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觀眾回饋「好好笑」,我的心裡總是先「登愣」:卓家安的原式創作
2026
02
26
文|Ihot Sinlay Cihek 卓家安
圖|Ihot Sinlay Cihek 卓家安提供
想從那些會使人發笑的作品談起(下)
我想寫的那些,荒腔走板的場景,之所以會好笑,不就是因為角色們面對的,都是難以撼動的困境嗎?

我的作品,即使是最嚴肅沉重的,也仍摻些好笑的台詞或節奏。若要深刻反省,或許是我性格懦弱,想表達什麼論點,都要自我緩頰一下。身為一個原住民,不好笑誰要理你。(開玩笑)

幽默的起點:無法脫身的家

大概是我剛考上研究所那個時期——累積了幾年大學生無所事事的台北廢文青生活、囫圇吞棗各式歐美藝文社會理論、剛衝撞過立法院與行政院——回花蓮空白一陣子的鄉下某日,忽然意識到部落是「家」。而「家」的意思,於此,意味著永遠難以脫身的迷障、自由的徒勞。這個頓悟彷若直探骨髓的地鳴,震魂欲聾,約莫是我前半生感受到最恐怖的瞬間之一。

那是幽默的起點。

我創作中所有尖銳與憤怒的問題,都來自於家。先是家,然後是部落。家是永恆的難題。說部落彷彿很特出,使人困惑、有禮地保持理解距離,但說是「家」,似乎即十分容易共感。

幽默,以及創作中所有尖銳與憤怒的提問,都來自於家。圖為《我好不浪漫的當代美式生活》,2022。(攝影/李欣哲)

某次回家,和也熱衷部落事務的阿姨一同參加一個古謠分享工作坊,主持人是幾個在地文化工作者與移居部落多年的白浪。工作坊結束,和阿姨一同回阿嬤家,原先在工作坊過程和和氣氣的阿姨,此時竟義憤填膺地用族語向阿公阿嬤告狀:為什麼歌要教給白浪?他們憑什麼以為可以就這樣教給別人?我們部落的東西,是可以這樣外流給別人的嗎?

我在一旁彷彿遭受「裡外不是人」的掌摑。一是,我認識那些文化工作者與白浪;二是,我竟不曾想過「憑什麼」的問題。工作坊與主持人的美意與善良無庸置疑,過程也邀請在地耆老大量解說、分享,這個小小工作坊實是個溫馨可愛的交流活動。但我阿姨何以如此氣憤?她的氣憤合理嗎?我在一旁聽著,阿公阿嬤隨著阿姨的話也逐漸感染了憤懣之情:是嗎?對呀,怎麼能這樣呢他們?

我終究沒有辯解什麼,大概心虛自己偏心那些文化工作者——那樣努力與和善,終究是「別人」。但家人的心情無法不真實,我亦似乎能理解那種「熟習的事物竟被外人變成另一種樣貌」的緊張與抗拒,並自我反省了文化的倫理、分享的禁忌——全球化與共產黨太催眠我們了。

於是有了《我好不浪漫的當代美式生活》

《我好不浪漫的當代美式生活》描繪一名在都市長大的阿美族青年,帶著「文化復振」的理想回返部落,卻在過程中遭遇種種的碰撞與荒謬。(攝影/李欣哲)

禁忌、荒謬與「好好笑」的距離

年輕時一次被部落的性別禁忌隔絕於祭儀場合,我眼看著部落外的生人得以進到我所不能進入的重要場所——只因為他們(看起來)是生理男性。被西方女性主義殖民了頭腦的我警鈴大響,既氣又懼。從此,如何和部落中尚存的傳統性別禁忌共存,成為縈繞不去的煩惱。

於是有了《她(阿公的)那把獵刀》

每每演後遇到觀眾回饋「好好笑」,我心裡總先愣一下,才能說謝謝。那個心上佔時一毫秒的「登愣」,大概便是我和「好笑」(或者,「幽默」)之間,彼此試探又難以理解的距離。「笑」是無比複雜的情緒表現。作為一個創作者,試圖掌握幽默時,尚且感到不安,更別提預期可能出現在觀眾席的笑——那背後藏有無數種不同的心思。因此,「好好笑」究竟是褒是貶?喜劇作為種類,高深莫測之艱難,更重要的是,有把握觀眾因何而笑。我實無心思攻克。若堂而皇之表白自己是喜劇,但根本不好笑,豈不是太丟臉了嗎?自我定義為「黑色幽默」,是取巧又心虛的策略:觀眾笑不出來?當然,畢竟黑色;觀眾笑了?當然,畢竟幽默。什麼都有一點的半吊子好笑,其實最接近日常。

《她(阿公的)那把獵刀》劇院版,2023。(攝影/劉千鈺)

我創作都為自娛自樂,最好能讓我笑場笑到嘴軟演不下去。我假想觀眾裡若只有一兩個人跟著笑出來,那也值得。對於笑,我的品味十分俚俗。若逗笑了多於兩個人,就是超乎預期地成功了。小時候聽「相聲瓦舍」的《戰國廁》,百聽不膩,每次都笑到幾乎滾下床。我不覺得自己能達到那樣的成就。要寫出那樣等級的好笑,太難,也太激烈了。想像觀眾因我的創作而笑得失去重心,不知道為什麼,會怕。(當觀眾時反倒沒有這樣的憂心)

創作的幽默與否,在起心動念的當下就確立了——例如《我好不浪漫的當代美式生活》:「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原青妄想振興部落文化的故事」;《她(阿公的)那把獵刀》:「一個都市原住民女生試圖用Tinder破除傳統禁忌的故事」——怎麼看都必然會有些好笑。偏偏我時常有一些荒腔走板的場景閃現在腦子裡,而那些荒腔走板(或言:大逆不道),自我確立了一種幽默的風格。是場景決定了場景自己。而這些場景,似乎都需要靠著一點輕盈,才不至於太正氣凜然。我在創作時最費心的,反而都是維持兩者間的平衡,而非琢磨於「如何才能更好笑」。

我想起奧運時看滑板比賽,坡道上滑行的速度、節奏,腳和板緊疏有致的默契,在技巧的展現之間,維持穩定且流暢的移動——令人興奮,但不至於壓力大到高血壓(例如球類競賽或競技體操),那樣引人入勝的體感,近似於我對於「幽默」的理想。(我完全不會溜滑板)

作為非主流文化,「原住民」配上主流的種種,似乎都容易顯得不可思議與獵奇。原住民+打獵,很合理;原住民+半導體:怎麼好像就有點好笑。原住民+IKEA:也是有點好笑。原住民+健身房:也是莫名其妙地可以浮想聯翩點什麼。其實原住民配什麼都很好笑(苦笑)。或許是因為,某方面來說,原住民文化和現在這個世界彷彿有幀數的差異。又或者,如卓別林在摩登時代,或像于洛先生(Monsieur Hulot)在現代都會。我族文化在這些假想的現代性底下,當然也有能力活得很好——根據起源神話,我們畢竟是倖存於末日的強大後裔,無所不能適應——但對於目前的世界,似乎並非渾然天成或born to be。

偷了阿公的「那把獵刀」回到台北,才發現嚴禁女性觸碰的部落禁忌,偏偏那刀又堵在了房間門口,該當如何是好?《她(阿公的)那把獵刀》劇院版,2023。(攝影/劉千鈺)

幽默與憂鬱的共生關係

話說回來,那個模模糊糊的、「這些八竿子打不著干係的東西湊在一起好像滿好笑的」,仔細想來,或許是想像邊界的融接吧——那些既有印象的重新組織、拼合,使沒干係變得有關係——新鮮的、沒有感受過的。而我們的大腦,對於新的事物或許需要一點緩衝,於是先笑再說。晚明華人有言:伸手不打笑臉人。

《新豐年祭》中的角色有台詞云:「你知道嗎,那些『真的』,都最痛苦,反而那些開心的部分,都是假的!」——如果快樂就是渴望重複(米蘭.昆德拉說),那麼,痛苦就是被迫重複(Ihot我說)。痛苦之所以真實,和人類避苦趨樂的直覺有關。無論情願與否,生心理的機制似乎擅於不斷預演危機、反省錯誤,務使我們繼續生存;快樂的時光,則總需我們主動地、費勁地去回憶,才有可能召喚任何一點類真實的體感。

偏偏喜劇裡最喜用層出疊見的手法。作為單純的觀眾,台上出現的都是無法控制的、「被迫」看見的。觀眾無法完全控制眼前事件的重複,引發些微焦慮,最終完全搞砸或功德圓滿,疊合了我們對於痛苦的預演機制。

因此,幽默有時也是憂鬱的,被迫演練痛苦以至於共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憂鬱與幽默。

對世上的不公不義、無法理喻的荒誕與苦難,隨著成長,不免朦朦朧朧地理解,但憂鬱——憂鬱的部落、憂鬱的火光——也是在起一個念頭的時候,就知道無望。正如起了那些點子時的必然好笑,憂鬱亦來自於困境的必然,兩者竟是一體——我想寫的那些,荒腔走板的場景,之所以會好笑,不就是因為角色們面對的,都是難以撼動的困境嗎?台上的台下的,其實,都心知肚明。

《新豐年祭》,2025相信世代×序場讀劇節。(攝影/廖行寬)

當「好笑的瞬間」作為一種(徒勞的)控訴

我個人的憂鬱和我感受到的、台灣原住民族處境的「憂鬱」,實在是兩件不同的事情,但漢語的語境裡,竟暫且能同時歸納這兩種情境。對於原住民族的「樂天知命」刻板印象,我每次試圖想像類似的情境,都只能拼湊幾種記憶,不外乎potal(前庭)圍著火,紅圓桌幾罐啤酒檳榔渣大健康椅上對老闆工頭的抱怨、被倒會、老婆跑了、眾叛親離⋯⋯淒慘困頓吐槽自嘲,正所謂「苦哈哈」。除了火堆這個元素,難道白浪們就沒有類似的場景嗎?

若一個人能不懼於玩笑,應是在痛苦時仍能呼吸,坦然於世間種種難以理解之惡與苦,認知到在這世間的罪與錯,沒有誰是完全無辜且善良的。人之所以對某種突發事件笑出來,前提是理解主角的處境。例如某些「原住民笑話」之所以好笑,建立在說和聽的人共享對故事背景的識別:原住民普遍社經弱勢的情境/刻板印象⋯⋯。當聽的人笑了,即是一種肯認:對,我認知到這個印象或事實。

認知了,明白了,也因而能夠反應笑話中的「好笑的瞬間」。但知道和行動畢竟是兩件事。有意識地以此讓人笑,會不會也是一種(徒勞的)控訴:你認知了、明白了,而身在共犯結構之中,卻什麼也沒做。你明明知情。

但這個「好笑的瞬間」足以反轉這些笑了的觀眾什麼樣的智識呢?悲觀主義者如我並不抱希望。倘若因為這些輕盈的瞬間,引人多思考了什麼未曾思索過的問題,就已很好了。

被主管拒絕放祭儀假、回不了部落的女子,決定邀請好友在台北的頂加小套房自行舉辦一場「新豐年祭」,在笑鬧中逐漸失序……。《新豐年祭》,2025相信世代×序場讀劇節。(攝影/廖行寬)

我目前為止的創作,並不從頭到尾都是引人發笑的。最近的作品《新豐年祭》裡,兩個女生的嬉笑怒罵,是目前為止最日常輕浮,同時也最怒憤昭彰的。再仔細想像,要我全力以赴地創作出「從頭到尾都很好笑的、和原住民文化相關的喜劇」,竟感到卻步。「笑」終究複雜。有涉族群的題材,實在難逃「被訕笑」的顧慮。如果真有這樣的喜劇,可能會是泛原住民族群間的inside joke,其他文化背景的觀眾便很難一起分享其中幽默之處。

至於創作中某些幽默的片段是否強化了刻板印象——如果真有觀眾因此斷言「看吧原住民就都是這樣」,甚至以此為藉口訕笑,實是一種畏罪的天真,是惡意的借力使力、假逞無辜而行歧視之實。原住民族當然並不都是那樣、原住民族當然值得更好的對待。你明明知情。

刻板印象的強化和題材的嚴肅與否並不必然有關聯,但「幽默」會是一種更好的解殖策略嗎?直接殺光殖民者可能還比較快。

在幽默與笑面前,存有「裝無辜」的餘地,黑色幽默的實踐,或可明晰、重塑這個灰色地帶,而不僅僅視為模稜兩可的過渡。清澈地調度邊界,需要足夠的冷靜與憂鬱,以及對於如火一般的徒勞的著迷。

儘管如此,我確實倦於內外審查的拉扯。我愛想像「藝術」為一種「最佳解」——我期待某種尚未能指認的、辨識的藝術的成就,得以在美學上根本地湮滅上述的問題。意思是,如果作品驚人地好,也許上述的問題連問都不需要問。若有藝術能讓人在笑的同時,亦在心中共情地、痛快地哭,那是我所能想像到的,最好的徒勞。

Ihot Sinlay Cihek 卓家安。(攝影/58kg)

 

本文作者|Ihot Sinlay Cihek 卓家安
花蓮阿美族人(Pangcah),根源於太巴塱(Tafalong)及壽豐(Sanasay)部落。作品《我好不浪漫的當代美式生活》獲Pulima表演藝術獎、入圍第21屆台新藝術獎,文字創作亦曾獲臺灣文學獎、原住民文學獎之肯定。近期編導演作品:《新豐年祭》、《她(阿公的)那把獵刀》、複媒體作品《Misikol》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