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嚴法師說,「慈悲沒有敵人。」聖嚴法師說得對。畢竟慈悲的人也不需要去讓人發笑。讓人發笑這件事情,和「敵意」不正是同一個概念嗎?所有的觀眾,都是我的假想敵,要趁他不設防的時候,猛地來個狠的。要聲東擊西,要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要忽然開大,就要讓觀眾笑。是吧,你就承認吧,你想鬆懈觀眾的神智,你想震撼他、驚訝他,趁他不備,偷襲,我反偷襲。讓一個人笑,就是一種攻防。如果不認真和他作戰,對方整場不笑,散場後拍拍表演的你我,說你盡力了。露出一張多慈悲的臉。
然後你再跟自己說「慈悲沒有敵人」看看。
現在,你面前又多了一名敵人。
這是我的祕密。很長一段時間,我抱著這樣的念頭:要讓人笑,就必須視人為敵。越開心,越成寇仇。笑都是甜蜜蜜的,內心則如刀光一樣寒。
我有想讓整個世界發笑的願望。我就必須和整個世界為敵。

看過許多報導,說一代笑匠周星馳私下不搞笑。雖然我們想起他在電影上的臉總是哈哈哈聲音上揚到喉嚨牽絲。可後來我才知道那也不是他的聲音,是配音石班瑜在笑。常歡並不歡,包龍星私底下總在傷心。你可以用Google搜尋周星馳,「難搞」、「三天不說一句話」、「滿臉憂鬱」,而王晶則說他是「暴君」。我知道王晶指的是史提芬.周(周星馳英文名)對拍攝現場的掌控欲,但我個人則更想把這解讀為一個對「把觀眾逗笑的人」的至高讚美。如果你的敵人是全世界的觀眾,你要讓他們笑,你只能成為獨裁的暴君。
讓人笑是怎麼回事?我是寫作的,但為了維生,平常必須公開演講、去主持。大家都說「你本人和作品不一樣」,「本人很好笑」,甚至,他們會說,「為什麼你說起來很好笑,但看你寫的文章,就讓我昏昏欲睡?」
我說,我也不知道啊。那些時候我只知道在心裡默念「慈悲沒有敵人」。
主持時讓人發笑,演講時讓人發笑。我的工作說到底就是滿足他人的一種情緒——「敵人,在本能寺」,不,敵人就在觀眾席上——暴君都是孤獨的,明明把觀眾視為敵人,但攻城掠地,笑的都不是自己。你想方設法,卻要讓別人覺得自己贏,要讓他笑。這還不足夠你燥嗎?還不夠讓你更殘暴嗎?真想對這些殘暴的暴君「以抱制暴」。我懂你們喔,想送你們蓮藕和梨子吃,「蓮子心中苦,梨兒腹內酸」。讓別人笑的人是寂寞的,把情緒都給出去了,做足了反應,也就失去了和別人互動的能力。暴君最孤獨,而戲劇化是不健康的,到了極端就沒有轉圜。笑經常是一種給予,是獻頭。

這些當暴君的日子,我越覺得和各國聯軍開戰變得艱難,是敵人變強大了嗎?還是「笑」這個情緒,在當代有本質性的變化?我給自己設想了三個錦囊,每次演講寫段子時會拿出來想想:
一、不是不好笑,是一切都很好笑
現在所有的事情都很好笑。笑如果是貨幣,它已經貶值了。我覺得這個世界有兩種東西很難給別人。不是恩跟愛,是意志力跟情緒。而當下全世界都在跟你索取這兩件東西,從社群媒體到各類影視,他們要你黏著、要圈粉、要讓你上癮,就是要爭奪你的注意力,以及操作你的情緒。而讓你笑往往是最通用的貨幣之一。
笑已經太多,笑已經太淺,那你要如何提高自己的幣值匯兌別人內心的笑意?你必須要成為「笑的五星央行總裁」,你要操作貨幣,它該有波峰值和K線;你要變成匯率操縱國。不是要更好笑,而是要不好笑。要有節奏,要有悲,要有愁,要忽然嚴肅,要一下正經起來,結果忽然又笑了。你調校了笑的起始點。一切都很好笑,就不好笑了。
二、笑是一種結果,還是過程?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情。我的終極目的,是只讓別人發笑嗎?「我的人生不如一則笑話。」我經常袒露生命碰到的傷口和創傷,自揭瘡疤,講一堆自己的糗事,先打孩子給別人看。聽眾總能發笑。但讓他笑就是我的目的嗎?或者,笑只是過程?但我又要帶著笑的觀眾通往哪裡呢?
講「半夜沒帶房卡只披著一件浴巾在飯店走廊狂奔的我」一定很好笑,但我只想讓觀眾發笑嗎?或我真正想說的是,「我們總是依賴陌生人的善意」,推著角落工作車身穿浴巾假裝工作人員,而路過、帶著小孩的媽媽明明知道,卻也沒有戳破,還幫我對他的小孩圓謊。那時,我真正想說的,是不是這個?笑是過程,還是結果?

三、不是不會笑,是只知道笑
我的意思是,我們到底怎麼定義笑?咧開嘴角就是笑?看薩泰爾炎上、嘲弄別人也是笑;握著陪自己15年的貓貓的手,看牠緩緩閉上眼,並想在牠還能聽見之前在牠耳邊低語:「這一生,你是我的天使,謝謝你讓我過得這麼快樂。」那時我也在笑。但怎麼區分那些笑?
我是說,讓別人笑是高貴的,但是,只知道一種笑卻是卑鄙的。我們應該增加的,是笑的詞彙量。什麼是幽默?什麼是詼諧?什麼是諷刺?什麼是嘲弄?什麼是悲喜交織?什麼是乍哭猛笑?什麼是破碎感?什麼是悲欣交集?我們對於笑所知太少,不如說我們對於人性所知太少。如果只追求一種笑果,只用一種效果,那就越來越不好笑,越沒有效果。
我經常想起很小的時候,那時我是孤僻的少年,我的偶像是吳君如、樓南光、驃叔驃嬸,和香港電影裡那些叫不出名字,但在電影裡專門搞砸自己人生的演員們。我看他們日行小惡,一點小卑鄙小惡念,滿肚子壞水但在關鍵時刻總能選擇當好人;卻又在好心時壞了大事。我看他們哪壺不開偏提哪壺,越不想怎樣越怎樣,看他們無止盡拖台錢,小空間打打鬧鬧弄出一地雞毛卻沒半點推進故事,我卻愛死了哈哈大笑。
我可以背誦好多經典的環節。

我想到的,並不是笑有多高尚。讓人笑很偉大之類。
我想到的,是當我笑得前滾後翻,笑到對著螢幕丟洋芋片,心底猛升起一個念頭:「啊,這個橋段,真想讓別人看看啊!」然後轉過頭,結果發現鋪著磨石子地的客廳裡只有我一人。90年代的時光悠長,沒有網路,沒有真實世界的朋友。只有頭頂的電扇一搖又一搖。
笑是真好笑,但是,為什麼總有點寂寞呢?
真的喔。我覺得很多走上「笑的暴君」這條路的人,例如我,搞不好就在這個瞬間決定了。
因為寂寞,只好用笑聲填滿。
也許因為不甘寂寞,才想要讓別人也發笑。你看,至少,在你笑的時候,你就認同我了。我是不是這樣一路長大成為一名暴君,或其實就是別人眼裡的小丑呢?「那傢伙,挺好笑的。」在國中高中,因為是個搞笑咖,或只是個搞笑咖,因此避開很多可能的碰撞和霸凌。以為可以用笑建立關係,結果同時也用笑來逃避。

第一次忽然意識到笑有多痛苦的時候,是替金馬奇幻影展演出《洛基恐怖秀》。每一年我都扮裝成其中角色,和同伴迎接觀眾。我記得那次我扮演的是跳踢踏舞的侍女「Columbia」——金馬翻譯成「考婢」。好喔,「考婢也沒有敵人。」——敷白臉、大紅嘴唇,活脫脫一個小丑女。
當大螢幕上從變性星球來到地球進行大冒險的法蘭克博士說,「笑越來越難,連笑都讓我發疼」時,我在黑暗中無聲地哭了起來,覺得被人深刻的理解著。再沒有說得比他更好的暴君宣言了,其實同時是漂浮穿越整座宇宙的求救瓶中信。
我想要笑。真的。我想要快樂。
我也想要讓別人笑。只有那時候,我們是在一起的。

但如果可以,我越來越渴望的,是「笑了以後呢?」
是我在客廳看第四台無止盡重播港片的90年代,笑完之後,忽然發現沒人分享的寂寞。
我覺得那寂寞好美。
那是笑曾帶我去的地方,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世界。好像很滿足,又無比落寞。似乎擁有全世界,又只有一個人。豐滿的孤獨,一個人的群體狂歡。
再是笑的暴君,也只是在王座上一名孤獨的男孩或女孩。
說到底,如果不能那樣地笑,就沒有辦法抵達那樣的孤獨。
如果沒有那樣的孤獨,就不會想要笑了。
所以敵人才很重要啊。來吧。與我為敵吧。當你是你,我是我,敵人就形成了。當你想要攻陷我,而我對你宣戰,全軍破敵,只好開始抖包袱,耍機靈,自曝其短,做小伏低,誘敵深入,笑話就誕生了。
作為宿敵,你笑的時候美極了。幾乎像是我的朋友。
笑就是那個幾乎。孤獨也是。

本文作者|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出版有短篇小說集《髒東西》、長篇小說《尖叫連線》、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另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