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在香港巴塞爾國際藝術展,我跟著湧動的人潮進入會場,剛踏入其中,一個巨大的裝置撞進視線。鋼樑從地面拔起搭成一座矩形的鷹架,裡頭鐵鍊交錯,懸著幾顆沉甸甸的磨石子雕塑,高的、低的,還有散落在地上的。我直覺臆測是哪位中國藝術家的大製作?以那樣的尺度,可得有足夠的空間條件才做得出來。湊近說明牌一看,恍然發現《繡燕》是來自花蓮的藝術家邱承宏的作品。

邱承宏是雕塑科班出身,1983年生,念的是花蓮女中唯一收男生的美術班。之後北上念臺灣藝術大學雕塑系,接著留校繼續研修造型藝術所。等他讀完書、準備闖蕩世界時,卻遇上政府推出「22K」政策。他很清楚自己不想過那種付出和回報完全不相稱的生活,又想到真正做大型作品需要的是空間,於是跟家裡商量想回花蓮試個幾年,看能不能走出一條路。他回到外祖父無營運的老倉庫,在這曾經存放日式建築木材的20多坪木造廠房中開始動手做作品。他日夜置身於粉塵、火花、機械聲響之中,做自己覺得該做的事。轉眼17年過去,他的「紀念雕塑」已走訪歐亞多國的美術館與雙年展,站上各大國際藝術博覽會的舞台,2022年還入圍「Sovereign傑出亞洲藝術獎」。如今,他也回到母校教書,把這些年摸索出來的經驗分享出去。

打撈沉到歷史海底的碎片
邱承宏做大型雕塑,但不是傳統的那種。他意在記下「隱而未見的日常」與「集體記憶」,尤其關注他稱之為「帶著猶疑、脆弱、尚未成形、沒有自信的現成物」。那些現成物就像沉到歷史海底的碎片,他潛入深海將它們打撈上來,重新組構為另一種形體後,賦予史詩級的新生,再次放回我們當代的視線。這過程牽涉到深掘、修復、打磨、拼組等體力勞動,但透過他的手,那些彷彿世間上唯獨他一人還記得、還在乎的風景事物終得啟動生命的輪迴,在遺忘→記憶→搜尋→修復→重生→旅行→展示→回歸原處的迴圈中復返。
被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邱承宏打從第一件作品起始就是一場挽救和紀念的行動。還在臺藝大雕塑系讀大四時,系館外有一棵三層樓高的樟樹枯掉了。那是他每天上課、下課都會看到的樹。樹死了,他用薄薄一層水泥,從樹梢到根部把整棵樹包覆起來。這棵樹多年來站在雕塑系的大門外看著學生來來去去,也見證邱承宏從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到開始施展身手的那段日子。他性格內向不擅交際,第一年幾乎靠苦撐熬過格格不入的孤單感。第二年熟悉了環境,逐漸與北部和南部三所藝術大學的同屆與前後期朋友相熟,那正是陳萬仁、許家維、蘇育賢、余政達等Y世代藝術家一起走在養成道路上的時候。邱承宏也在校園中遇見了同鄉的妻子。在七天的時間內,他與樹一起紀念著過往的日月變遷和時光,並以攝影將它最後的身姿記錄下來,在環保局派人來分切拔除之前好好道別。

這件《水泥樹》作為邱承宏藝術實踐的引子,預告日後的作品都將花耗大量勞力。他在像是機械器具大全的工作室中,操使吊車、砂輪機、電焊機、電鑽、鐵鎚,對著混凝土、鋼筋、廢木條、破銅爛鐵和其他人覺得沒用的材料,製作出一件件粗獷但造型極簡的巨作。每次運送、佈展、撤展都要滑車、拖車、起重機或升降梯來幫忙。以工法來看根本是鐵漢,然而細讀作品內涵卻又充滿柔情,依戀著所居住的土地。


帶著水泥「老朋友」山海兜轉
邱承宏小時候常隨家人到美崙山步道上健行,一路上有虎、河馬、長頸鹿、駱駝、黑金剛、梅花鹿、花豹、袋鼠、熊貓、家豬、綿羊等集結七大洲的水泥動物陪伴,有時甚至在上面攀爬,家裡的相簿裡仍找得到幾張跟牠們的合照。「花蓮沒有動物園,當時看見動物對我來說像是一種奇想」,他回想兒時。長大後北上求學,等歸鄉定居與工作時,步道已雜草叢生淪為杳無人跡的蠻荒地帶。經過一番踏查,有的動物埋在土裡,有的渾身汙泥青苔、斷尾斷腿,在陰暗之中好似從未存在過。邱承宏把「老朋友」挖出來載回工作室,清潔整理好之後再放回原本的山上。遇到好機緣,就回到美崙山借用吊車把牠們吊上拖車,以《水泥動物園》之名帶牠們到外頭兜轉一遭。

2020年屏東「落山風藝術季」、2021年花蓮市「海是生活節:當你看了一個海浪」,牠們到海濱眺望廣袤遼闊的太平洋;2023年與2025年又分別到新北市美術館與臺北市立美術館兒藝中心,與北部的大小觀眾見面會。靠著積蓄以及藝術展演的經費和補助,邱承宏從開挖時的數百公斤到現在的數公噸,已陸續讓30隻水泥動物重見天日,大約還有十多隻尚待挖掘,計畫仍在持續。從《水泥動物園》延伸出的便是《繡燕》,那件我在香港巴塞爾國際藝術展看到的巨作。作品中那些磨石子雕塑,是掃描水泥動物殘破身體上的瘡孔,放大三百倍後再以3D列印成形,之後以黃銅線金繼、混凝土翻製與打磨完成。


「未來我還想帶牠們出國,到日本福島的海邊」,邱承宏這樣許願。2011年3月11日,日本東北外海發生強震,海嘯隨之而至,引發福島核電廠事故,至今仍在漫長的復原過程中。而被台灣人視為「後花園」的花蓮更是多災之地,包括去年(2024)遭遇芮氏規模7.1的403花東大地震。「兩個地方都經歷過災難,之間像有某種共同的命運」,他解釋道。花蓮那次地震造成海岸山脈大規模崩塌,多棟房屋傾倒,道路與橋梁受損。邱承宏身處當地,親眼目睹這些斷裂與變動,也在那之後這場災難滲入他的創作。
在今年(2025)初我與李晏禎策劃的「未央.夜」聯展中,他的作品融合了壓力大時反覆做的惡夢意象,以及403地震時倒塌建築的斷壁殘垣。惡夢中,夜晚他來到海邊看海,只見遠方地平線的月亮畸變為巨大的獨眼,直直地盯著他,畏懼的浪潮陣陣拍來,他卻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夢魘中破碎的海浪,化為隱藏著故事卻翻閱不了的書。他從廢棄場收回地震遺留下來的殘骸,扭曲的鋼筋組成書架,碎塊擊碎後混合水泥重製成書。重達一噸的《夜與靈魂》從花蓮運往展場,抵達目的地之後得有十多個壯丁一起上場組裝佈展,那是展出畫廊迄今噸位最高的展品。「它像是一個平行時空的庇護所,安放著那些因失去依靠不斷滑落的東西」,他在創作自述中說道。當曾經生活、工作過的建物崩塌、拆除,裡頭承載的生命故事也隨之散失,邱承宏以記憶的堡壘予以留存。


修補記憶的詩意工程
那些悄無聲息、略帶隱兆的景色,往往成為邱承宏創作的起點:「藝術好像有一種魔力,讓你從一些當下無法變動的現實中,透過作品偷渡某些事情或是意志,從中擾動那些僵化的邊界。」花蓮市曾有一條穿越市區的紅毛溪,水質乾淨、水量充沛,因此酒廠選址於此。河道兩側是一排排鐵皮建築,小吃攤、西服店、戲院、撞球間聚集形成不夜城,台灣文學家王禎和即以此地作為背景,寫出小說《玫瑰玫瑰我愛你》。在邱承宏小時候,母親在那裡租了一間店面販售小飾品。他此時已和母親獨自生活,感情特別親。邱承宏會陪她到台北採購,放學後也常去店裡,在她顧店時坐在旁邊做功課,肚子餓了就去附近吃麵喝果汁。「這條河道跟我小時候某些記憶是重疊的。就算到台北念書,還是會關心這裡的變化」,他訴說著當年。


紅毛溪後來變成大排水溝,幾年前進一步駛入怪手,原本的河道整段覆蓋起來鋪成觀光道路,淪為「日出香榭大道」。2020年,邱承宏找到仍在地底持續流動的伏流,接上一條長長的管線,把河水重新引到已轉型為花蓮文化創意產業園區的酒廠一處地面。河水在他打造的人工河道裡涔涔流動,冰涼清澈,「好像不曾離開過,充滿著活力」。展覽介紹中提到,這個小水池談的不是自然生態,而是關係——我們多久沒有跟親友好好坐下來聊天了?許多親子與朋友結伴來到《坐在河流上》裡泡腳、玩水,展覽結束後,邱承宏又把這段河道埋回原處。


邱承宏將他的創作稱為一種「記憶修補術」,「一種詩意的工程,或者是一種時空上的錯置,讓我們重新認識原本習慣的世界」。作品循著記憶、碎片痕跡在現場往返,前世→今生→來世,構成某種遺棄物的再利用,不再為這世界製造新的負擔。無論是搭升降梯上上下下替枯樹噴水泥,動員人力挖出掩埋在土裡的水泥動物,扛回建築殘骸製作成書與書架,或是設置幫浦和測試流速引出曾經的河流,這些需要親力親為的苦工,過程中總是揮汗如雨,更少不了蚊蟲叮咬、塵屑和噪音,而正是邱承宏讓意義長出來的方式。

今年9月下旬,颱風再度侵襲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堤,整個村落在一夜之間陷入無以挽回的災難。潰堤的隔天,邱承宏與妻子便趕往光復鄉,在泥濘與惡臭中協助救災,多日拿著鏟子清淤。他不只在急難時變身為鏟子超人,平日創作與教書之餘,會負責住家附近流浪貓的結紮與餵食,並加入花蓮民間流浪動物義工團體。他出資租地和鄰居一起飼養原本在市區流離失所的狗,既能維護市容與環境,讓小動物有個安身之處;牠們生病時,也由他開車載往就醫。在這快速消費、輕易獲得、情感逐漸稀薄的時代,邱承宏不僅走一條逆向的路,而且默默為土地與周遭事物投入的份量,和作品的千斤重力不相上下。


在「未央.夜」熱鬧開幕的下午,邱承宏大半時間躲在畫廊辦公室。他要先把情緒準備好,才能鼓足勇氣推門走進人聲鼎沸的展場,沒多久社交電池用盡,又靜悄悄回到原處充電。過後我們與十多個藝術家和親朋好友一起慶祝時,他已經乘著暮色,沿著蜿蜒的蘇花公路,獨自驅車返回160公里外的花蓮了。「看似靜止的物件,實際上蘊藏著記憶與巨大情感及能量」,在2019年於德國貝塔寧藝術村駐村時,他在筆記中這樣形容目光探照的對象,這句話放在他身上,也同樣貼切。

本文作者|金振寧
獨立藝術工作者,在藝術鑑價與購藏、書寫與策展及公關宣傳之間穿梭。美國國際鑑價師學會會員,曾任誠品畫廊藝術公關。譯有《創造展覽》、《如何書寫當代藝術》等書,正以蝸牛般的步調推進寫作計畫「人間味」。
參考資料
1|邱承宏,〈如常:德國貝塔寧藝術村駐村筆記〉,《藝術進駐網》,2025.7.18。
2|邱承宏,〈地表精神——關於紀念物邏輯的拓展〉,《雕塑研究》第二期,2009.3。
3|邱承宏部落格。
4|黃迦,〈當你看了一個海浪 When You Read a Wave 2|藝術家訪談〉,《一影像》,2021.12.21。
5|陳晞,〈照應物候的造型與技術:談邱承宏的「繡燕與原林」〉,《非池中》,2022.1.22。
6|紅毛溪相關資訊,參見:游婉琪,〈失去城市記憶的花蓮香榭大道〉,《報導者》,2017.4.19。
7|“Interview | Hualien-based artist Chiu Chen-hung,” Asian Art Contempora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