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讓我無法再假裝沒看見
那天站在側台,我看著演員的臉頰因為一記巴掌迅速腫起。下一場戲的時空早已轉換,角色也已經離開衝突現場,但那道紅腫的指印卻無法消失,只能靠厚厚的粉底勉強遮掩。更讓我不安的,是這樣的情況並不是偶發的失誤。
排練時,我親耳聽見導演對著猶豫的演員說:「為了戲好,你們得真打,觀眾才會相信。」於是,每一次排練,風險都被默默轉嫁到演員的身體上。我看著台上情緒被推到極限、卻仍必須完成表演的演員,心裡浮現一個越來越清楚的疑問:劇場不是一個充滿魔幻的空間嗎?不是一個「空的空間」嗎?演孕婦,我們不需要真的懷孕;演戰場,我們也不會真的在舞台上蓋一座城堡。
那麼,為什麼遇到了暴力與衝突,我們卻這麼快地放棄想像力,只剩下真實的疼痛?那一刻,我感覺到一種正在擴大的困惑。如果舞台可以讓觀眾相信不存在的世界,那是否也應該存在一種方法,讓暴力被看見、被理解,卻不必真的造成傷害?
如果笑點可以被設計,暴力是否也能?
那個問題沒有在當天得到答案。它沒有變成一句口號,也沒有立刻指引我該怎麼做,只是在之後的排練與演出中,不斷回到我身體裡。我開始注意到一件以前沒有那麼在意的事:每當戲裡出現推擠、拉扯或跌倒,演員的注意力總會從角色轉移到「怎麼不要受傷」。動作因此變小、節奏變慢,衝突反而失去了力量。
那時的我已經在做肢體喜劇,知道舞台上的效果除了來自真實的內在,更需要精準的設計。如果笑可以被設計,節奏可以被編排,視線可以被引導,那麼舞台上的衝突是否也能如此?我沒有一開始就想到「舞台打鬥」。我只是開始找資料、旁聽課程、看排練影片,向不同領域的人請教:「有沒有一種方法,可以讓演員在安全的前提下,仍然保有衝突的強度?」

直到某一次,一位演員與我分享他參與國外老師來台授課的舞台打鬥工作坊,我才第一次接觸到一種真正能用在舞台上的打鬥方法。那時我才發現,原來舞台上的暴力可以被拆解成距離、角度、節奏與反應;可以被排練、被預測、被保護;甚至,在不真的打到的情況下,看起來反而更清楚、更有力量。
當時,我帶著一種近乎試探的心情,把學到的舞台打鬥做法帶回我所屬的「魔梯形體劇場」,和團員們一起嘗試。那段時間,我們正在做肢體喜劇創作。這種表演形式幾乎不仰賴語言,效果來自身體姿態、節奏變化,以及演員各自帶著不同狀態上台後,互相碰撞所產生的關係,故事往往就在這樣的互動中慢慢成形。我原本只是想看看,舞台打鬥能不能被放進這樣的創作裡,結果遠遠超出我的預期。
團員們很快就玩了起來,明明沒有真的打到,角色關係卻一下子變得清楚;衝突一出現,觀眾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而演員的身體是安全的,甚至產生一種強烈而集中的愉悅感。我們在排練室裡,自然而然地發展出許多有趣的角色互動與情節橋段。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舞台打鬥不只適用於寫實劇中的衝突場面,它對肢體喜劇來說,幾乎是天生的語言。正因為這樣,接下來的落差才顯得格外明顯。

當不完整的理解,成為創作風險
我開始試著更認真地找尋相關的訓練與教學資源,卻很快發現,在台灣,這樣的知識與方法,並沒有真正被留下來。影視領域雖然有專業武行團隊,但那並不等同於現場演出的劇場需求;我能接觸到的,多半只是片段的經驗與零星的技巧分享。我知道它們有效,卻無法確認這些經驗是否能被複製、被傳遞,或在不同創作條件下被安全地使用。這對我來說,已經不只是學習上的不足,而是實際存在於排練場裡的創作風險。
正因為在創作現場真正看見了可能性,那個缺口才變得無法忽視。如果我想把這件事真正帶回排練場,讓演員能夠放心地把身體交出來,那麼我至少得先看清楚,這套方法在完整狀態下是如何被建立、被傳承的。於是,出國不再只是其中一個選項,而成為我當時唯一能做的選擇。
帶著這樣的認知,2016年,我前往歐洲法國,進入魔梯的祖師爺菲利普.高里耶(Philippe Gaulier)所創立的國際表演學校進修。也正是在那段時間,我第一次理解,舞台打鬥並非零散的技巧集合,而是一門有其脈絡與結構的專業。

舞台打鬥,是精密又細緻的暴力美學
那與我原先的想像截然不同。舞台打鬥並不是教人如何打得更狠,而是從安全、距離、節奏與信任開始建立。所有看似暴力的瞬間,背後其實都有清楚的結構與大量的練習;演員必須同時照顧對方,也照顧觀眾的觀看經驗。
我記得第一次在排練場學習舞台打鬥時,老師不斷追問的不是「動作對不對」,而是「從觀眾的角度,現在看到了什麼」。從演員自身的視角看,揮拳似乎已經完成,但對觀眾來說卻未必清楚。兩個人必須刻意錯位,拳頭需要稍微延伸過對方的身體線條,挨打者的反應要精準卻不能過頭,甚至還要在正確的瞬間製造聲響。短短一秒鐘之內,同時發生的細節多得驚人。
那次經驗徹底翻轉了我對「逼真」的理解。過去在武術中,我追求的是力量與準確;而在舞台打鬥裡,逼真反而來自節制、判斷與選擇。打得像真的,並不需要真的造成傷害,而是仰賴演員在關鍵時刻停下、退開,讓觀眾補完想像。那是我第一次清楚看見一條可能的路:暴力可以被呈現,卻不必用任何人的身體來交換。我後來才意識到,舞台打鬥其實延續了我在肢體喜劇中最在意的事情——如何讓身體在沒有語言的情況下,被清楚地理解。
2017年回到台灣後,我將自己多年武術的身體經驗,以及在歐洲學到的舞台打鬥觀念重新整理,開設了「打得跟真的一樣工作坊」。起初的動機其實很單純,我只是帶著一股近乎天真的想法:既然國外劇場能做到安全又有說服力的打鬥,那麼台灣的劇場不應該做不到。

然而,真正開始推廣之後,我很快意識到,這條路遠比想像中困難。台灣劇場中需要大量舞台打鬥的作品本就不多,許多創作者對這項工具並不熟悉,也不知道該從何開始,於是索性選擇避開。對多數演員而言,舞台打鬥常被視為「等接到相關戲碼再來準備」的附加技能,但現實往往是,當演出真正發生時,留給身體訓練的時間早已不足。
更讓我感到挫折的,是對專業的重視程度。在許多國外劇場,即使只是一個推擠、一記巴掌,或一個摔倒動作,都會找舞台打鬥指導與演員一起工作。然而在台灣,我多次耳聞劇團以預算有限為由,選擇忽略這個顯而易見的風險。演出現場不是出現明顯穿幫的動作,就是以嬉鬧的方式模糊處理原本需要被精細設計的衝突場面,或者是請「舞蹈動作設計」代職指導。
這些經驗一次次消磨我的熱情,有一段時間,我確實懷疑過,自己是不是把一個太冷門、也不討好的專業,硬留在台灣劇場;甚至想過,也許只持續肢體喜劇創作、專心經營劇團就好。但每當放棄的念頭升起,我又會意識到,如果連我都停下來,這條專業很可能就此中斷。正是這份不甘心,讓我一次又一次回到排練場與教室裡。


我選擇為身體負責:站在衝突裡的人
在台灣教學將近八年之後,我開始意識到,如果我期待演員不斷更新身體工具,那麼我自己也不能停在原地。於是去年(2025)我再度前往英國進修,重新回到學生的位置。在高度結構化的訓練中,我再次確認了一件事:招式本身可以延伸,但真正需要被深化的,是背後的概念與故事。
一場武打戲中,同時運作的元素遠比想像中多——腳步、距離、節奏、流暢感、推進感的建立等,也因此,每一次排練都有其明確目的,而不只是把動作記熟。更重要的是,我開始更清楚地理解,打鬥中的每一個選擇,都是角色的選擇。為什麼此刻攻擊?為什麼選擇揮拳而不是防守?這些心理過程,若能透過身體清楚呈現,觀眾便能貼近角色,理解衝突如何一步步被推向不可回頭的狀態。

這樣的學習經驗再次提醒我:舞台打鬥從來不只是技巧的展示,而是一種高度精密的敘事方式。它讓衝突不再只是劇本上的一句指令,而成為觀眾能夠感受到的情感狀態。這正是我最想帶回台灣劇場的事情——讓打鬥戲更有細節、更細膩,能夠傳達角色「不得不出手」的處境。
這些年,我嘗試把舞台打鬥帶進更多能夠被延續的場域。除了劇場工作坊,我也受邀在各地藝術節、學校與教師研習中教學,甚至前往海外分享這套方法。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從來不是開了多少課,而是讓舞台打鬥能夠進入教育系統,成為表演訓練中被認真對待的一部分。如果演員因為現實條件無法持續進修,那至少應該讓科班學生,在學校裡就有機會接觸安全、基礎、可被理解的舞台打鬥觀念。

在藝術節與對一般大眾開放的課程中,我也看見另一個意想不到的面向。當打鬥被放進清楚的戲劇情境與安全結構裡,它不再只是觀看中的刺激,而成為可以被理解的過程。許多第一次接觸表演藝術的人,會在課程中第一次意識到,舞台上的衝突並不是隨意發生,而是經過專業訓練與設計的結果。這樣的理解,往往比任何解說,都更直接地拉近了人與劇場之間的距離。至於過程中出現的釋放與愉悅,我後來才明白,那其實來自於一件更簡單的事——當衝突被好好承接,身體就不必獨自承受。
也正因如此,我越來越確定,舞台打鬥並不是為了讓暴力看起來更精彩,而是為了讓衝突能被清楚承接。當身體被好好保護、被精細設計,角色的恐懼、猶豫與選擇,才有機會被看見。我不知道這條路在台灣能走得多遠,但我很清楚,只要劇場仍然需要面對衝突,就需要有人願意為身體負責。希望未來的側台,不再有紅腫的臉頰,只有觀眾屏息後的掌聲。這是我選擇站在這裡的方式。

本文作者|方玠瑜
創作型表演者、導演與武打動作指導,現為魔梯形體劇場執行總監。長期從事肢體喜劇與舞台打鬥創作與教學,關注身體在衝突中的安全、選擇與敘事可能,致力於為台灣劇場建立可被信任的身體實作與衝突訓練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