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世界當成一個錯誤百出的版本:唐捐由恨生笑的詩之糾正術(上)
2025
12
26
文|秦雅君採訪、洪瑞薇整理
想從那些會使人發笑的作品談起(上)
我希望我所構成的這些語言文字,它具有一種想糾正的特質,即使糾正不了,也表達了自己的決心……

你是我們在規劃這個專輯的時候,很早就想要找的人,因為我們難得看到有人直接立志要做這件事情。你在詩集《噢,柯南》獲得「2024臺灣文學獎」金典獎的得獎感言裡提到:「我立志寫『使讀者發笑』的詩,大約始於20年前,那時我剛出了一本很黑暗的詩集,但發現讀者並不太熱衷於分享我內心的悲傷。我生氣啦,但我也沒辦法。既然無法搞哭別人,我逗笑別人總可以吧。」

這本20年前的黑暗詩集是《無血的大戮》?

對。

可以針對20年前立下這個在詩壇甚至文壇均頗為罕見的「志願」,提供更完整的背景?

首先,我在得獎感言裡提到,我寫了一本好笑的詩集,可是接受訪談之前,我回頭去讀自己的詩集,發現沒有很好笑,其實用詩搞笑是很有限度的。所以我就自己反省了一下,我為什麼會感覺自己很好笑?這確實是個對比。

唐捐早期與近期,對比強烈的詩作。左:《無血的大戮》,寶瓶文化,2002。右:《噢,柯南》,雙囍出版,2023。(唐捐提供)

20年前那本《無血的大戮》(2002),可以說是在處理內在的恨與不滿。「以恨為詩意」是其中重要的刺點,這也有點特別,因為大部分的詩是要創造美感,以及情感的共鳴,這樣比較容易召喚讀者。

可是,我當時對於抒發那些比較正面、別的詩人常抒寫的情感,總覺得比較制式,像穿上制服;同時也有一種像是反射性的動作,通常我們要抒情,就抒這樣比較容易生成詩意的情感,而沒有反省自己當時的狀態是不是如此。

但我感覺到,我的內在有一種恨與復仇的意志,這些東西也許大家都有,只是很多時候會把它壓在無意識的世界裡,讓它慢慢地自己消磨,或者認為它是「非詩的」,會破壞詩意。

正如現代繪畫會把一隻壁虎、蟑螂、蒼蠅化成美感對象,而成就一幅名畫,展現藝術動人的力量;現代詩也會把非詩的成分當成詩意對象,但轉化的結果應當是詩,必須是詩,才能稱為詩。

我早年處理的是「恨」,後來則處理「笑」,這不只形成了一個對比,還是一種延續。於是我便說,我的「笑」是「以恨為根」。我所恨的東西好像消解了、過去了,就像一齣戲劇,也可能是以恨、以復仇、以洩憤為表演的重點,但是戲演完之後,帶有一種洗滌的作用。

所以雖然《無血的大戮》不直接處理笑,但跟笑的詩學也有一點關係。有時那種絕對諷刺,或者很負面的、帶有攻擊性的東西,也會用到笑。作為一種貶低的技術,它把我們習以為崇高的東西故意拉低,或者用一種破壞的方式,藉由過激的非常手段,讓你感覺到當中是帶著恨的。恨跟笑,其實有它們相互接近的地方。笑某個程度也是攻擊,比如拿著鞋子丟縣長,然後剛好砸中,這到底是恨還是笑?很多人都笑了,但其實起因是恨。所以這兩者之間有一種辯證關係。

在《無血的大戮》中,我調動了很多民間信仰的東西,它有一定的通俗性;但因我成長於鄉野、而後變成讀書人,所以我也不是保留原版的民俗成分,而是把它化為我的文人詩。我的這兩種身分也在這本詩集裡相互辯論。

民俗的東西,表達了民間的願望,正如巴赫汀(Mikhail Bakhtin)的狂歡節理論(Carnivalesque)所講,民間狂歡有一定的庶民、鄉土基礎,《無血的大戮》也動用到這樣的東西。比方說「地獄圖」,其實是對有錢有勢的人的一種攻擊,也就是精神勝利法:這些壞人在現存的地球上過得很好,我們沒有能力懲處他,就想像出有個地獄可以料理他。但事實上真的有嗎?這就是魯迅的小說(《祝福》)裡,藉由祥林嫂這個角色所問的問題。這些下層人自我欺騙,騙到後來他們也很懷疑:人世間的不公,真的可以透過集體內在願望所構築的這個世界來加以彌補、加以糾正嗎?

所以,恨是一種糾正,你想像出一個應然的版本來糾正你覺得不好的版本。那麼笑也是一種糾正,詩本身也是一種糾正,因為詩常常是願望之詞、或者想像之詞,它不等於現實,詩的專長不是寫實。如果現實怎樣、就直接這樣寫,或許小說還可以;詩若這樣寫,它的能耐很有限。

我希望我所寫出來的、構成的這些語言文字,它具有一種想糾正的特質,即使糾正不了,也表達了自己的決心。這有點像是校稿,我把世界當成一個錯誤百出的版本,而我提出自己小小的註腳,想做一點糾正、補充或突破。

唐捐的詩早年處理「恨」、後來處理「笑」,在讀者眼中看似強烈的對比,於他而言其實是一種延續。(攝影/呂國瑋)

剛剛你談到,不管是恨還是笑,其實它的源起可能是同一件事;但我們從讀者端看到的是一個巨大的改變。根據前述的得獎感言,你立下這個創作志願的主因是一種對讀者反應的反應?

對。我事後自己感覺,《無血的大戮》其實會把人帶入不好的情緒。創作當時覺得強度很重要,完全沒考慮到讀者的問題。古代的人說「詩可以怨」,詩是可以拿來排憂遣憤的,當時我比較偏重這個層面。可是後來這書真的很難賣,甚至被別人擷取時,只簡化成:如果你想看一本有屎尿的書⋯⋯。其實這是誤會,雖然它的確有用到一些黑色的意象。

但我不後悔寫了這樣的詩集。我應該擁有,同時也主張了這樣的「黑色時期」,我慶幸自己做到了。文學中講憤恨之詞、或者說髒話,在一本小說裡是可以的,但不必成為整本小說。我把我的創作生涯當成一本小說,有些章節裡面是這樣,但我不必再度這樣。

而我對於暢銷的詩集也有我的感受,我也蠻喜歡部分的暢銷詩集,我覺得它們做到一件事情叫做「詩可以群」,詩可以與人交流,這也是詩的重要功能。所以我想,也許我也可以來做做看。

剛好2010年左右臉書開始流行,而我當時已經失去了在報紙和詩刊發表作品的熱情。我年輕的時候算是比較順利,30歲以前得了蠻多文學獎,幾乎是每投必中,30歲以後我就不再參加,包含這些競賽,或者到副刊、詩刊發表,因為我已經做過了。所以我開始轉化,隨手在臉書寫沒有稿費的詩。

包含詩和散文,唐捐在很年輕的時候就被文學獎的體制所認可,讓他此後更能放手創作。圖為聯合報文學獎揭曉剪報。(唐捐提供)

那時候我的《金臂勾》(2011)已經寫到一半,我開始在這個很即時的社群測試讀者的反應。當時臉書上的人還沒有那麼多,但常常都是同好,於是我發現其實有蠻多點子可以吸收的。同時我突然就享受到一種很即興的表演,像是在舞台上即興與觀眾互動的感覺。

因為我不斷地採用編修的功能,當讀者給我回饋之後,我立刻把它編進去、把它吃到我原本的詩裡。所以如果回到我當年在那邊第一手發的貼文,查看紀錄會發現,喔不得了,每一首詩都有20幾次的編修。

我開玩笑說我這叫做「鐵板燒詩派」,就像去吃鐵板燒,師傅當場做給你看,啪地放到讀者的前面。如果查看我的編修紀錄,可以看到那首詩的第一版到最後一版,有一個過程的演變。對此我發明了一個說法叫「詩無定稿」。

當時就覺得好笑、或者說讓人會心一笑,可能是一個很不錯的點子。因為很多讀者來這裡,不是要接受文學的美感,只是要接受會心一笑,但是我總是希望會心一笑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可以講。

我所擅長的輕蔑、插話和破壞,是從小就有的性格。所以我其實只是把以恨為主的《無血的大戮》、還有《金臂勾》的大部分,改成用笑去觸擊別人。我一直很服膺魯迅的一句話,他說「蓋詩人者,攖人心者也」,詩是拿來「攖人心」的,這個攖有逆擊的意思,簡單來講,詩是要打中人心的。而平和是最沒辦法逆人心的,但是中國傳統美學裡卻有大量的溫柔、敦厚、平和、修養,我超恨這些東西。

恨的美學,其實是要破壞這個平衡,它涉及到過度、過分,不同於儒家或傳統那種安分的美學:要不出其位,做什麼像什麼,做老師像老師,做小孩像小孩⋯⋯。但是我呢,就喜歡過分,喜歡稍微出軌,這就很容易啪地打中人心。比如大家都在說表面話的時候,突然有人講了一些白目話,這有兩種可能的反應,一種是被激怒,一種是哄堂大笑。所以恨跟笑真的蠻像的,都是過分的美學。

經歷了這樣的轉化,我在《金臂勾》的後半部,就寫了蠻多好笑的詩。

唐捐在《金臂勾》(蜃樓出版,2011)展開以好笑為目標的創作試驗,《蚱哭蜢笑王子面》(蜃樓出版,2013)更全力「用可笑可怪的詩,回應多才多病的世界」。

那個時候你已經在當老師了嗎?

對,當時我已經在清華教書了。《金臂勾》可以說是啟動了我以好笑為目標的試驗,雖然那裡面的基礎色彩還是恨,但有蠻多試著搞笑的東西。

比方說我寫〈宅男詩抄〉是有寄託的。我對比我年輕的人有點好奇心,所以常常會模擬他們的思維,他們常講學姐學妹,我就把這些東西拿來寫詩,這是《金臂勾》裡重要的寫法。

也有些詩寫得很髒很亂,帶有諷刺性。比方說當時有個綜藝節目,主持人帶著一堆女明星出外景,可是他的性別觀念不太好,常開很多低級的玩笑,所以我就用模擬的方式嘲笑了這個節目。

我在《金臂勾》裡做了一件事情,就是戲劇性語言與戲劇性手法的導入。這個很重要,因為一般人寫詩是唯「我」獨尊,抒情詩人是很獨霸的,自我的主體性很強,他們會控制整首詩的思想跟情感;但戲劇性的詩人會使用各式各樣亂七八糟的語言,就像莎士比亞一樣,寫到流氓就用流氓的口吻,寫到妓女就用妓女的口吻。戲劇家可以把話語分給這些人,用多重的人格說話,語言就會隨之而變遷,這也是戲劇製造笑點的方式。

如此一來美學也不一樣。詩的美學是每一句都要像詩,但是戲劇的美學,裡面可以多些垃圾話。垃圾話寫到劇本裡是可以的,因為那個角色就該講垃圾話;但如果詩裡有太多垃圾話,這個詩可能會被稀釋、鬆散掉。所以詩常是比較獨斷、純粹的,而我則冒了一點險。

當我體會到戲劇語言可以拿來寫詩的這個手段之後,使人發笑的詩就更容易產生,有一點點像模擬某個角色在說話。比方說,我可以模擬一個青春勃發的青少年,也可以模仿一個很老、很假掰的好人好事代表,在西方戲劇的獨白詩裡,常有這樣的表現。腔口多了,就可以為「使人發笑」做一些預備。當時的這個狀態,別人看起來或許是個轉換,在我看來卻有些自然而然的內在脈絡。

導入戲劇性的語言和手法,模擬某個角色在說話,使人發笑的詩就更容易產生。〈宅男詩抄ⅤII〉、〈宅男詩抄ⅤIII〉,《網友唐損印象記:臺客情調詩》,一人出版社,2016。

對於這個(至少在外觀上)不同於過往的創作表現,你投入了哪些工作或準備?除了剛剛提到的與戲劇有關的部分,還有沒有其他的?

《無血的大戮》的美學比較單一,而《金臂勾》有三分之二的成分是很實驗性、很前衛的。當時我對藝術的前衛性格有很強的熱情,但同時我出身保守的中文系,對於經典的、古典的文學也算是熟悉,所以可以做某種融合。

與其說是刻意的準備,不如說是去召喚、或者是調動自己內在原有的資源,把它們重新組合。換句話說,我並沒有去開發新的產品,或者去種出新的果實,但是我藉由舊材料去組合出新的效果、新的方向。就像一個廚師,他的食材庫本來就很豐富,但他以前偏向那樣煮,現在換了別的方向。

對我而言,可能很多都是準備了數十年的東西。比方說我會玩古典文學的哏,這不會是我一下子讀來的,而是從以前就累積的;我喜歡破壞,這是我從小以來的性格,只是以前可能被壓抑,這個時候剛好拿出來釋放。

同時我也很慶幸,我不必再證明我會寫詩。年輕的時候,我們要先證明我會寫詩,就像畫畫,不能一開頭就讓人家懷疑你缺乏素描的基礎能力。所以我得文學獎、寫正典的東西,已經證明了我會寫詩,在這樣的前提之下,加上我出身學院,能做研究,我已經不用證明我會寫正經的東西,這個時候我反而有更好的條件去大膽創作。若從藝術的歷史來看,有的人一開頭就一直搞前衛,其實那很辛苦,並不是他不好,而是他常常不被體制所認可。而我是很年輕的時候,就被體制所認可,包含寫現代散文、寫現代詩,被文學獎的體制認可之後,我反而可以放手去寫。

我開始搞笑,應該也跟過了40歲有關,且當時我已經是個副教授了。為什麼我30歲的時候搞笑不起來?可能跟我站的位置也有一點關係。有時候德高望重或位高權重的人,他說得明明不好笑,可是下面的人卻笑翻了;如果是普通人講的,可能旁邊的人根本不會笑。但因為是個大官,大家就覺得很好笑,他居然在那個位置會講這種話,好特別。這跟身分有關。

所以評論有時會涉及到身分的問題,我也對自己的身分做反思。比如許多年輕朋友提到我的時候,後面會加個「老師」,當稱呼我為「唐捐老師」,前提上已經把我當成長輩了,就會覺得說,啊,老師竟然會這樣講。死大學生平常說哭爸哭枵,沒有人會覺得好笑。所以,我不得不說,也許我擁有了一個方便說笑話的身分。

也是關於身分。我的學生陳柏伶,曾經寫過一本讓人覺得很好笑的詩集叫《冰能》(2015),講到好笑的詩集,這本必然無法跳過。其實那是她苦悶的產物,因為她當時在寫博士論文,寫不出來,於是在臉書上發表那些詩洩憤,兼調侃自己。這跟她博士生的身分有關,跟那整個困境有關。後來她博士論文寫完了、苦悶解除了,就再也寫不出好笑的詩了。這個笑是不得已的,文學如果來自不得已,就會有價值。當時很多年輕人喜歡讀她的這本詩集,可能是大量的人都陷在論文地獄裡,所以很有感。

陳柏伶的詩集《冰能》(一人出版社,2015)是她博士養成苦路上的衍生品,索性就以學位論文格式融入裝幀設計諧擬到底。

後來我也寫不出好笑的詩,因為我做了系主任,而且是一個具有輝煌傳統的系的系主任。我要代表我們系,這裡有我們的文化使命,擔負了台灣維護中華文化的堡壘,這個責任我要扛。所以我不能做一個天不怕地不怕、很有個性的教授。

即便我只是個中文系的教授作家,在言說上也並不是「四無雞蛋」的,何況:一,我是一個有點年資的作家,二,我是一個中文系教授,三,我具有行政職位,這三種身分在規定著我,引導著我。作為中文系教授,還是有一個圈子的問題,不能像草莽派的人那麼自由。

這種體制的限制,讓我面對不得已,或者說要用技巧來說,這其實也是個蠻好的考驗,以前很多的文學,都是在環境的逼迫之下產生。這些限制讓我把哏埋得比較深,在不好放手的情境下,我會埋一些技巧,避免這些說笑攻擊到特定立場的人,讓我變成某種立場的宣示。這一直是我內在、在表層說笑之外會有的東西。

舉例來講,今天假如要每個人寫30則笑話,都得寫當代台灣,且其中有十則必須嘲笑政治人物,這其實很難。首先呢,你要笑誰?如果我專笑國民黨,立場就很明顯,我選擇嘲笑誰,立場就跑出來了;要嘲笑當代的某一類人,其實也很容易被對號入座。

所以笑話其實是有意識形態的。以前的人覺得很好笑的東西,當代人看了有時候笑不出來,有些笑點在當時根本沒問題,但現在看完全會被劃紅線。最明顯的就是性別議題。所以說笑,比想像中還難。但這也是說笑的文學最迷人也最富挑戰的部分。

我在《噢,柯南》(2023)的得獎感言裡,刻意主張笑是一種主導性成分。從《蚱哭蜢笑王子面》(2013)以來,讓人覺得我的主導性成分就是笑,這並不代表以前沒有,以前也有,但是沒有篡位,沒有變成整本詩集的老闆,只是後來它變成了老闆。我也主張,好的文學必然是帶有笑的。

(未完待續)

做了系主任,在言說上難以「四無雞蛋」,也更加考驗創作的技巧。唐捐攝於他得扛責任的台大中文系。(攝影/呂國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