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作為方法:Good Press與Limestone Books撐開的知識共享空間
2026
01
15
文|劉依盈
圖|劉依盈提供
書店為何仍有存在的必要?它在當代社群中還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並保有什麼樣的動能?

在社群媒體、線上平台與電子書當道的現今社會,實體書店面臨嚴峻挑戰。無論是大型連鎖書店或獨立書店,多透過百貨商場化或兼營餐飲的複合形式,維持損益均衡,以持續營運。除了商業考量外,人們為什麼認為「書店」仍有存在的必要?「書店」在當代社群中還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並保有什麼樣的動能?這些疑問驅使著我在「海外藝遊」的旅程中,造訪位於英國及荷蘭的兩間獨立書店,透過與主要營運者開啟對話,並實際參與活動,觀察他們如何透過不同的營運方針,發展出與當代社群互動的另類模式,持續擴張「書店」的意義。

「工作者合作社」或「非營利基金會」:
朝向永續共好的營運設定

位於英國格拉斯哥的Good Press自2011年創立,迄今已逾十年。草創初期,Good Press的成員多為無給職的志工性質,隨著書店培養起一批固定的讀者,營收逐步穩定,成員在疫情期間歷經數次討論,決定在2021年10月轉以「工作者合作社」(workers' cooperative)的模式經營,現由五名共同總監(co-directors)共同擁有並營運空間。成員兼具藝術家、設計師、作家及音樂人等身分,每週各分配一或兩天至Good Press工作。他們在官網的「開放政策」(Open Policy)中明確規範:所有成員收入皆依實際工時發給法定時薪;每年營收扣除一萬英鎊(約40萬台幣)的預備金後,剩餘的50%投入營運發展,另 50% 則均分給成員。

位於英國格拉斯哥的Good Press書店,以「工作者合作社」的模式經營。

共同總監之一多明尼克.里瓦(Dominique Rivard)說明,採行「合作社」模式的主因之一,是希望保持財務自主,在不依賴外部贊助或補助的狀況下,維持空間的獨立性與政治表態的自由。談及「開放政策」將Good Press定義為「一處在機構架構之外,討論想法的空間」,多明尼克表示,有別於傳統機構中由上而下的決策形式,Good Press的成員既是工作夥伴也具私人情誼,所有決定皆在定期會議/聚會充分討論後達成,需經全數成員同意,可說是比多數決的民主制度「更為民主」的方案。此外,Good Press刻意淡化個人色彩,將計畫核心聚焦於「書店」本身;他們認為與個人的聲名及關係網絡脫鉤,專注於建立完善的營運架構,更有助於書店永續經營。

2022年底成立的Limestone Books,同樣誕生於五名核心成員的緊密討論,卻選擇了截然不同的營運框架。本職為設計師的創辦人陳臻,在疫情期間興起開設書店的念頭,於是邀集同樣來自台灣,專業領域橫跨藝術、設計、電影、策展的四名成員游量凱、張予馨、謝以萱及李欣潔,透過定期討論勾勒對書店的想像。書店最終落腳藝術社群緊密的荷蘭邊陲小城馬斯垂克,並以當地盛產、同時是印刷所需材料的「石灰礦」(Limestone)命名。為了能靈活申請各類補助資源以延伸策辦藝術計畫,Limestone選擇以非營利的「基金會」形式營運,由其餘四名成員組成董事會,任命陳臻為執行長並負責日常經營,同時由實習生及志工協助運作。

Limestone由五位來自台灣,橫跨藝術、設計、電影、策展等領域的成員以非營利的基金會形式共同營運。

Good Press:去中心化的激進平台

Good Press的選書橫跨藝術、音樂、文學、設計、電影、批判理論及藝術管理等。空間中不設明確分類,而是以內容或視覺的「關聯性」(interconnectedness)作為陳列邏輯。除了向中小型獨立出版社訂購書籍,另一部分出版品則來自他們的「公開徵件制度」(Open Submission)——只要內容與書店關注領域廣泛相關,且不違反歧視規範,Good Press均接受獨立創作者的投件。多明尼克回憶道,曾有讀者說Good Press是「唯一會收容我那些shitty zine(破爛小誌)的地方」,也有人稱之為一座「活的檔案庫」(living archive),每隔數月造訪,出版品的組成便可能截然不同。

她表示,許多獨立出版品數量極為有限,完售後也難以再版,反而吸引在地與國際讀者一再到訪,挖掘意料之外的驚喜。而建立一個有別於大型連鎖書店排行榜的系統,始終是書店的核心理念,Good Press希望所有出版品皆能獲得平等的曝光機會,而非依循資本主義世界的銷售邏輯,來決定一本書的價值。正如創辦人馬修.沃克代恩(Matthew Walkerdine)曾言:「我們不進行策劃式的篩選。所謂的策展選擇(curatorial choice),意味著將我們的觀點加諸於他人。就算我只喜歡書店中10%的書籍,也會100%尊重所有出版品。無論是書、小誌,或一張唱片,只要被製作出來,就值得被看見。」

Good Press不像一般書店設有明確分類,而是以內容或視覺的「關聯性」作為陳列邏輯。

除了售書,Good Press同時經營Lunchtime Gallery(午間藝廊)。這個半遊牧式的藝術計畫,時而落地於書店所剩不多的空白牆面,有時也巡迴至周邊空間,以邀請或公開徵件的方式,展出格拉斯哥當地、剛畢業或難以獲得展出機會的藝術家作品,並協助其於展覽後延伸出版,以紙本形式拓展作品的探討。此外,Good Press亦接受社群提案,免費提供空間舉辦工作坊及書籍發表會等活動,多明尼克說明:「對成員而言,Good Press不僅是販售書籍的地方,更是一個讓人們得以聚集、找到社群與歸屬的據點。」對於社群來說,Good Press就如同一個去中心化的激進平台,讓邊緣敘事與非主流聲音在此匯聚,以自身的存在為多元的創作實踐撐開一把保護傘。

Limestone Books:異質觀點的實驗基地

Limestone的書籍類型雖與Good Press接近,卻有意識著重「非西方觀點」的帶入,致力於建構一套有別於主流書市的知識座標。選書主要由核心成員提案,視情況接受創作者投件,並與鄰近的藝術駐村機構「揚.凡.艾克學院」(Jan Van Eyck Academie)合作,販售該機構出版的藝術家書籍。陳臻提及自己也不時參加國際書展,一方面拓展Limestone的知名度,進行讀者開發,也藉此購入其他獨立出版者的書籍,增加書店藏書的多元性,同時減低國際運費造成的營運負擔。

Limestone的選書著重「非西方觀點」,期望建構有別於主流書市的知識座標。

Limestone自創立之初,便堅持每年舉辦「Artist Takeover」(藝術家接管)計畫,也持續深化「非西方觀點」的核心主軸。此計畫每年邀請一至兩組藝術家、團隊或書店,迄今已經迎來自韓國、古巴、馬來西亞、英國、中國、科索沃等多個地區的創作者進駐。駐店的三至四週期間,創作者被賦予全然的自主權,得以「將書店的書籍收藏、展示方式,以及空間本身的運作節奏,視為可操作與實驗的原始材料」,同時帶入自身的出版、選書與創作,表述特定的研究或批判性觀點。

我到訪時,正逢科索沃書店/藝術團體Pykë-Presje駐店期間,關注社運、女性解放與社會階級的兩位店主塞茲金.博伊尼克(Sezgin Boynik)和特夫菲克.拉達(Tevfik Rada)在Limestone的櫥窗貼上鄂圖曼土耳其文字:「什麼是社會主義?它關乎人性,而非邪惡的陰謀」,並解釋這是他們在古籍中找到最早關於社會主義的描述。當天,他們也舉辦了「土耳其龐克小誌」分享會,透過展示社運團體製作、開放公眾以複印方式傳播的小誌與相關論作,講述地下龐克音樂社群與其出版品如何成為對抗極權政治的關鍵聲音。此活動不僅為西歐觀眾進行議題上的「陌生開發」;也透過實體分享將異質觀點轉化為具體的社群共感,促進書籍的流通與銷售,為書店帶來實質助益。

科索沃藝術團體Pykë-Presje於Limestone駐店期間舉辦的「土耳其龐克小誌」分享會。

此外,Limestone也因藝術家林沛瑩《病毒之愛》一書的發表會活動,發展出帶狀的「Picnic」(野餐)計畫。此系列與駐荷策展人官妍廷合作,每次邀請藝術家搭配廚師或食物藝術家,從食物輻射出當代議題的探討。2024年邀請藝術家岩間朝子(Asako Iwama)與阿拉.阿布.阿薩德(Alaa Abu Asad)從巴勒斯坦複雜的政治現況出發,探討「覓食」(foraging)與行動自主的關聯。為確保報名者的出席率,Limestone首度建立收費制度,並與當地團體「馬斯垂克難民計畫」(Refugee Project Maastricht)合作,將報名費轉為其購書基金。這批由該團體指定購入的書籍,現陳列於Limestone書店一隅的「社群圖書室」(Firebrat Library),該區同時有其他當地團體、創作者與獨立出版社捐贈的書籍,開放給讀者免費借閱。透過此運作形式,Limestone不僅作為販售書籍的場域,更藉由活動引入多元觀點,並以圖書室延伸閱讀的可及性,拓展其作為知識傳遞者的公共性角色。

Limestone與策展人官妍廷合作的「野餐」計畫,2024年邀請藝術家岩間朝子與阿拉.阿布.阿薩德藉由「覓食」連結巴勒斯坦政治現況。(Limestone Books提供)

於Limestone書店一隅的「社群圖書室」,收藏有「馬斯垂克難民計畫」指定購入及當地團體、創作者與獨立出版社捐贈的書籍,提供免費借閱。(Limestone Books提供)

和社群攜手同行的知識行動

除了策辦計畫型活動,兩間書店也分別擁有印刷、裝幀設備,為創作者提供知識生產的載體。2019年,Good Press為引入印刷設備搬遷至現址,目前的「印刷廠」就位於櫃檯後方、僅約兩坪大小的空間。多明尼克說,「只要帶著一個PDF檔,甚至只是一個想法」前來,成員皆願意不藏私地提供從排版、製作檔案、選紙等各項印刷建議,「降低出版的門檻,以促進知識的共享與傳播」始終是Good Press的核心價值。無獨有偶,Limestone今年也購入二手孔版印刷機,在印刷費用高昂的西歐,確保書店擁有選擇出版內容的自主權。對兩間書店而言,擁有生產設備不僅是技術上的便利,更意味著將書店從知識的流通終端轉化為生產源頭,讓出版不再受制於資本市場的篩選機制。

Good Press櫃檯後方、約兩坪大小的「印刷廠」,為創作者提供知識生產的載體。

若說Good Press是透過建立去中心化的制度,涵納多元的創作聲音;Limestone則是藉由批判性的策劃視野,建構非西歐中心的知識座標。兩間書店雖在組織形式與營運策略上各異,卻同樣將書店視為一個可被不斷測試與調整的實踐框架。他們不僅回應市場條件下「如何存續」的問題,更進一步思考知識如何在非效率、資本導向的框架中被生產、流通與共享。在公共空間日益私有化的當代城市裡,這兩間書店逐漸形成一種連結社群網絡的文化場域,透過日常營運、集體決策與具體行動,持續拓展獨立空間中關於公共性、照料與共作的可能形式。

 

本文作者|劉依盈
自由工作者,做展覽、寫字,也當翻譯。畢業於倫敦大學金匠學院策展研究所。曾任北師美術館展覽暨國際事務專員,統籌執行「草間彌生的『軌跡』與『奇跡』」、「戰鬥之城.終」等展覽;近期策劃「他們告訴我,這不是你的錯。而我告訴他們,一切都會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