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中作樂是戰士的能力:徐紫柔的喜劇紀錄片創作
2025
12
26
文|徐紫柔
圖|徐紫柔提供
想從那些會使人發笑的作品談起(上)
創作這類作品的盼望,就是想讓觀眾知道——即使生活把你磨得喪氣,你仍然有笑的能力……

我熱愛喜劇,所以創作喜劇。像我這樣思想跳脫於一般人的創作者,喜劇激勵著我,是我的創作燃料,讓我知道,有人可以更無懼、更新穎的挑戰社會議題,直搗人心。

2023年,我的長片紀錄片作品《邀阿公阿嬤拍B級殭屍片》在全台上映,這部片以喜劇形式記錄我的家族如何陪伴失智症奶奶,是一個社區總動員、笑淚交織的家族任務故事。上映後票房突破百萬元,也於海外如美國、英國、荷蘭放映。

上映時的海報。失智症奶奶變成大螢幕女明星。

這部紀錄片的觀眾從5歲到96歲,男女老少都在當中獲得歡笑和感動。甚至到國外放映時,觀眾也熱烈的表示他們有多麼喜歡這部片。於是我確定,我的家族紀錄片,是具有普世性的價值;那些時刻也讓我確定,我創作的喜劇形式是面向觀眾的,我想跟觀眾共享珍貴共鳴的時刻。

而這部紀錄片最大的功課就是:打破失智症的刻版印象。其中會產生反差:我奶奶有輕度失智症,在日常生活中要面對記憶的消逝,但在鏡頭前表演時卻無比自信可愛,在一系列的錯誤與顛倒中反映了生活,也製造了喜感,失智症患者變成了大螢幕女明星!徹底顛覆一般人的認知。

片中主角蔡鍾景妹因為患有失智症,拍攝時很難記住台詞和走位,導演(本文作者徐紫柔)總是耐心牽著奶奶走戲,帶她熟悉動線。

把觀眾送到遠方的笑之彼岸

我在上映前其實做了很多測試,提早邀請一些朋友看片,確認我在剪接中設計的有趣笑點,他們有沒有反應,如果沒有,我就會再剪接修改。

重覆測試,是創作喜劇最大的要點。在脫口秀裡,他們會說:打磨段子。重覆推敲打磨、斟酌每個台詞,重覆對觀眾測試、重覆修改,直到鋪陳和節奏對了,段子才算成功。喜劇就是這麼難的事,雖然是鋪陳笑點,但是你的組織和思路需要無比清晰且敏銳,才能順利把觀眾送到遠方的笑之彼岸。

喜劇是古老的藝術形式之一,它是闡述關於人類生活真相的藝術,因此喜劇不同於一般創作,它需要真實地再現生活。能寫喜劇的人,通常能細膩地微觀生活,如:觀察一個人的本質,表象下有所隱瞞的真實;拆解一個人的穿著、聲音、動作,深入角色被什麼包圍或限制:社會的意識形態?教育或就業的環境?這些虛假和真實,就是衝突和喜感的來源。

喜劇故事結構裡的主角,通常完全不具備可以獲勝的條件,但故事就會讓他永不放棄。他可不能像文青一樣去咖啡廳寫寫詩,就把奮鬥一飲而盡;他必須迎面而戰,就算他的處境是遍地泥濘,還是一樣要像個傻子般癡迷他的目標。即便看起來有點愚蠢,甚至一點勝算也沒有,他在不保證成功的路上,就會很有喜感。

除此之外,創作喜劇也需要具備敏銳的事件嗅覺,辨別哪些事件擁有喜劇潛力。如果事件本身就很特別,推動故事前進就能製造源源不絕的笑料,可能違反常理、充滿意外,處處是驚喜。

動員整個社區百位居民一起和失智症奶奶拍電影,大家努力飾演被記憶吞噬的殭屍。

因此,喜劇的難度其實高於悲劇許多。喜劇所要處理的台詞、故事節奏、角色間的互補等,這些都是技術,必須縝密安排。假設在某一階段節奏不對,整段的笑果可能都付之一炬。此外,諸多喜劇裡有諷刺的內容,講述社會規則底下令人不適的現象,除了要有獨特的觀點,創作過程中還要思考能否激發觀眾產生反思。

反觀悲劇,通常只要設定是令人悲傷的結局,怎麼樣都能成立。人類對於失去或背叛的傷痛,多少都能有所共鳴,因此你的感官和你的過去,比較容易會被悲劇所召喚。

喜劇的共感就難了,它細膩地牽涉到一個人所屬的社會文化、經濟階級等結構。每個人的處境不同,感受不同、幽默感不同,所以喜劇的幽默不一定會讓每一個人有感覺,這就是喜劇最挑戰且困難的地方,也是我熱愛它的地方。

我喜歡的義大利荒謬劇劇作家皮藍德婁(Luigi Pirandello)曾這麼說:「幽默作家要讓藝術呈現生命,一個流動的、易變的、多變的生命,首先在形式上必須破除的就是一個由邏輯所建構的情節結構與典型化的人物。」

所以喜劇需要去挑戰社會的框架、沉默的規定,用批判大膽的方式去反轉刻板印象。

素人演員們在桃園觀音的草漯沙丘進行拍攝,即將變身為劇中的「記憶戰隊」。

生活可以柔順,創作可要銳利

回到創作有趣的故事,我喜歡觀察人,拆解一個人的動作或語言模式。可能因為我是念表演和電影,還有拍攝紀錄片的原因,我需要很快地感受被攝者的狀態,進入他的節奏,除了抓住眼前這個人的動作步驟,還有他說話的音調、語速、眼神,也會思考這個人在與朋友相處的時候會併發什麼有趣的事?

喜劇的角色重點來自他的人格特質。假設他很愛面子,他的手勢可能很多,講話總是誇大,這樣的角色如果出現在劇裡,他可能過於愛面子而答應幫朋友去討債,結果他到了現場變得非常禮貌又膽怯。如此角色差異就會出現,笑果也就出現了。

這一切設定的前提,需要這個人物是一般大眾日常會遇到的角色,觀眾就會在情感上與之共鳴。

看似日常的角色,較能使觀眾在情感上與之共鳴,反轉時也更具效果。拍攝背景是導演從小生長的社區。

要怎麼訓練喜感呢?雖然有點老掉牙,寫喜劇的人,要在生活體驗一切。

進到現場,看場域中的人,他們怎麼說話?感受現場的光線和氛圍。

日常生活中,我會告訴我自己需要參加那些沒接觸過的活動,因為會接觸到完全不一樣的人。尤其是喜劇的創作,會需要很多人物素材庫,讓你去創造出非典型的日常人物。

再者,你最好叛逆一點,喜劇的本色是大膽,你得勇於提出與眾不同的看法,批判世俗繁文縟節的規定,生活可以柔順,創作可要有點銳利。

喜劇的本色是大膽,到雜貨店買東西的奶奶,也可以瞬間變身成戰士。

那些發著光的喜劇紀錄片們

喜劇型的紀錄片在台灣真的好少見,我常常在想,到底是台灣人不善於幽默,還是台灣紀錄片圈太嚴肅?

翻開台灣紀錄片的題目,生態、環保、社會運動、教育,常常可以在電視台看到這類優質的作品,包含個人創作者,也多數傾向選擇以上的題目。也許是因為:評審喜愛,年輕創作者看到這類題目能被補助,於是也選擇相同的題目,因為想要創作,想存活、想被看見。

但不得不說,國外有非常多有趣、新穎的紀錄片題目,他們生猛地跳脫紀錄片的框架。在台灣,可能要追溯到很早期的《翻滾吧!男孩》、《無米樂》、《不老騎士》等,這些將近20年前的作品,到現在看來,還是很有趣。

紀錄片可以有大膽、創意的面貌,那些死守著古板、說教形式的創作題目,真是讓我感到了無生趣。

《邀阿公阿嬤拍B級殭屍片》拍攝中。

英國的BBC公共電視台,從1978年就開始培育喜劇人才及演員和徵求喜劇的故事,也有喜劇的寫作培育課程,因為喜劇的設定,跟其它類型的創作是很不一樣的。BBC電視台的喜劇敢用幽默、當代的方式,討論教育、毒品、醫療等議題,讓人記憶深刻又感同身受。

另外也有幾個很大膽詼諧的國外紀錄片作品,想推薦給大家:

《沒問題俠客》(The Yes Men)主創團隊以「惡搞」作為社會運動,成功偽裝成WTO(世界貿易組織)代表,在大會現場用浮誇的方式博取注意,展現抗爭。在這場演講中,主創者還從原本西裝筆挺的模樣,突然拆下西裝,剩下金色緊身衣,腰前還有巨大的棒狀物……真的非常有膽識。把嚴肅議題用如此奔放又荒謬的行徑表達訴求,真是偉大的行動藝術家!

另一部是《爺爺的死亡排練》(Dick Johnson Is Dead)。死亡可以彩排?導演用創造和富有想像力的方式來跟86歲的父親彩排死亡。她請父親在紀錄片中躺在棺材裡、練習假裝摔死的最後姿勢,甚至還噴出假血,完全大逆不道,但裡面充滿了對父親的愛。他們在彩排喘息的間隙,用超現實的鏡頭一起面對即將到來的命運。

《沒萊塢天王》(Nothingwood)則是記錄阿富汗一名男子沙林珊辛(Salim Shaheen),在戰亂中處處是危機、隨時可能看不到明天的情況下,找朋友鄰居一起拍攝電影的真實事件。在煙硝中,沙林珊辛是這麼的有活力,他的電影沒資源沒設備,但觀察整個過程,你可以感受到這個人的熱情和無情戰爭的對比。他在拍攝途中,還遇到炸彈炸到身旁,手上滿是玻璃碎片,仍然堅持完成拍攝。在血腥的空氣裡,他用歡樂的能量激昂村民。

縱使生活無奈,我還有幽默感。這些富有勇氣的紀錄片讓人笑中帶淚,因為他們的創作突破了人物的框架,荒謬但引人深思,讓人可以用全新的觀點去看待生命、家庭、社會。

看清楚了嗎?這些紀錄片中的人物,生命並不順遂。但是喜劇創作者看得出他們身上的光,並把這道光展示給世人。

變身完成的「記憶戰隊」即將出戰。奶奶是粉紅戰士。

可歌可泣,苦中作樂是戰士的能力。這些閃耀著光的喜劇紀錄片引領我在嚴肅的深海裡前進,讓我更有創作欲望,讓我想要做更有創造性的作品,而不僅是面向評審的內容。

不過,生氣盎然的創作,不會自己長出來,需要創作者勇敢走出自己的賽道,還有觀眾的高歌支持。

下回當你看到喜劇型紀錄片時,請務必用盡你丹田的力量笑出聲,我們創作這類作品的盼望,就是想讓觀眾知道——即使生活把你磨得喪氣,你仍然有笑的能力。

 

與社區居民分享的成果放映會上,女主角蔡鍾景妹(中)與導演徐紫柔(右)。

本文作者|徐紫柔
影像工作者,近年多為紀錄片拍攝。作品風格在幽默中帶著感動,在叛逆中帶著溫暖。2023年長片紀錄片作品《邀阿公阿嬤拍B級殭屍片》以喜劇紀錄片講述失智症的發現及陪伴,社區總動員、笑淚交織的家族任務故事,並於全台戲院上映,票房突破百萬,作品更具國際性,於海外:美國、英國、荷蘭放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