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我的繪本《今天Today is the Day》立陶宛文版出版，於是我受邀前往立陶宛的首都維爾紐斯（Vilnius），參加「創作者島」兒童文學節（Creator Island）和「童書島」童書節（Children's Book Island），並到不同城市與小學生分享繪本。

「創作者島」是由柯翠娜．齊萊（Kotryna Zylė）和尤斯汀．范切維丘斯（Justinas Vancevičius）在2017年創辦的年度活動，旨在促進立陶宛兒童文學產業與國際交流。身為作家和插畫家的柯翠娜受到義大利波隆那童書展啟發，決心將國際資源引進國內，提供更多童書製作的學習機會。

「創作者島」是以專業人士為核心的「產業日」（Industry Days），從最初的一日擴展成三日，包含演講、工作坊、對談及作品集評鑑；「童書島」則是面向讀者的「親子日」，包含兩日的書市、工作坊和動畫放映。2025年的主題是「改變的篇章」（Chapter of Change），主題國為義大利。由於地理與經費因素，歷年參與者大多來自歐洲，我成了現場唯一的亞洲人，也是首位受邀的台灣人。

在這趟行程中，我不僅參與活動，也有個人演講、工作坊和多場書籍分享會。為了調整時差，我提前兩天抵達維爾紐斯，在正式活動開始前先與出版社編輯碰面。但活動第一天，我仍因緊張、興奮而在清晨5點多就摸黑起床了。

創作者島上的島民

「創作者島」的產業日集結了出版專業人士和創作者，活動內容與一般創作分享會相比，有更直接的第一手產業資訊和深度洞察。

出版社RAUM Italic的創辦人馬可．吉德利（Marco Ghidelli）曾經擔任波隆那世界插畫大獎評審，他提到在充斥大量訊息的時代，插畫是一種可以讓人靜心觀看的視覺敘事，而這種慢下來的能力對於藝術的養成不可或缺。然而，儘管繪本的圖像品質很重要，但決定出版成書的關鍵往往在於它擁有「足夠完整的概念」。

版權經紀貝納斯．貝蘭塔斯（Benas Bėrantas）在演講中談到書籍售出國外版權時可能會遇到的挑戰，他以實際案例比較不同國家對同一本書所做的改動，小至書籍裝幀、人名，大至角色造型，甚至是整體顏色設定。我曾因應不同語言版本把繪本中的手語手勢做調整，也聽過曾有作家把角色手中的刀子刪除，這些更動都是為了符合不同國家的規範。聽完版權銷售的實際情況後，我更明白，有時候看似保守的修改，其實是為了讓更多讀者能理解這本書。

所有的演講中，最觸動我的是波隆那童書展顧問高瑞俠（Grazia Gotti）的分享。談到大會主題「改變」的意義時，她說：「對我而言，改變是同時向前望與向後看，傳統與進展並存。」過去在義大利，我就曾體會到他們將百年來的藝術融入現代生活，不斷在傳統基礎上衍生出新的圖像語言。高瑞俠的這席話，再次將這種扎根而生的文化精神展現在我面前，讓我看見歷史不是包袱，而是文化推進的力量。

從台下到台上

我在立陶宛美術學院的工作坊主題是「觀點如何形塑故事」，透過圖片引導學生感受觀點的運用，再將他們分成幾個不同立場的小組，以「戰爭與侵略」為題目進行討論，最後進入圖像創作。之所以決定以戰爭為題，是因為台灣與立陶宛在歷史上有相似的處境，當前的國際局勢讓戰爭的可能性不僅未消除，甚至比過去幾年還更加強烈，我想所有人對此都能輕易產生共鳴。

在討論期間，有兩位學生表明自己是烏克蘭人，對於這個議題有很深的感觸。我想過會碰到不同立場的可能性，卻萬萬沒料到會接觸到正在經歷戰爭的人。活動結束後，她們與我分享異國求學的感受，那些看似遙不可及的人與事，不再是模糊的名詞和概念。這場工作坊，到頭來收穫最多的竟是我自己。

而在個人演講「繪本作為見證：《今天Today is the Day》的創作過程」，我在前半段分享創作過程，後半段講繪本能如何回應現實，最後扣回今年度的主題「改變」，談這幾年的生活經歷對我自身和作品帶來了哪些影響。

儘管過去不乏演講經驗，但第一次以英文在沒有主持人的情況下獨撐一小時，加上台下一眾兒童文學專業人士，我還是緊張到狂喝兩大杯熱茶舒壓。幸好演講順利結束，我埋哏的地方大家有笑，講失敗經驗的時候也有人點頭。為了讓大家能完整感受作品，我特地帶了部分原畫和中文原版書，看著大家仔細觀察比對，內心感到能把這本書做出來真是太好了。

故事從一本書開始

四場在考納斯（Kaunas）和烏克梅爾蓋（Ukmergė）的繪本分享會，對象是四、五年級的小學生，活動中我帶大家寫信給自己的家並且將信摺成紙房子。

在立陶宛很少見到白人以外的族群，老師說這是第一次有作者從這麼遠的地方來拜訪，因此，當我提議以華語唸書時，孩子們都興奮到不行。而聊到與心愛的人事物分離時，孩子們不但能感同身受，也很樂意分享自己的經驗。一位老師加入討論，說到兒時因意外必須緊急離開住處，弟弟只帶著一隻泰迪熊，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我被她真誠的分享觸動、紅了眼眶，身為老師能在學生面前這樣展露內心，真的好了不起啊！

週末的「童書島」親子工作坊，我帶大家用報紙做拼貼撕畫。活動結束後，我移動到出版社攤位簽書，一位說著流利華語的讀者表明，其好友是作家賴香吟《白色畫像》立陶宛文版的譯者，得知我會出席活動特地帶著孩子來找我。因為一本書，原本陌生的人們得以跨越國界而相遇，又從交會的時光延伸出更多的連結。這一連串的美好展開，是創作當下無法預料到的禮物。

在「童書島」兩天豐富的節目中，我最喜歡的是一場結合音樂演出的說故事活動。作者在投影幕前生動說書，拿日常用品作為道具，儘管講的是立陶宛文，我卻看得懂他在說什麼。要以繪本傳達重要議題，關鍵不在於設計好看的簡報或有趣的學習單，而是回歸故事的本質。當我們沉浸在故事裡，就能創造出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進而推動現實生活的轉變。

在台灣分享《今天Today is the Day》時參與者幾乎都是成人，它也經常被歸類在大人的繪本，儘管我從不認為有什麼話題是不能和兒童聊的。與這群孩子們接觸後，我更清楚——只有不懂如何談論話題的人，而沒有無法談論的話題，孩子們懂的往往比成年人以為的還要多。一本書可以同時觸動大人與小孩，所有人都能在裡頭找到自己的故事，我想做更多這樣的書。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建立

創作者在獨自面對作品之外，除了展覽、講座、駐村，還有其他拓展交流與合作的方式嗎？在立陶宛與義大利的漫畫共創計畫對談中，我看見一種新的可能。該計畫從兩國各選出兩位圖像創作者，分成兩組跨國拍檔，先藉由幾天的同居生活認識彼此，再決定要如何共同完成一本30頁的漫畫。一組風格與喜好相近，決定共同繪製；另一組因差異甚遠，選擇以兩條平行時空的敘事完成各自的部分再結合。這樣的跨國合作不是將不同背景的作品拼湊成堆，而是在真正深入交流後，共同孵化出專屬彼此的作品。最終的漫畫成果，讓這個計畫不只是形式上的國際交流，更是創作者彼此連結的實質見證。

這趟旅程中，除了和專業人士交流，我也有許多和當地人深入對話的機會。陪伴我到考納斯的導遊Marina像百科全書一樣有問必答，從歷史文化到生活現況無一不曉；大學講師Birutė是我的書的設計師，我們聊了兩國藝術教育現況，還有歷史留下的複雜國族身分認同及社會內部拉扯。當前政治局勢對擁有白俄羅斯血統的Birutė帶來真切的影響，她的伴侶與奶奶皆是白俄羅斯人，導致伴侶工作簽結束後只能轉換為難民簽，奶奶更是無法到立陶宛與她相見。

此外，維爾紐斯機場近期因白俄羅斯飄來氣球而頻繁關閉，我在立陶宛的期間就發生三次，插畫家板垣莉那（Lina Itagaki）也提到她為了避免行程受阻，選擇搭火車到拉脫維亞搭飛機。我不禁想著，若這種事發生在台灣，島國的我們又能跑到哪裡呢？這些與繪本無關的對話，都讓立陶宛變得更立體，也讓我卸下創作者的角色，回歸成單純的「人」。創作帶給我最大的價值是什麼？我想就是超越有形的限制，與人建立無形卻真實且深刻的關係。

從淡水到波羅的海

出發到立陶宛前，我受藝文雜誌《Literatūra ir menas》之邀進行個人專訪，他們問我最想去立陶宛哪裡，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波羅的海。與書相關的行程結束後，我多留了一週走訪其他城市，最後到了位在波羅的海的庫爾斯沙嘴。

我在被大雪覆蓋的無人沙丘上一直走到立陶宛與俄羅斯的邊界，在名叫死亡之谷的雪丘中，我感到滿滿的生命力進而開始奔跑，喘著氣抵達高處時，兩頭野鹿與我相望。在這之前，我獨自於雪中森林中走了四個小時，看到結冰的湖，走著走著開始大噴淚。在這幾年的創作之路上，總是受到許多素未謀面的貴人幫助，看著眼前景色，我心裡想著：我真的可以走在這裡享受這些美好嗎？但同時，我又深深為自己所做過的努力感到踏實。

陳雪說作品會保護你，荒井良二說今天的你可以去到任何地方。真的是這樣。這本始於2018年的書帶我進入出版的世界，帶我去了義大利，如今又帶我到立陶宛。回望這段路，我曾有過不少懷疑自己的時刻，就像走在無人的雪中森林，遇到岔路時渴望有前人的足跡指引。然而，一旦跨越對未知的恐懼，就會發現無人踩過的雪，其實比被人踏爛的冰還要來得穩定好走。凝結的空氣中只剩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但只要停下腳步，就會聽見鳥將雪推落、鴨子拍翅的聲音，看似死寂的世界，強烈的生命正蠢動。

今天的我可以去到任何地方，去踩無人踏過的雪，去看前所未見的風景。今天的我可以帶著自己去到任何地方。

本文作者｜張梓鈞
繪本創作者、插畫家。喜歡哲學、走跳世界，和有趣的人一起做好玩的事。首部全創作繪本《今天Today is the day》獲選為2022波隆那拉加茲一百本好書，於西班牙出版繪本《Quién Soy》並售出多國版權。作品現已譯成八種語言。WEB：tzuchuncha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