抽象、很複雜的東西,但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也沒有想太多,就把它畫出來。這些視覺表現好像蠻容易可以讓人去討論更多,慢慢就變成我自然而然的創作形式。

我先看到我看到的,然後覺得很怪、很不合理,或是很合理,但是為什麼這算是合理?我就先畫了再說,剩下的可能就是自己再一邊去想,或是留給大家去討論這樣。

黃海欣,《犯政治畫》(Political Paintings),油畫,46×61 cm 16件,2008。(黃海欣提供)

秦:妳所說的那種政治領袖會面的場景,妳的畫面是妳重新安排的嗎?

黃:也沒有,就是那種頭版的新聞畫面。通常就是一邊一個人嘛,大部分都是男的,他們會穿西裝,中間插著很大、很狂妄的一盆花,然後有茶杯、麥克風、線,反正就都是那個形式。同一個時期我也畫比如說動土,就是大家很常見的那種動土典禮,然後都在那邊動土,或者是剪綵,都是一樣。

秦:還有那種很多人的手一起按一個燈……

黃:對,都是這樣,就是數不清。我就是全部畫,覺得世界照著某一個模式在走,大家都非常習以為常,但是好像很少人去問為什麼。我覺得我的作品幾乎都是在這個大的架構下面。

黃海欣,《另一個歷史性的一刻》(Another Historical Moment),油畫,114×114 cm,2009。(黃海欣提供)

秦:妳剛剛提到的一開始,大概是什麼時候?

黃:20出頭吧,我大學的時候就有做類似的東西。

秦:妳那時候做這樣子的作品,師長們的反應如何?

黃:其實大家的反應都差不多,就是覺得好笑,然後因為畫得很爛,反而好像有種誠實的感覺。

秦:什麼叫做畫得很爛?

黃:就是沒有什麼技巧啊,我沒有繪畫的訓練,就是喜歡畫就畫了。

秦:妳大學念哪裡?

黃:北教大藝術系4。雖然是藝術系,但是大家其實都沒有真的在創作,學校裡不太有這種風氣。那時候畫的也不算畫,我沒有用畫筆,就是平塗。因為我沒有學過,然後也算是沒有人教,當時在學校裡講到繪畫的氣氛,要不是覺得很厲害,就是很怕。老師會問為什麼要畫?為什麼要創作?我覺得很害怕,都不敢畫,但是心裡還是會有想要創作圖像的那個很原始的衝動,但不算是畫,就是用手工平塗的方式,很像在做Illustrator那種檔案。後來是出國念書之後,突然就覺得好像沒有人管我了,所以就開始畫。

秦:妳後來的確有一個大家蠻容易辨識出來的風格,所以是妳出國念書之後,對創作這件事變得比較有信心嗎?

黃:對。真的應該算是出國之後才開始畫圖。會開始畫圖是因為在美國的學校,每個禮拜都會被問What's new?就是妳要給我看什麼?跟在台灣學校裡的那個感覺完全不一樣。在大學的時候,大家都還不會創作,卻要討論和想一些很哲學的東西,就更害怕,更不敢真的去畫什麼,擔心會不會被批評。但在美國,它每個禮拜都逼妳,就是要看有什麼新的,我真的不知道要做什麼。我媽在我這個學期開始前,去了師大上成人油畫班,她上完有剩一些油畫顏料,就問我要不要帶出國,我就帶了。後來在學校被逼到真的不知道下個禮拜要交什麼,我就開始畫一些心裡可能有感覺的,反應好像還蠻正面,我有被鼓勵到,就繼續畫,所以真的在畫圖是在美國開始的。

秦:妳可以舉一個例子,談談妳所說的那些新聞場景嗎?妳自己印象比較深刻的是什麼?

黃:剛開始用得比較多的是新聞畫面,政治新聞或社會新聞,就是你可能不太知道這個故事是什麼,但看到圖就知道發生什麼事,可以直接在心裡編故事了。

我有畫過快一百件,那種網路上的新聞縮圖,它們解析度超小,但是大家一看就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比如說那時候我最記得的是阿扁被抓,他很遠被拍,手這樣子拿起來。我就畫了那個圖,其實有點模糊,也有點美,但是大家就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就覺得哇,繪畫真的很神祕耶,然後跟影像、跟人的這些關係……

黃海欣,《小事件》(Small Event),油畫,每件28×35 cm,2009–2011。(黃海欣提供)

秦:如果妳的圖像都有一個基本參考對象,會不會碰到跟版權有關的問題?

黃:不會,其實我畫得都很不精準。如果妳指的是例如肖像之類的,沒有這個問題,因為我畫得都超不像。

秦:據我所知,你們在今天的訪談之前並不認識,我想問一下你們對彼此有哪些印象?

倪:比較近的話就是有一個朋友的前妻,她是畫插畫的,我問她有喜歡哪些台灣的繪畫作品,她蠻篤定地講到黃海欣。應該是我研究所第二年的時候,哇,有十幾年了。應該是單色畫嗎還是什麼?反正很多人在做事情……她大概講了兩三個吧,其中一個就是黃海欣。

黃:畫很多人在做事情(笑)。

秦:倪祥畫過畫嗎?

倪:很早很早以前,我應該是比較喜歡畫水墨,但現在它對我比較是溝通的工具,比如說畫分鏡什麼的,跟人家說我大概是要這樣子。

就現階段的創作而言,畫畫主要被倪祥拿來當作一種溝通的工具。(倪祥提供)

秦:你在創作上沒有想過要畫畫?

倪:也會想,就是畫一些很扯的。在南藝5的時候,有一個賣畫的公司,好像類似在蒐集台灣美景,它用幾張畫只有幾萬塊買斷,就是一個很便宜的價格,我記得我們研究所有好幾個人都在畫。我自己應該就是比較白痴的想法,就是畫東石的時候會畫什麼蚌殼精在賣海產,大概都是畫這些有的沒的;好像還有一個是畫鹽田的冰屋,那個後來又拍成錄像。因為鹽田有很多鹽山,我把其中一個畫成冰屋,然後有比基尼女孩在那邊打排球。我記得那個公司最後好像有上新聞,說它是詐騙什麼的。

秦:你的意思是說他們其實在收購這些作品?

倪:對,應該是用高價去賣給一些企業主,然後他們有一次打電話來跟我溝通,大意是說:你能不能畫正經一點,因為那些跟我們買的人,他們是真的會掛在董事長的後面……

秦:你說這樣更好(笑)。那你前面交的那些他們有買嗎?

倪:有啊,可能買一買就買不下去了,然後有點像是我就被退貨了。

秦:你還記得多少錢嗎?

倪:都很便宜啦,一張20號或30號才幾千塊而已,但是我也是說好哈哈哈。

倪祥於南藝研究所時期的「台灣美景系列」繪畫作品。(倪祥提供)

秦:你現在這些作品還在嗎?我覺得我們可以問倪祥要不要給我們收藏,也可以是一張幾千塊嗎(眾人笑)。那海欣呢,妳對倪祥的印象是?

黃:我有看他在北美館的個展,因為人不在台灣,沒有看到現場。我覺得他的幽默感,是從現實裡那種很挫敗的經驗裡,產生的很苦澀的笑。是我可以感同身受的那個感覺,就是人生就是有這麼多苦,但也就是這樣子啊,不然要怎麼辦。就是在拉出距離後,藉由創作轉化成作品,會讓我有很觸動的感覺。

秦:即便不是在現場,妳看那些作品妳也會覺得好笑嗎?

黃:對啊,就是苦澀、好笑,知道其實裡面是很苦的。

秦:我有同事有去看,聽她們的描述,我很好奇會不會有人在展場哭了?

倪:聽說是有一些。我婆婆走了之後,有點像一個你已經習慣好的重擔消失了,我想說好像有一點時間,那個計畫(北美館個展)又剛好申請下來,所以我也有講過,那個展覽很像是駐村成果展,因為就是陪家人嘛。我一開始是沒有意識到,有些人看到這個是會哭的。

秦:我同事還有說她覺得很震撼,想說展場裡的這些東西到底是怎麼來到現場的,就是數量很驚人。

倪:其實也還好,那個就是收集東西,而且也不是我,收集者是我爸。所以就是他先選過了,我再幫他分類一次這樣。你真要處理打包,量從來不是問題,就看你放哪裡。

倪祥2024年於台北市立美術館發表「大家都來看你了——倪祥個展」,圖為展場一景。(倪祥提供,攝影/杜岳軒)

:展覽結束之後,那些東西呢?

倪:又打包好啦,我有租個工作室,其實全部疊一疊大概七噸半的貨車,因為在南部,所以租金沒有那麼貴,如果在台北可能就沒辦法了。

秦:其實那個個展本身也蠻像一件作品,如果有收藏家說想買這件作品,倪祥覺得這件作品如何被收藏比較吻合你對它的設定?

倪:我覺得它的收藏應該比較是展覽機會,而不是把這些東西給他,他應該不會想要吧(笑)。我覺得它有趣的地方是排列組合,而不在於是哪些東西。如果大致看過,應該知道這些東西就是品味還好而已,非常普通標準線以下的品味,一定是中產階級以下的,稱不上懷舊,也稱不上時尚。基本上,我的挑選就是它什麼素質都沒有,頂多可能有一些老相片、老CD,或者是一些書,可能也沒幾本稱得上懷舊,其他都是你隨處可見、隨便都可以丟掉的東西……

秦:如果不是私人收藏家,而是美術館要收藏的時候,你覺得它應該會是一個什麼包裹?

倪:想起來比較接近的,是我去年去法國展覽那一次6,因為策展人也是挑類似那件作品的狀態,她當時有說歐洲或法國跟台灣不太一樣,它們的舊物買賣很流通,我說那我去那邊做做看,做完後覺得的確去法國完全不一樣。我去逛它們的跳蚤市場,大概整理出幾個東西,叉子、湯匙、老相機……,然後把它們拿來山寨,就改得非常的假。我覺得它去一個新的地方會產生變體,好像也跟囤積什麼的有關,但是已經不一樣了。

倪祥於「《It’s-a Me,_____!》臺法德行動拉力賽計畫」中展出作品《棄之可惜》,圖為展場一景。(倪祥提供)

秦:策展人邀請的就是這件已經發表過的作品?

倪:對,因為也不太能聚焦,她大概也就是說你北美館個展的狀態。我當然有準備一些過去,但後來發現在那邊收那些老東西,然後做它們的山寨品這件事情更有趣,因為在台灣就不需要這樣做啊……

秦:你的意思去歐洲發表還要搞比較麻煩一點?

倪:但是它的趣味就是在這邊,因為他們的東西就是全部躺在那邊,也沒有丟掉或是什麼的概念,反正在當地就會出現不一樣的狀態。所以我覺得還是「展示」會比較對自己的味。

秦:接著我想問海欣,妳覺得妳的作品看了會讓人覺得有趣或好笑的,占比大概是多少?

黃:一半以上吧,或是更多,百分之75。

秦:妳後來好像是發展了很多不同的系列?我有一點不太能夠完整掌握妳的作品,妳有個人網站?

黃:我有網站,但要怎麼去organize那個系統,我也很困惑。我一開始是照年份,後來覺得好像出道有點久,就不太想,覺得好像很糗(笑)。現在比較是整理成依照主題,比如說我回台灣有畫一系列跟山山水水有關,就被歸在「寶島系列」

秦:好像比較近有看到關於運動的嗎?

黃:對對對,比較近的就是「健身房系列」。因為我創作比較是根據我自己的日常生活經驗,看到什麼就直接去丟回來這樣子。

左:《練上身》(Chest Trainer),油畫,162×130 cm,2024。右:《練下身》(Hip Trainer),油畫,162×130 cm,2024。(黃海欣提供)

秦:依妳過去的經驗,這些系列是在一段時間就結束了,還是會一直延續?

黃:有時候我以為某個系列就是這樣了吧,但可能過一陣子就又回來了。我也不太有辦法去想我接下來要做什麼系列,我發現我也不是計畫型的,真的就是看到什麼畫什麼。也不是說亂畫,比較是現在關心什麼,就會做那方面的東西,但是一樣的事情,可能過一陣子我又有感覺,就又回來做。

秦:因為畫畫是一個坐在空間裡面的事情,妳是那種會像上班一樣畫畫的人嗎?

黃:我是耶。我覺得可能是我的星座就很土象吧。我是金牛座,然後上升跟月亮都是處女。我以前很抗拒這個事實,但是後來我發現我好像就是這樣子在做事。

秦:那如果用工時來算的話,妳待在畫畫這件事情上面大概的時間分佈是?

黃:因為我住家跟工作室就在一起,所以就有點分不太出來。假如我早上八九點開始畫,就到晚餐前了吧。也沒有一直在畫,中間會休息,就是會看一下,然後休息一下,但就是一直包圍在這件事裡面。

秦:在妳所有的系列中,數量最多的是什麼主題?

黃:最多的喔……我有一個系列是「Expect the Unexpected」,一開始是畫一些災難演習,就是一些小朋友或是什麼,躲在桌子底下做很標準的防災演習,但是大家都很開心的在笑。反正就是好像有災難在發生,但是大家又很奇怪又很開心。或是那種節慶,比如說感恩節,大家要團聚、大吃大喝,然後吃到所有人都有點悲劇這樣。我把這種比較普世的一些東西、主題算是歸在一起。一開始是演習,比較是我們在台灣長大的經驗,不管是地震或是戰爭,但是又好像很麻木。後來又融入一些在國外的生活經驗,漸漸就變成好像一種人類共同經驗的感覺。

黃海欣,《平安夜#2》(Silent Night #2),油畫,163×127 cm,2013。(黃海欣提供)

秦:像後來這種比較是發生在生活場景裡的經驗,就不會像早期那樣還有原始參考的圖像?

黃:就漸漸沒有了,但也不是純虛構,只是不會真的參照一個東西去畫。

秦:接著我想問一下有關觀眾反應。在妳的印象裡,哪一個系列觀眾的反應最強烈?

黃:觀眾反應比較明顯的是我在疫情期間開始的一個系列,就是在台灣爬山看到的一些場景。疫情那時候大家都沒辦法幹嘛,有一陣子大家都很瘋去登山,就出現很多戶外網美,只是去爬個山,結果人很多所以要排隊,然後大家都穿得一樣在那邊自拍。因為就是把場景跟觀眾侷限在台灣,所以那個展覽大家就很容易有共鳴。

黃海欣,《網紅山(抹茶山)》(KOL Mountain (Macha Mountain)),油畫,102×72 cm,2021。(黃海欣提供)

秦:海欣的作品賣得好嗎?

黃:還ok吧。目前沒有打工,但是還是省吃儉用。

秦:倪祥有打工嗎?倪祥現在可以靠做藝術生活嗎?

倪:我算啃老族,因為住家裡啊,我最大的開銷就是每個月五千塊要付工作室的租金,就好像還好。

秦:而且你又算在南部嘛。

倪:對啊,南部真的不貴。

秦:一般來說,最大的支出常常就是住,然後你做作品又不需要什麼錢,算不需要什麼錢?

倪:可能如果要拍片,就是燒那個演員費或是出機啊什麼的。

秦:那你都可以應付?沒有得獎以前也可以應付?

倪:就是會跟朋友申請計畫啊幹嘛的。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就是會水到渠成,然後東湊一點西湊一點,可以出機、可以做道具,反正就是不會勉強。

秦:意思是說你不會做勉強的事?

倪:對。

秦:那跟朋友借錢會還嗎?

倪:有一個借超多年的,還欠他一萬五。但是他考上老師了,應該沒有關係。

秦:除了你剛剛提到那個不知道是不是詐騙之外,你有賣過作品嗎?

倪:賣過,有有有。其實那個墳墓快艇有賣掉,然後……

秦:等一下,墳墓快艇有賣掉了?!

倪:是錄像啦!

黃:想說不是不見了嗎?(笑)

秦:你那個錄像有幾個版次?

倪:我自己好像有設六個版次。

秦:那一個版是賣多少錢?

倪:第一版好像賣43吧。

秦:也是每個版次逐漸往上調這樣子?

倪:對對對,因為我也剛好43歲,我就選了43萬這樣。

秦:看不出來耶,我一直以為你才30多。

黃:對啊。

倪:我已經年紀很大了,已經中年了,中老年,就是用剛好這個歲數。因為有問一些朋友,有人本來建議我60什麼的,我想說就用我現在的年紀好了。

之前還有賣掉另一個也很奇怪,就是賣那件《球偶》,那時候張立人和吳其育做一個什麼「沒出席3D錄像影展」,就是一個很大的展覽。它就只是一個裸視3D的裝置,那個影片不只有我,還有一堆人一起在那個裸視3D裝置一起被觀看。這件作品後來參加一個耿畫廊的聯展,好像是一個日本人買的,也搞不清楚為什麼要買?那個影片是拍陳伯義,就是把他畫成各種球類,然後找女生打他、踹他。

倪祥,《球偶》,錄像裝置,1'55'',2013。(倪祥提供)

秦:這個收藏家蠻妙的。

倪:對,就是很奇怪,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買?

秦:特別的品味吧,你看過他本人嗎?說不定他覺得自己跟陳伯義長得很像?

倪:跟B哥(陳伯義)像也很困難啊。

秦:也不會啦,男人蠻容易的。你現在有經紀畫廊嗎?

倪:沒有。

秦:所以如果買作品都是跟你本人?

倪:好像都剛好是展覽。之前好像是2013年,在誠品畫廊展什麼工作過量7,但那是不是真心要買我也搞不清楚,因為那個是趙琍8買的,是賣一個小小張的畫。比較特別的那張畫是畫一個算透視的人,他有一個包包,所以你買的時候會請他把包包裡的東西倒出來,然後我就畫它,就是會幫買家做一點點客製的意思,大概是這樣。我比較在乎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啦。

註1|倪祥2024年於台北市立美術館發表「大家都來看你了——倪祥個展」,《有空》是展覽中的一件錄像作品。「大家都來看你了——倪祥個展」於2025年獲得第23屆台新藝術獎;《有空》於2025年獲得第47屆金穗獎「最佳實驗片」。


註2| 秦雅君〈試論何謂成功、好笑,以及性價比高:廖建忠對話崔廣宇(下)〉,《國藝會線上誌》。

 

註3|意指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註4|意指當時台北教育大學的藝術與藝術教育學系。

 

註5|台南藝術大學簡稱,倪祥畢業於台南藝術大學造形藝術研究所。

 

註6|意指「It's-a Me,_____!」臺法德行動拉力賽計畫(Taiwan-France-Germany Action Rally Project),策展人:廖芊喬,參展藝術家:賴志盛、蔡宗祐、倪祥、黃逸民、許哲瑜、陳妍伊、吳權倫。

 

註7|意指2013年於誠品畫廊展出的「我們是否工作過量?」,策展人為龔卓軍。

 

註8|趙琍為誠品畫廊當時的執行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