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頭、徐懷鈺與科班生之舞:黃懷德的身體攪和
2026
02
26
文|黃懷德
圖|闖劇場提供,陳藝堂攝影
想從那些會使人發笑的作品談起(下)
陣頭、徐懷鈺、科班,在我身體裡不斷攪動。它們將把我帶往何方?

當我接到這個邀約,要我撰寫關於「使人發笑的作品」的文章時,我其實有點受寵若驚。說實在的,我一直覺得自己並不幽默,甚至是一個很無聊的人。只是偶爾,我會想分享一些自己覺得有趣的小事。會不會,幽默就是這麼簡單——你覺得有趣,別人也覺得有趣?

談到幽默,好像只要丟幾個問題給AI,它大概就能讓我快速掌握一些對幽默的理解:幽默常常源於意料之外、矛盾衝突,或者對日常生活的反思。想想看,如果這些基礎我都可以在幾秒鐘內了解,那我到底還能再說些什麼呢?

然而,當我收到邀稿時,我又很想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讓人願意邀請我來談關於幽默的創作。其中的一個原因,是因為我2024年底的作品《科班生之舞》中的一些片段。既然如此,我就好好針對這件事,聊聊我的經驗吧。

闖劇場編舞家黃懷德。

感官連同長相,都有點「廟」

我家住在彰化,家裡附近就有一座廟,隔壁是醒獅團,我也參加過舞龍,出過陣頭。小時候,我常看到醒獅團的師兄與各個不同陣頭之間的交流。我所熟悉的視覺、氣味,甚至觸覺,都與廟宇文化緊密連結,也因此,我的長相有點「廟」。

之後受了流行文化影響,國中時我和同學組隊上台才藝表演,跳了徐懷鈺的〈怪獸〉,不小心在不到三百人的校園裡紅了。班導師很鼓勵我跳舞,也跟我們同學說:「你們如果喜歡跳舞,不如就去報考舞蹈班,行行出狀元,不要怕以後沒工作。」

最後,只有我一人踏上這條路。

沒有人相信這是一條可以謀生的路。那時的我,也不太懂為什麼一定要把「謀生」當成唯一的方向。我只是接受了這個建議,沒有多想。後來,我常常把這些說不清楚的「為什麼」,換一個比較好聽的說法——也許,是命運要我和舞蹈待在一起。

《科班生之舞》源於黃懷德對自己舞蹈學習歷程的回望與困惑。

繼承者們,被編碼過的身體

進入科班之後,我開始學習各式各樣的舞蹈:芭蕾、中國舞、民族舞、現代舞。那時候,這些學習好像也談不上喜不喜歡,只知道如果要上大學,這些都是必須完成的訓練。它們從哪裡來、為什麼存在、要通往哪裡,似乎都不是那個階段需要思考的問題。彷彿只要順利畢業、考上大學,才會真正開始。

直到有一次,大學班導師帶著我們到台東參加演出。那次,我們跳的是藏族舞。演出時,我記得真正來自藏族的人站在舞台側邊看著我們。那個眼神我至今仍難以形容——不是批評,也不是讚賞,而是一種安靜而專注的注視。後來,他們上場跳舞。就在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我們所學的藏族舞,與他們身體裡自然流動出來的藏族,是完全不同的。他們的舞更像土風舞,純粹而直接,不為舞台設計,也沒有被訓練過的線條與力度;而我們的身體,則是經過科班系統整理、規訓、甚至被編碼過的身體。也正是在那個瞬間,我第一次真正開始懷疑——我們在舞蹈科班中,到底學的是什麼?

一直到創團之後,真正進入創作,我才慢慢回頭探看自己從小學到的身體。在這個回顧過程中,我逐漸意識到,我們所學習的舞蹈,並不是一套自然生成的。有一些部分,其實是前輩們在特定歷史與政治條件下創造的。他們因時代而發明了一些民族舞蹈。後來,隨著兩岸開放,有了一些來回的交流後,這些舞蹈也被重新的整理、累積、傳遞,最後間接落在我們這一代的身體上。

這種認識讓我心裡冒出一個問題:我們所學習、所繼承的舞蹈,究竟要把我們帶往何處?又或者,它是否在某種程度上,限制了我們能成為什麼樣的身體?

為什麼要學這些舞?它們將把我帶往何處?黃懷德試圖在《科班生之舞》中梳理這些疑問。

衝突與不合時宜,讓幽默悄悄出現

我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回應這個問題。於是,在《科班生之舞》這個作品裡,我選擇把我們所學的舞蹈語彙直接並置在舞台上,而不是試圖融合成一種風格。我讓它們彼此衝突,甚至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這種衝突是一種我生長在這塊土地的真實的感受。一種說不清、講不明的感覺,更是一個舞者在時代中試圖標示自己位置的狀態。

而觀眾或許會期待舞台最終走向某種和諧或整合。但他們看到的,不只是不同身體語言之間的差異,也包括我自己的身體,如何在其中來回移動、調整,甚至有時必須正面對抗。或許這份衝突與不合時宜,讓幽默悄悄出現。

作品完成後,回到日常,該修的馬桶,該繳的電費,該換的燈泡,並沒有因為創了團,當了編舞者,給生活減免。而陣頭、徐懷鈺、科班,還是在我身體裡不斷攪動。它們將把我帶往何方?還未結束,這個問題也將不斷引領我前進。

演後,我開始接收到觀眾的回饋。有人覺得作品很幽默,但同時也問:「但做這個要做什麼?你的問題真的重要嗎?」

在寫這篇文章的當下,我仍然無法給出明確的答案。卻也引發我的思考:會不會作品中的幽默,正來自於我正在做一件別人不覺得重要的事,問了一個看似不重要的問題?

或許是因為衝突與不合時宜,讓《科班生之舞》顯得幽默?

 

本文作者|黃懷德
舞者、編舞家,闖劇場負責人。畢業於台灣藝術大學舞蹈系,曾加入驫舞劇場,2015、2017年為雲門2駐團編舞者。2019年創立闖劇場。曾入圍台新藝術獎,作品有《扮仙》、《吃史》、《科班生之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