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君:我想先前言一下為什麼會有今天這個組合。
針對這個專輯,我們想找不同藝術領域中「會使人發笑」的作品和創作者。在視覺藝術部分,我之前有諮詢過崔廣宇,因為他現在是台新藝術獎的提名觀察人,比較常看展覽,想像中他對年輕藝術家可能比我熟悉。會想詢問崔廣宇,當然也因為針對這個主題,我第一個聯想到的藝術家就是他。不過在我的印象裡,崔廣宇對於「用好笑來討論他的作品」這件事,好像有點保留。這時我想到(廖)建忠,覺得他的作品裡符合這個主題的比例也相當高,再加上知道兩位頗有淵源1,所以覺得如果讓你們同場來回應這個主題,可能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火花。

首先,想請教兩位覺得在你們的全部作品裡面,會讓人覺得好笑的比例大概是多少?
崔廣宇:我的比例差不多是70%吧。
廖建忠:我自己希望是全部啦,因為我覺得作品裡面的幽默感是我很重視的一個東西,但可能會有我覺得好笑別人不見得覺得好笑的。
秦:關於將「幽默感」視為作品的重要成分這部分,建忠可以多談一點?
廖:因為我們做作品其實就是要丟某種東西出來嘛。我們想談一些事情,或者是要批判一些東西,但我很討厭說教的方式,所以我會希望可以在作品裡面帶入一些幽默,或是一些有趣的反差,也許作品就不會說教味那麼重,大家也可以在一個比較輕鬆的狀態下,去接收這樣子的訊息。所以我在創作的時候,讓作品能夠有趣、好玩是我還蠻在意的點。
秦:崔廣宇願意接著建忠的話談談嗎?
崔:建忠提到的說教,如果用我的概念翻譯的話,譬如說我們現在聊天、講八卦、講幹話,都是我們平常會講的話。問題是,在做作品的時候,很多人就會把藝術當神來供著,就是要做出一個東西來跟大家講大道理,我想他的意思是這樣,我同意。我們之前其實都是同所學校一起惡搞的學生,那時候做這些事不會說這是作品。惡搞是幹嘛?是用來氣教授的,就是你不讓我做,我偏要做,或是有人做得太嚴肅,我們就故意做得很不嚴肅,就是故意要講反話。當然有點中二,但我們平常就是用這個方式在溝通,有時候這樣才會講出真話,或講出一些聽起來很政治不正確的東西,但我認為那是對的。
譬如說我之前有在南北藝廊2灌水,或者在學樹啊什麼的,後來在畢業的時候教授就威脅要當掉我們,雖然不服氣,還是想做,所以我們做一半惡搞一半正經,但那些東西,老師就說你這是垃圾啊。說真的,即便陳愷璜3他們當初介紹了什麼行動藝術、謝德慶有的沒的,可是我們都覺得他們幹嘛做得那麼嚴肅,反正我們就當作玩一玩不就好了嗎。在那之後不久,1999年,當時我還在當兵,建忠剛好退伍,有一天簡子傑4在幫陳志誠5找藝術家去參加「台北.巴黎:複式世代」,他找了三件我以前在學校惡搞的作品,我從來都不知道這個展覽當時在巴黎到底展多久?可能很短,地點在巴黎第13區市政廳,就是一種文化外交的活動。這個展覽回台灣之後有到北美館展,我那時候剛退伍就在那邊弄,建忠也幫我做。欸,就不一樣了。因為有人說這個東西叫作品了,就聽到其他人說,喔!原來那是作品。所以你就看到學校裡也開始介紹這些東西是作品了(笑)。

秦:崔廣宇,你的作品是不是作品,不是你自己認定,是別人認定的?
崔:某方面是這樣子沒錯啊,這也是現實。
秦:意思是在那之前,你的確並不真的認為那是你做的作品?
崔:對。那你說後來是不是?是啊。因為後來進入了畫廊體系,發現這個東西可以賣錢,可以做我喜歡的事情又可以賣錢,這當然好啊!你問作品是不是別人認定,的確是這樣子,而且我也不是唯一的例子。
廖:我附和崔廣宇的講法。我覺得我們在那一個時期,對於藝術的想法跟現在的年輕藝術家可能不太一樣,我們並沒有要成為藝術家的念頭。我們那時候想的比較是,我們相信有某種好的藝術,我們想要做那個東西,然後有點順水推舟,就是你做做做做做做做,最後留下來剩我們這些人的時候,好像變成我們就是那個時代的藝術家代表,大概是這種感覺。
秦:崔廣宇那時候沒有想要當藝術家的念頭嗎?
崔:沒有。我以前喜歡拍照,我投資在器材的花費非常大,所以我是想要當攝影師,甚至想走記者這條路。然後先是後八6在伊通公園一砲而紅,不小心參加了光州雙年展,後來我又不小心得了台新獎。我老實說,得台新獎雖然有點暗爽,但我那時候還是不確定真的可以當藝術家嗎?真的可以靠藝術幹嘛嗎?因為我們那時候都還在接案子,去做那種很可憐的3D,不過還是比現在的稿費好賺多了(笑)。

秦:接著我想請你們談談第一件「會使人發笑」的作品經驗。
廖:因為早期在國家氧7都是集體創作,我很愛跟兄弟混,就是團體偉大,也會覺得自己偉大的那種感覺。但是後來國家氧解散了,藝術家單飛,單飛就要做自己的作品,這個期間有個七、八年。回到自己一個人的狀態,我創作的第一件作品是《機車人生》(2008),所以裡面其實有我對於創作的一個很主軸的想法。我覺得《機車人生》做得不錯,可是為什麼後來沒有辦法再做到像《機車人生》那樣子的作品,這跟個人的處境跟狀態有絕對的關係。我那個時期處在一個非常憤怒的狀態,對於整個社會環境其實蠻不爽。可是就像我前面講的,你的不爽如果用作品去發洩出來,那太粗糙了,我覺得不夠漂亮。我想到的是,有沒有辦法用一種自嘲的方式,去解釋我現在的感覺或反應,所以我做了《機車人生》。
《機車人生》主要就是一種阿Q的精神,就是你沒錢,可是想騎重機,想追求中產階級的那種生活,所以你複製了一台哈雷機車,可是複製的只是個樣子而已,它實際上是一台腳踏車。而且按照它的齒輪比,它騎起來速度非常的慢,所以你會騎得滿身大汗。我相信大家在看這個作品的時候,會有會心一笑的感覺,就是本來應該要很帥氣的,結果變得很搞笑。我覺得《機車人生》是我在做創作的時候很喜歡的原點和感覺,可是後來我沒辦法再做這樣的作品,是因為,我覺得講難聽點,就是日子過得越來越好。
秦:哈哈哈哈哈。
廖:就是沒有那個憤怒了。你會覺得與其那樣子生氣,不如好好過生活。我有一個自我肯定的地方是,我沒有的東西就不會做,也就是我沒有憤怒的話,不會假裝我在憤怒去做那樣的作品。到後來我很清楚知道,其實我也沒有年少輕狂的那種狀態了,那你在30歲、40歲、50歲這樣的進程,怎麼樣讓創作能夠繼續推演?還是在於之前講的,我原則上希望作品本身有趣、吸引人,不會讓人覺得無聊,能讓人眼界大開、腦洞大開之類的。所以如果問哪個是第一件的話,大概就是《機車人生》。
秦:你說才做完第一件個人單飛的作品之後就不憤怒了,是跟這個作品本身,或是跟這個作品的發表經驗有關嗎?
廖:因為它賣掉了。我覺得超荒謬的。這件作品2008年在「砍錯Z」8展,隔年去誠品畫廊展9,白兔10就來買了。
秦:所以你之後的不再有憤怒,跟它被賣掉有直接關聯?
廖:有。對我來講是一種藝術意志上的挫敗啦。也就是,原來我沒有我自己想得那麼帥。《機車人生》第一次發表是在「砍錯Z」那檔,地點在in89(inFIDI space),是一個在電影院地下室的替代空間。後來在誠品畫廊又展了一次。當時誠品一直跟我要作品的定價,我心裡想說沒有要賣啊,不可能賣啊,去談價錢多遜啊,對不對?其實就是對講藝術品的價錢這件事很排斥。拖到快開展的時候,誠品的人說:「你不給我價錢我怎麼保險?我們需要替所有的作品保險,辦保險需要一個價格。」因為我們那個時候根本就沒有入行,其實有點草莽,就一副是來鬧的,或者是說瞎混進來的。因為他們的態度強硬,我也不甘願,就隨便說:那就一百萬。
秦:可能還覺得有點挑釁。
廖:對對對,就是一個嗆聲。你才剛出社會,就直接開價一百萬這樣子。我想說反正你要我開價錢,我就開一百萬嘛。結果賣掉了⋯⋯
秦:賣掉的那一剎那,你有什麼新的感覺嗎?
廖:因為那時候小孩剛出生,我就跟他講說:「阿爸為了要把你養長大,所以就決定下海了。」
秦:哈哈哈哈,還要找個藉口。
廖:從那時候起,我就再也不批判藝術的市場了。
秦:可以請崔廣宇接著談談你第一件會使人發笑的作品經驗?
崔:我記得的就是大學時代做的那個《模仿》(1996)。
秦:可以描述一下那件作品嗎?
崔:我拍那件,是因為那時候很多電視節目都在模仿明星,那時候流行模仿秀,但我很厭惡那種東西。因為沒有想要針對誰,想說那來模仿樹好了。我就一早起來打電話給以前的一個學弟,也是後八成員建興(陳建興)。我說我們去拍個東西,然後就去學校啊、外雙溪啊,就這樣拍一天回來。後來我就在課堂上放,大家就覺得這個有點好笑這樣。不過當時的觀眾不是很多。

秦:剛剛建忠有提到,所謂讓人發笑的這件事情,是他的預設,也期待會發生,他的理由是他不想說教,也就是他有預設了一個觀眾觀看作品的情境,這部分也可以請崔廣宇談一下嗎?
崔: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基礎的心理學。我常講你錄你自己24小時,把這24小時剪成一分鐘,其實都會變得有一點荒謬。我還是必須要強調,我認為(我的作品)你之所以會覺得好笑的原因,是因為有一種荒謬感。我認為有很多種好笑,也有很多種荒謬。我舉這個例子主要是說,其實每個人都做得到。我不要跟著大家慢慢走,我走捷徑,把很多東西濃縮下來,然後直接把A點到B點兩個很唐突的結果連在一起給你看,所以你會覺得很荒謬、很好笑,但荒謬本身才是我想要陳述的。
秦:但會讓人覺得好笑,是不是你預期得到的?
崔:有些可以。譬如說我在美術系南北藝廊跑來跑去的那一件(《彈簧木行動》,1995),老實說我只是幫朋友的忙,順便拍一拍而已,但後來大家覺得這個怎麼那麼荒謬、那麼好笑,這個就是不預期的。譬如說《模仿》和《天降甘霖》(1997),也都是不預期的。
秦:你所謂的不預期,是指你並沒有預設大家會覺得這個看起來很好笑?
崔:對,我並不認為那很好笑。我有預期會很好笑的應該是「十八銅人」,這個系列跟建忠有關,因為東西是他丟的(《十八銅人.穿透,感受性》,2001)。其實我的本意沒有要好笑,只是想要測試一下。我知道我沒有超能力,但是我要跟大家講說,你看如果我想要走捷徑,我就是不成功,會四處碰壁(《十八銅人.穿透,穿透性》,2001),然後我也覺得生活中有很多很噁心的東西,我就吐給你看(《十八銅人.穿透,自發性》,2001)。當然有一部分是來自於操作,因為東西是建忠選的,我並沒有要他準備這麼兇殘的東西(廖:鐵鎚)。

秦:那系列是在哪裡拍的?
崔、廖:就在這邊。
秦:那時候為什麼會選在建忠的工作室拍?
廖:因為需要找道具,也因為他一天到晚來這裡玩啊!
崔:因為我住關渡,離這裡很近,那時候這邊夏天有冷氣。總之,這系列拍完之後,我有意識到,喔原來這個是好笑的。
秦:以你的經驗來說,從不預期會使人發笑,到發現原來這個作品會讓觀眾發笑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
崔:我覺得可以啊,它是一個很好的媒介。這部分稍微往後推一點,講我和商業畫廊的合作。誠品當時看到這個東西的想法是「討喜」,然後覺得如果是討喜的,他們比較可能推得動。我當時的感覺是,我明明是在嘲諷,嘲諷有錢人或這個社會的不公平,可是它表面上看起來是良善的,那就可以讓別人打開一扇門進入或接受崔廣宇的作品。我在新加坡展覽時的一個座談,有人說你為什麼要做這麼討好人的作品,我說這個不是我的本意,但如果可以用這個方式偷渡未嘗不是個辦法。
秦:當別人說你的作品「討喜」的時候,你對這個形容的理解是什麼?
崔:就是我是為了要讓你笑所以做這件作品。但我的本意不是這樣,我當時覺得說,好啊,如果這作品可以高價賣給某個人,就表示你被我嘲諷到了,卻還願意接受我的作品,那在我心裡會認為這是成功的。

秦:剛剛建忠有稍微說明了一下《機車人生》這個作品在做什麼,你也可以談一下「十八銅人」這系列?
崔:我出社會之後,其實也很想接案子,比如說攝影案、設計案什麼的,但那個過程一直不是很順遂,所以覺得挫折感蠻大的。那個時候有一個機會是台南原型藝術邀我辦個展,我就隨便答應了。展覽11好像排在2001年5月,可是到了2001年年初我都還不知道要做什麼。就想說那趕快隨便拍幾支,然後再把舊的東西拿出來展,就是以前八兄弟(後八)那一票人還有我自己做的東西,所以後來那一檔變成回顧展(笑)。展覽好像很盛大,但其實真正的新作只有三支,就是「十八銅人」那個系列。
當時剛好就是覺得很挫折,譬如說就拍我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會撞到(碰壁)。所以影片裡那個撞到其實有點像是想要穿透某些東西啦,在找某種捷徑,但那時候的方式非常粗糙。三支影片在一個月之內就拍完了,一支是撞的,一支是丟東西,一支是嘔吐。雖然大家覺得很好笑,但我現在每次看都覺得有點尷尬,那個操作方法是令我尷尬的,就是不成熟。但當時我想說我就是這麼做,反正我吐也沒人看到,我隨便怎麼樣都可以,我自己錄下來,愛放給誰看就放給誰看。那個時期是不會有所謂把影片散播出去、讓大家都看得到的這種想法,完全沒有,賣作品就更不可能了。
為什麼我覺得「十八銅人」系列是很粗糙的想法?因為我2002年在伊通公園做了另外一件換衣服的,叫做「表皮生活圈」12,它和「十八銅人」其實是同一個概念,但是「表皮生活圈」處理的手法就細緻得多。一樣不是為了好笑,其實當時我想要開發一種商品,就是可以無限縮小的布料,把它展開之後就可以變身。我那個時候認為這是有商機的,而且它可以改變當下的生活。因為我當時對設計非常有興趣,就是用設計可以怎麼樣來改變我們的生活這類。我後來有打電話給達新(工業),就是做雨衣的那個企業,跟他們提這個商品構想,結果對方有點不屑,也沒有任何興趣。不過這種反應也很合理啦。
秦:結果當設計師沒有成功,不小心做藝術家成功了。
崔:我後來就用土炮的方式,呈現我所謂的「捷徑」,也就是我如何很快的找到一個方式去達到我的目的,然後也讓你們看到我的這個「捷徑」是什麼。

廖:那「十八銅人」跟「表皮生活圈」哪個比較紅?
崔:「十八銅人」(笑)。
廖:你不覺得這個很奇怪,就是你覺得比較成熟的做法,結果⋯⋯。那賣咧?哪一個賣得比較好?
崔:其實兩個都賣得蠻好。回到現在短影音世代的這種思維,我後來把我的這些東西剪成短影音放上去,結果「十八銅人」那系列受歡迎的程度還是比較高。為什麼?因為這個東西就是講幹話,就是它很直接,我管你成不成熟,我管你要不要臉,反正我想要看到我想要看到的,從觀眾的角度看可能是這樣,那「十八銅人」可能很符合這個特質。也就是說,雖然我認為它在手段上有點粗糙,可是它就是短又容易被接受。像「表皮生活圈」的換衣服,十分鐘誰看得完,大家看前五分鐘就知道了,只是一直重複到最後。
秦:我覺得剛剛建忠的問題問得很好啊。這個作品做得那麼早,你看它其實歷久彌新,就是之前也成功,丟到現在還是成功,這個結果沒有改變你的想法?
崔:這讓我稍微有一點淡淡的哀愁⋯⋯
秦:我們就順著講下來好了。不管有沒有預期,你的作品的確看起來好笑是事實,你也不否認這件事。但你一直強調你的作品不是為了好笑而做的,那你的作品希望能達到的效果是什麼?
崔:其實效果都不太好。從以前到現在,我認為每個人的作品都一樣,都會有很多層次,但也許你真正想要的那個層次,別人不見得能夠抓得到。我的作品的頻率跟別人通常對得到的,就是你說的哈哈大笑而已。
秦:你的感覺是這樣嗎?
崔:不是,是經驗。比如說,在展覽開幕的時候,人家跟我打招呼:「我覺得你的作品很成功,因為很好笑」。還是有成功的,但很少。通常看得懂我的作品,知道在講什麼的,都是讀社會科學的,也就是他並不是透過看藝術的方式去看。大部分的人,就算他其實懂我在講什麼,可是他的眼前有一個濾鏡告訴他,說這個叫做「藝術」,他就會開始被藝術蒙蔽了,說這個是藝術,藝術就是亂搞,就哈哈大笑,就沒了,它就沒有要講別的東西了。我的猜想是這樣子啦。但如果有人不是用這個方向去看的話,也許就會挖到一些其他的。
秦:你提到好像大部分的經驗,都是觀眾來跟你握握手說作品很好笑,這件事就結束了,我的經驗很不一樣耶。我不認為觀眾都只停留在很好笑而已,我同意觀眾或許不見得只看作品就有辦法領會一切,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不想進一步了解藝術家到底在做什麼,通常展覽裡面也會用各種方式去跟觀眾說明或解釋,不是嗎?
崔:其實這些我都不否定,包含就算有人誤讀,我都認為那是好事,因為它擴展了作品被解讀的面向。假設你有一天看到我的一件作品,你誤讀了,那表示你的某種生活經驗是我沒有的,但是你卻能從我的某種生活經驗找到跟你自己重疊的部分,這是有趣的。所有的藝術評論都是這樣子,就是我看作者明明不是這樣說,但是我卻有不同觀點的評論,那就表示我解讀到了你沒有意識到的東西,那是好事。但如果純粹站在我的立場,我當然會期望個展出來之後,會得到某種回應,那個回應不是只有掌聲,也不是只有哈哈哈很好笑這一層。
廖:我反而會覺得如果作品好笑就蠻成功的耶。對我來說,如果我笑得出來的話,就代表作品不差。我自己的感覺比較是這個樣子,我很難對不好的作品笑得出來。
秦:太爛也會笑啊。
廖:太爛我也笑不出來,比較是覺得無奈,覺得我怎麼會花時間來看這種爛東西。我會笑出來的,通常都是有看到一些我覺得有趣的點。
秦:雖然我之前就覺得建忠的作品很好笑,但我今天第一次聽到他說,這個效果是他預期、希望發生的。
廖:因為我的人設就是要當一個幽默的人,所以我的臉書只po我覺得好笑的,我不會po難過的事。我想要創造、想要講笑話,所以做作品這件事情我也有一點這樣的傾向。也許對我來講,當發現藝術是很荒謬的一種東西,認真沒好處,那我們不如就歡樂吧,大概有點這樣的心情。不然我相信不管是崔廣宇也好,我也好,或者台灣大部分的藝術家也好,做作品根本就沒有辦法謀生。既然這麼悲慘,那不如就歡笑吧,就是有點苦中作樂的那種狀態。

秦:你們覺得就藝術創作而言,能夠使人發笑的這種效果有哪些正面的價值?不見得只針對你的作品,可以是普遍性的來看,讓觀眾覺得好笑有什麼正面的價值?
崔:就是我剛剛講的啊,你開了一扇門,不管裡面是什麼凶神惡煞,總之那扇門打開,人家就進來了,就是比較容易進入和接受。譬如現在有很多在談什麼人類世、大敘事,考古、烤肉那種作品,(秦:你是說烤肉?)對啊,當然那是另外一個脈絡,不是我這一卦,所以我就很難進入,它並沒有我說的那一扇門。它一開始就說那是用來研究的,如果說我是吃這一套的,不管有沒有看懂,我就是進入了。但我認為我們現在討論的那種東西,它一開始就是容易進入的,它是友善的,不管那個背後是不是真的友善。但只有當你接受這件作品,你才會願意繼續解讀,或者認真想知道多一點。如果沒有前面這個步驟,觀眾也不可能去理解接下來的內容,所以我還蠻佩服做研究型作品的藝術家,那個我做不到。
秦:你提到對觀眾是友善的,所以會讓他願意主動了解作品,我覺得這個價值聽起來還蠻高的耶。
崔:是啊,所以我並沒有你講的那麼排斥這個東西。
秦:還有別的嗎?
廖:我覺得這跟藝術家的自我人設有關係。我們從事藝術工作,有很大部分是在拓展自己的藝術範疇。我們也很清楚知道自己喜歡哪種類型的藝術,這代表你自己在做的時候,就是會有一些自己喜歡的選擇。就好比說,可能有一些藝術家想要當偶像明星,可是有一些藝術家想要當搞笑演員。我們沒有辦法當偶像明星嘛,所以我們就朝那個搞笑演員的方向去⋯⋯
崔:你這樣講有點太⋯⋯
秦:建忠說的「我們」應該是他自己,他沒有說是跟你的「我們」。
崔:所以是我自己承認?
廖:對,是你自己承認。我覺得想讓觀眾發笑,是一種習慣把觀眾放在主體位置的直覺和本能。反而那些需要讀很多資料的作品,觀眾是被動的、被教育的,或是被告知的,觀眾不是主體。我自己在看那些作品的時候就會覺得說,我沒有想要知道那麼多的事情,我已經知道太多事情了,不需要再多知道這些事情。以我自己來說,我還是很重視第一觀看的這種直覺和感覺,所以在想作品的時候,我常常在想的是,要給觀眾的第一個感覺是什麼。我沒有辦法做像○○○那樣看了就很噁心的東西,那種殘酷的就不是我。因為我是天秤座嘛,我們喜歡和諧,以及很輕鬆的、不是強迫式的讓對方接受的東西。所以能夠有一種幽默感,或是有一種最直接可以讓觀眾回到他自己本身的那種狀態,我喜歡這種類型的創作。
秦:根據建忠前面的說明,我覺得你在構想這些作品的過程中,好像始終有個假設的觀眾存在,我想問在你的創作經驗裡,以能夠使人發笑的這個目的來看,你覺得效果最好的作品是哪一件?
廖:因為我沒有辦法判斷觀眾的那個⋯⋯
崔:還是《機車人生》。
秦:建忠的體感感受不到嗎?我後來覺得那個旋轉木馬(《運転生活的終點站》,2021)也蠻好笑的。
崔:我覺得上次遙控車那個也可以(《運転生活終點站3.0 K-us》,2025)
廖:就是用廢棄家電做的那個啊,兩個都是同一個系列,都是「運転生活終點站」。
崔:我覺得遙控車比園遊車(《運転生活的終點站-Error Star》,2023)那個好。
廖:因為那個觀眾有自己的操控權。
秦:我好像只有在當代館有遇過旋轉木馬,崔廣宇說的是另外一個?
崔:搖控車,把家電變成大家可以拿遙控器去玩的遙控車。
秦:這件是在當代館的「No Language」展裡嗎?
廖:對,你看到這個,它自己會⋯⋯
崔:還有洗衣機啊、電視啊⋯⋯

秦:所以這件有崔廣宇的認證?你覺得遙控車是這個系列裡面最好笑?
崔:這個系列算不錯,我認為它比《機車人生》要好啦。
秦:你的意思是比《機車人生》好笑,還是比《機車人生》好?
崔:好,也比較好笑。但是這個東西必須建立在觀眾的操控之下才會好笑,因為要看到一堆人在那邊一起玩的時候,才會有那個狀態出現。因為在《機車人生》裡,建忠其實是扮演一個小苦旦,然後影射出大家心裡面共同的那個感覺,但是「運転生活」裡沒有講太多,它其實還是很生活的東西,變成遙控車其實大家都想得到,可是他做出來,讓大家在一個區域裡面一起玩的時候,你會發現這個場景很荒謬(笑)。
秦:為什麼你說它比《機車人生》好?
崔:感覺而已,就感覺比較好。
秦:不行啊,你現在不是都在寫藝評,要把覺得為什麼比較好的理由說出來。
崔:我回到你剛才問的那一題,為什麼總是要假設觀眾會怎麼想?我認為我有想,大家也一定都有想。不管你是不是藝術家,你要說一句話給別人聽,一定要考慮一件事,就是這句話別人聽不聽得懂,如果你只顧按照自己的話講,那我也可以不理你。但是如果懂得翻譯成好的語言,不管這件事是否曾經有人做過,或許很多可能都被做過了,但你翻譯得很好,或翻譯成別人從來沒翻譯過的語言,那麼它就會不錯。我認為建忠那件作品有做到這一點,尤其是關於別人和自己。因為要考慮的不只是可以遙控一台機器,也要考慮到是很多人要一起玩這個東西,所以你一定會考慮到操控者和其他觀眾的關係。如何把這個管道建立起來,我認為是重要的,不能只是自說自話。以我觀察快一年的經驗,有不少作品看起來都像自說自話,創作者以為只要做作品就好了。
秦:我還是比較想追究,為什麼「運転生活」比《機車人生》好?
(未完待續)

註1|廖建忠與崔廣宇原是師大附中的學長與學弟,後來則是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的直屬學長與學弟。
註2|「南北藝廊」是北藝大美術系展演空間之一。
註3|陳愷璜當時為北藝大美術系專任教師。
註4|簡子傑為崔廣宇於北藝大時期美術系同班同學,也是後來的藝評人、策展人及大學教師。
註5|陳志誠為台灣藝術大學美術系專任教師,當時借調擔任駐法國台灣文化中心(巴文中心)主任。
註6|「後八」為崔廣宇與北藝大美術系同學共組的創作團體。
註7|「國家氧」為廖建忠與北藝大美術系同學共組的創作團體。
註8|「砍錯Z」為簡子傑策展,2008年底至2009年初於「in98豪華數位影院 inFIDI space」舉辦,廖建忠和崔廣宇皆有參展。
註9|係指由簡子傑擔任策展人的「抬頭一看,生活裡沒有任何美好的事」,誠品畫廊,台北,台灣,2009。
註10|係指澳洲私人收藏單位白兔畫廊(White Rabbit Gallery)。
註11|「走在捷徑上的簡.廣.輝」1994–2001崔廣宇回顧展,原型藝術,台南,台灣,2001。
註12|係指「系統生活捷徑—表皮生活圈」崔廣宇個展,伊通公園畫廊,台北,台灣,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