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2025年的11月初,我在高雄中山堂飾演《劍俠秦少游》中的「喜感反派」,龍大。近年進行編導幕後工作分配的時間遠多於幕前,這齣戲是少數登台演出的作品。不僅在台上又唱又跳,當落魄時還跑去觀眾席「沿街乞討」。觀眾很善心熱烈,「贊助」的東西每場都不一樣;到了第二天演出時,物資更多,又有餅乾又有應援扇,加上原本的乞食大碗公,我甚至兩隻手都拿不完。於是先放在台口,拿起折疊小板凳,踩著板凳翻身上台,在原訂的唱白後順戲收拾,順戲而下。幾乎每一拍動作,觀眾席都傳來笑聲。

從觀眾認識「奇巧劇團」開始,或許也可以說,從他們認識我的第一個作品起,笑聲似乎就一直伴隨著我們。一開始的笑聲,可能與我們早期的創作土壤有關。我們從社區扎根,大約在2008年間,那時眷村文化話題正盛。眷村裡南腔北調的語言屬性,為跨劇種的我們提供了很好的發展舞台,而語言中所包含的笑料,自然是演出中少不了的。
我還記得,近20年前,草創時期的奇巧,就在戶外空地鋪起薄薄的紅地毯,春節期間演出《眷村子弟過新年》。我頂著一頭捲髮,飾演台灣在地歐巴桑「王招弟」,把觀眾逗得前撲後仰。(還記得我的媽媽與外婆都坐在台下狂笑,多少有點兒「彩衣娛親」?)雖然是很小的活動,觀眾不到一百個人吧。但我記得,在觀眾的笑聲中,我非常享受那次表演。
這齣熱鬧又充滿笑聲的小短劇,也延伸出後來的《招弟復興打狗趣》、《半屏山的三種可能》等作品。它們在情境設定上都有一個共同基礎:角色因語言習慣不同而產生的誤讀、誤解與誤會。這些誤會擴大了戲劇衝突,使情節更顯荒謬,笑點也因此自然展開。
製造笑聲,雖有許多書籍與戲劇理論在探討基本元素,但就我的實踐經驗而言,「文本情境」、「反差」與「節奏」,是我在創作喜劇或笑點橋段時很重視的三個概念。
舉凡角色設定、諷刺、誇張、荒謬、重複、錯置,或創造模仿、類比、諧音、雙關語等,許多笑點在文本情境的層面就能提前設置。當情境設定完整,有趣的點在寫作、排練甚至演出時,往往會自然「冒」出來。
過去的作品裡,許多笑點都是從情境中生成的。例如賣麵的小女生改扮男裝闖入黑道爭鬥中(《金蘭情X誰是老大》,2011)、佛陀與阿難度假時遇上揚言不被度化就要炸島的瘋子(《我可能不會度化你》,2014)、中頭獎的暴發戶綁架蘇東坡(《劍俠秦少游》,2021)⋯⋯。因為這些劇的喜劇情境與核心情節本身就重疊,在發展成喜劇時,故事已經先提供了一個良好環境。
除此之外,更多時候我的作品其實並不總是刻意要創作喜劇,也不是每齣戲都追求搞笑。回想起來,我可能只是單純不喜歡戲太無聊,因此在創作時還是會安排一些調劑,或設計較詼諧的角色。

意料之外的反差拍
回到喜劇,除了情境之外,我常混搭使用「反差」與「節奏」。
許多喜劇手法都建立在反差上,也就是先鋪陳觀眾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期待,接著用意料之外的動作、語詞或結果讓觀眾失去預期。
《招弟復興打狗趣》中締造笑聲高潮的夫妻打鬥,就是情境、反差與節奏共同製造笑點的例子。
在劇中,因為李復興的姑媽來訪,生活作息與語言誤解鬧出許多笑話,也引發種種衝突。招弟與復興吵得不可開交,便發展成打鬥。演員依戲曲功夫的武術與套路做出誇張肢體動作(這裡觀眾因肢體與節奏而先笑)。
兩人打得難分難捨時,招弟先誤打姑媽一掌而不自知;復興接著又擊中姑媽腹部。姑媽受擊後口中噴出一大口清水,荒謬的「意料之外」瞬間引爆笑聲。
笑聲剛稍歇,反差與節奏又接上。兩夫妻毫無察覺自己的誤擊,見姑媽臉色不對緊張問:「姑媽!?你怎麼了?」姑媽緩緩道:「我被人打了⋯⋯」
「誰?誰打你?」
「不知道,我沒看清楚他的樣子⋯⋯」
觀眾再度大笑。
劇本提供了情境,而這段則是我與姊姊劉建華(飾李復興)在排練場運用反差與節奏發展出來的。
我喜歡這種單純的意外反差,只要搭配好節奏,就會收到很好的反應。作為觀眾時,我也喜歡看到台上發生一些莫名其妙但實在超級好笑的事情。
我也喜歡在戲裡創造帶寓意的反差。比起嚴肅說教,我更希望在笑聲中傳遞。
在《我可能不會度化你》中,我使用行當的反差製造笑聲,也同時承載戲劇寓意。
建華飾演的「苦哈哈」,在佛陀講述前世因果時反串為憂鬱的女性奴隸。這種設計源自於戲曲世界的充滿趣味的「反串」,當原演員的行當與其反串飾演的角色行當形象有巨大反差時,便引發了話題與笑聲。
在《我》中,建華已以男性角色帥氣了近一個小時,突然反串女角,行當反差立即引發笑點。接著她所飾的奴隸女對阿難傾心,做出嬌羞姿態,觀眾笑成一片。此時燈光一變,阿難在spotlight(聚光燈)下脫下帽子仰天說:「世尊,我只是想知道因果,他扮成這樣,我實在是——」每場都會引爆笑聲。
若再分析,原本存在於「演員行當」的反差,升到「劇中人」層面:連阿難也受不了,因此再度引笑。
接著佛陀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裡是喜劇設計與戲劇核心交會,而觀眾也在笑聲中看到「相」的虛妄。

在《劍俠秦少游》結尾也有一個例子。秦少游高喊:「我看懂《青蓮劍譜》了!」蘇小妹急問:「上面寫什麼?」觀眾以為謎底要揭開。只見少游拔劍回答:「什麼都沒寫!」不僅觀眾大笑,台上角色也全被他「綜藝摔」。
事實上,《青蓮劍譜》上寫著大家都看不懂的內容。說「什麼都沒寫」是誇張的。但它既不立文字又是武功的鑰匙,讓少游如何回答小妹?與其讓他解釋抽象意境,我選擇讓他瀟灑拔劍,用一句「什麼都沒寫」形成爆笑反差,也呼應全劇核心懸念。
當「笑果」不如預期
雖然前面分析聽起來像觀眾的笑聲可被預期,但實際上並不容易。觀眾會笑、不笑的原因很多。有些可從組成與文化背景推測,有些則難以捉摸。
安排了笑點,自然希望台下傳來爆笑。觀眾反應會讓我反思安排是否成功,也會注意哪些笑點還沒到觀眾就先笑,並分析原因。可以說,觀眾反應是我的「技術校準系統」。
即便情境與反差設定好,仍需要演員良好的執行才能奏效。演員能否掌握喜劇節奏,也是編劇較難預判的部分。並非每位演員都抓得到喜劇節奏,有時「笑果」便不如預期。我常因排練時笑點效果不佳而調整或刪除。
另一種「不如預期」則發生在多場次與觀眾多刷的情況。當部分觀眾已知劇情,文本笑點的「意外性」自然下降。但笑聲具有渲染性,觀眾彼此會影響:若沒有人先笑,想笑的人也會壓抑;若前排開始笑,其餘觀眾便更容易被帶動,因此形成另一種笑果落差。

在《劍俠秦少游》第三次演製時,有些觀眾已五刷、六刷。雖然首刷觀眾仍占多數,反應依然很好,但既然笑聲的渲染使其成等比級數變化,我仍希望降低這種差異。這成了我的小挑戰,為了做到這個,讓自己在「可能的範圍內」(畢竟劇場不是即興活戲)更自在地進行即興或節奏變化。
以「龍大保鏢」的即興為例:首演時由建華客串,日本浪人設定使他在句子後加「です」,觀眾會笑。今年重演換了演員,浪人設定取消,角色變得較平淡。我觀察到這位演員平時在外台常演女性角色,因此替他設定了較陰柔的內在。但他為符合「保鏢」身分而故作陽剛、講話過大聲,反而常嚇到我飾演的龍大。
第二次嚇到龍大時,我加了一句:「做你自己就好了!」他便以陰柔女性聲音報告小妹來訪。第一天反應普通,有些觀眾沒注意到這拍;第二天他臨場演法更雀躍,還加了旦角身段。我當下就自然地做聲音與動作上的呼應,形成喜劇拍,台下隨即笑了。這樣的笑點展現需要演員之間在節奏與反差上的即時互動,表演者的即興拋接能力,也是笑點的重要來源。
回想起來,無論是在現代劇場或歌仔戲,我一直很愛這種既有劇場的嚴謹定本性,又能保留每場製造驚喜的空間。定本的演出使劇場的設計以及表演品質有更精準的基準,但在這中間無傷大局的即興變化空間,則能夠為每次演出持續注入生命力。因此,容許自己在部分段落進行即興,每一次的演出都有微幅的調整、變化,持續與觀眾互動、與台上的演員拋接,我非常享受這個過程。

循聲探源
循溯著笑聲,也彷彿走了一趟我在劇場的回憶之路。20年來,我的角色從演員、編劇、導演、製作人、評委、策展人,幕前、幕後,幾經變化。從奇巧劇團第一次,我與建華姊妹兩個人捲起袖子,做衣服做道具,在客廳拍劇照,還沒上台先把自己給逗樂了一番。20年過去,很多都變了。時代變了,身分變了,頭髮的顏色也變(白)了,甚至台下的觀眾組成都不盡相同。
然而當我回憶起20年前,在小小、薄薄的紅地毯上,引爆觀眾笑聲的爆炸頭王招弟,與這個月剛演完的《劍俠秦少游》裡的龍大,那享受其中的感覺仍非常類似。
或許是這個原因吧。曾經我坐在這樣的戲台下放聲大笑,如今在劇場、在戶外舞台前,看著觀眾在笑聲中獲取能量,面對各自的生活。
或許這便是我深深著迷於此的原因。

本文作者|劉建幗
奇巧劇團創辦人,劇場編導。出身戲曲世家,創作不拘泥於傳統形式,試圖在歌仔戲、豫劇與現代戲劇的混血中,尋找與當代觀眾的對話路徑。曾獲鳳邑文學獎、入選台新藝術獎年度五大。在每一次跨界實踐中,持續探索屬於這世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