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音樂的嚴肅本質與意外的笑聲

古典音樂的本質是嚴肅的。這是我從小學音樂教室牆上那些已經死掉且不苟言笑的作曲家畫像就領悟到的道理。儘管古典音樂能展現輕快的愉悅或惡作劇般的風趣，但在表演中，你唯一能聽到笑聲的狀況，就是吹低音號的演奏家太陶醉而向後仰，結果摔個四腳朝天直接倒在打鈸的演奏者身上。鏗！鏘！碰！舞台上一群人一臉驚嚇、低音號演奏家連忙起身、打擊樂手們忙著收拾殘局、指揮假裝鎮定。那時，你聽到的才叫古典音樂會裡的真實笑聲！

歌劇因為有劇情與對白，加上演出者的肢體動作與表情，還算能讓人發笑，但古典器樂曲卻很少能讓人覺得有趣。不過，作曲家們並非完全缺乏幽默感。有時，他們會在作品中透過一些出人意料的方式展現幽默。像貝多芬的鋼琴作品中，有時你會感到他正對著你眨眼，像在分享一個私人笑話。

德布西的幽默：從小夜曲到諷刺劇

法國作曲家德布西，就是一位極具幽默感的代表。前奏曲《中斷的小夜曲》就是很好的例子。浪漫時期流行的小夜曲，常讓人聯想到追求者抱著吉他，在陽台下對心上人深情歌唱。那原本是浪漫的畫面，但德布西卻描繪了一個倒楣鬼。每當他要開口唱歌，就會發生令人跌破眼鏡的事，不是琴弦繃斷、被醉漢纏住，就是歌聲太難聽被砸花瓶。在最後一次試著要好好展現歌喉卻被中斷之後，德布西在樂譜上標示要「憤怒地」彈奏，彷彿這倒了八輩子楣的傢伙已耐心全失，最終垂頭喪氣地離去。我很欣賞德布西將如此浪漫的曲種轉化為喜劇的手法。

德布西的幽默有時也很尖銳。在《黑娃娃的步態舞》中，他模仿了自己並不欣賞的德國作曲家華格納。這段模仿手法誇張且充滿諷刺意味，隨後的音樂聽起來就像帶著輕蔑色彩的笑聲。當然，這種幽默非常微妙，只有了解他們之間恩怨情仇的行家，才能領會其中的笑點。儘管構思逗趣，音樂廳裡卻依然沒有半點笑聲。

家庭中的幽默啟蒙

回想起來，家庭中影響我性格最深的，就是我們很喜歡逗彼此發笑。笑話、惡作劇、吐槽和驚喜，在日常生活中早已是家常便飯。家中四個孩子我年紀最小，哥哥比我大四歲，還有一對比我大一歲的雙胞胎姊姊。吃飯時，大家總是爭先恐後搶著說話。能逗全家開懷大笑是極大的成就感，若是能讓誰笑到噴飯或是憋不住噴出水來，那更是額外的加分。小時候，我和姊姊們一起去親吻爸爸道晚安，就在我們仰頭噘起嘴的那一刻，他突然把假牙從嘴裡彈出來。我們先是嚇了一大跳，接著便放聲大笑，尖叫著要再一次，但他沒答應，因為驚喜一旦重複，就不再是驚喜了。

而我第一次見到維克特．玻爾格（Victor Borge），是和家人一起看電視時。他穿著燕尾服坐在演奏琴前，拿出一份譜開始彈奏我不熟的曲子。幾秒後，他做了個滑稽的表情，並把譜翻轉過來說剛剛放反了。當他再次彈奏，大家立刻聽出那是著名的《威廉．泰爾序曲》。這段表演讓我笑翻了，但更讓我驚訝的是，我那平時不愛古典樂的父親竟然也放聲大笑。那時我開始意識到，要讓我父親能欣賞古典音樂，唯一的辦法就是裡面得摻點幽默。這件事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成長過程中的「良藥」

在整個國高中時期，我和朋友們常會去買脫口秀錄音帶來聽，學校圖書館也是我們挖寶的基地。我們會背下裡面的段子，並在最恰好的時機脫口說出那些經典台詞。此外，我也喜歡看笑話集。每週五的鋼琴課，候課區的《讀者文摘》總在等著我，雜誌裡的「軍中笑話」與「笑是最好的良藥」專欄是我的最愛。我特別喜歡「笑是最好的良藥」這個標題，不僅因為那是真理，更因為這種藥完全免費。

相聲與師生情緣

我在費城讀音樂碩士時遇見了妻子。因為她主修長笛，我便自告奮勇擔任伴奏，這成了走近她內心的絕佳機會。兩年後，我在她的畢業獨奏會上為她伴奏，隨後步入禮堂。等我取得博士學位後，我們於1993年遷居台灣。

在台灣生活五年後，我的中文已具備一定水準，也就在那時與相聲結緣。有人送我一套「表演工作坊」的《那一夜，我們說相聲》，它很快就成為我最有趣的語言學習工具，我肯定聽過不下千次。隨後我陸續聽完了該系列的其他作品，只要有新戲上演，我必定買票支持。我也開始與盲生許哲誠分享相聲錄音，他則回借我他的收藏（多為中國演員作品）。由於笑點常涉及深層的文化或歷史背景，我常聽得一頭霧水，但他總會耐心為我解釋其中奧妙。

這份對相聲的喜愛，也延伸到鋼琴課。我們偶爾會化身為相聲演員，我會用誇張的語氣扮演那種愛自吹自擂又嚴厲苛刻的老師；而哲誠則扮演那個愛耍小聰明又會頂嘴的學生。這讓本性非常害羞的他卸下束縛，用平時絕不敢對長輩使用的語氣與我交流。在這種情境下，言語雖不必當真，但幽默中卻帶著幾分真實。我們藉此打破了傳統師生的框架，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傾聽彼此的心聲。

踏上舞台：從挫折到《彈琴說愛》

2008年，我申請了一年學術假，這並非純粹的假期，而是要投入專業研究或活動，並在返校後發表成果。當時哲誠剛從奧地利留學歸國，我提議策劃結合鋼琴與相聲的表演，期盼能用相聲來介紹表演曲目。我們的處女秀在台下有數百名師生的馬公高中的體育館。不料，體育館惡劣的音響成了致命傷，嚴重的迴音讓對白模糊不清，笑料頻頻冷場。有趣的是，整場反應最熱烈的竟是我配合哲誠所彈奏的爵士樂表演三顆球雜耍。這讓我恍然大悟，在某些情境下，肢體喜劇的感染力更勝語言。我也學到了寶貴的一課，除非收音與音響精良，否則相聲式的對白很難成功。

不久後，我們將構思帶給「表演工作坊」，而他們也同意協助發展這套表演。能得到當年啟蒙我的團隊親自指導與培訓，對我來說簡直是夢想成真。那種創作迸發的熱情，與我過往的經驗截然不同。在丁乃箏導演帶領下，我們不斷腦力激盪，透過音樂與即興對話碰撞火花。我們每週進行兩次排練與劇本研討，每次六小時，就這樣持續了八個月。終於，我們完成了12個段子，串連成一場兩小時的演出。

《彈琴說愛》開始巡演。劇中雖有嚴肅、感人之處，但現場總是笑聲不斷。我們八年內共演出了150場。我唯一的遺憾是父親沒能親眼見證，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我常在想，我那平時不愛古典樂的父親，看這表演時，一定會放聲大笑。（啊，有可能不會，因為他聽不懂國語！）

講座創意

我也會舉辦鋼琴獨奏作品講座，每系列的講座都會有主題，有時是單一作曲家的作品，有時是針對比賽的樂曲，或是特定曲式。我會和好友一起設計海報，希望能透過視覺巧思引發大眾的好奇心，期盼能讓人會心一笑，感受到那份不言而喻的幽默感。

以小奏鳴曲講座為例，我借用了《格列佛遊記》的意象：當格列佛登陸小人國時，起初對居民的威脅嗤之以鼻，沒想到小人們竟合力將他絆倒並全身綑綁。那期講座的標題叫作「別小看小奏鳴曲」。海報上的格列佛由我親自擔任，還裝上鉤子手與木腿。若仔細看，你會發現那條木腿其實是一根帶有滑輪的演奏琴琴腳。

在另一期關於法國作曲家德布西的講座中，我以「范『法』騰講『法』布西」作為標題。在那個由德國作曲家主導音樂的時代，德布西一心想追求如法國料理般精緻優雅的風格。他覺得德國音樂既沉重又笨拙，簡直跟德國料理沒兩樣！為了捍衛這份品味，他甚至會特意在作品上署名「克勞德．德布西，法國作曲家」，以此劃清與德式傳統的界線。

既然如此，為何他的名字被翻譯成中文時，偏偏選用了「德」國的「德」這個字呢？雖然這純屬無心之過，但我深信，如果德布西地下有知，肯定會非常抓狂。偏偏好死不死，我的中文名字裡也有那個該死的「德」字，為了表示與德布西同一陣線，我決定在這期的講座，把自己的名字也改了。

一帖獻給沉悶生活的免費良藥

觀眾的笑聲是我最直接的能量補給。但我明白，並非所有表演都能贏得每個人認同。在《彈琴說愛》中，哲誠和我用兩架鋼琴演奏柴可夫斯基的鋼琴協奏曲。在不中斷的樂音中，我們倆在琴之間追逐、在同張琴椅上推擠，並以各種奇葩姿勢彈奏。高潮處，當樂曲開頭旋律再次響起時，我脫掉鞋子，直接站上哲誠正在彈奏主旋律的那台琴的琴鍵上，來回用腳掌在低、中、高音域踩出和弦，好幾次都險些踩到哲誠的手，幸好他看不見，不然一定會很想縮手。雖然這橋段總是贏得滿堂彩，但我聽說至少有一位鋼琴老師不以為然，認為這有辱琴格，甚至憂心忡忡表示：「萬一學生回家也學那個外國老師踩鋼琴怎麼辦？」

藝術的本質除了追求完美技巧，更在於傳遞真實的情感。如果那幾個用腳踩出的和弦，能打破音樂廳冰冷的牆，讓觀眾感受到古典音樂也能如此親近、瘋狂，這一切便都是值得的。至於那位擔心學生模仿的老師，我只能給出一句建議：與其擔心鋼琴被踩壞，不如擔心學生的生活太過沉悶。畢竟，我從小在《讀者文摘》學到的道理至今仍受用——「笑是最好的良藥」。請務必告訴你的學生，這帖藥雖然免費，但若真的打算在家學我踩鋼琴，請先確認你做了暖身，還有你父母的容忍度。否則藥還沒見效，你可能就得先去準備跌打損傷藥了！

本文作者｜范德騰（John Vaughan）
鋼琴家，東吳大學音樂系專任教授。教學與演奏外，於《PAR表演藝術》雜誌開設「藝饗天開」專欄並集結成書。曾製作、演奏多部音樂舞台劇，並與視障鋼琴家許哲誠創作演出《彈琴說愛》、《聲聲不息》雙鋼琴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