佇阿母腹肚內就開始愛耍笑矣:王羅蜜多的「現流仔」寫作
2025
12
26
文|王羅蜜多
圖|王羅蜜多提供
想從那些會使人發笑的作品談起(上)
表面笑看浪溜嗹,潛意識裡是嘲笑自己,這並非刻意營造笑話,而是真情流露……

我佇腹肚內就足gâu講笑詼矣,致使阿母有身時陣袂病囝,閣逐時笑咍咍,所以到甲九十外,面肉猶是足金滑。斯當時,我做紅嬰仔就親像彌勒佛。

 

保證無腫頷

打從青少年時期我就被認定是古意、內向、斯文的人,就像貼在臉上的標籤。

其實我的內心一直洶湧澎湃。高中時最喜歡讀金聖歎的「不亦快哉」,也一直有「變鬼變怪」的欲望。

後來長期擔任公務人員,經常一本正經,蠢蠢欲動的搞怪說笑意念仍被壓制,但已會不經意冒出。譬如,早期任職台南文化中心,有次值夜班睡地下室,雖喝了一瓶啤酒,仍被一隻蚊子吵到難以入眠。

隔天中午和幾位女同事聚餐,不經意提起前夜。我說:

昨暗值夜睏甲鼾鼾叫,喙開開。半暝有一隻蠓仔飛來,雄雄對喙唇叮落去!想袂到……相無準,叮著喙齒。

 

蠓仔喙管斷去矣,哀規暝,煞害我睏無飽。

接著,我用手掩口一直打呵欠。

結果這些女同事笑到不行,一個個趴在桌面好幾分鐘。

回顧我的一生,年紀愈大愈喜歡即興發揮,一段無厘頭的敘述突然蹦出,並非刻意「講笑話」。而且,當初在母胎內是用台語說笑,所以突然蹦出來的、好笑的敘述,幾乎全用台語。

十年前開始寫台文,這些無厘頭的敘述就自然在詩文、小說中出現。去年出版的《詩王浪溜嗹》,裡面那篇〈客爸仔〉,正是文化中心蚊子故事演化出來的加強版。

王羅蜜多《詩王浪溜嗹:台語詼諧小說》,斑馬線文庫,2024。

當「浪溜嗹」碰上「現流仔」

有寫就是没寫,沒寫就是有寫。我的寫作没有所謂「核心目的」,歡喜就好。

不過,當這種敘述長期不經意、不停注入作品中,便形成難以捉摸的傾向。我的新聞詩集《颱風意識流》,經常脱稿演出,以致擇取的新聞事件被推出場外。比如〈當他按下鳥鳥時〉、〈睪丸釘在地板上〉,像是情色,其實悲情,最終成為所謂黑色幽默。潛意識中的不平、壓抑,無意間在詩句中迸射、發洩,歡喜就好。

《颱風意識流:王羅蜜多新聞詩集》,秀威資訊,2014。

上述的潛意識發洩,通常出現在華語詩、散文小品中,直接用文字表達出來。換成從小習慣的台語,卻有相當不同的展現。

我經常騎乘高齡47的鐵馬,在府城到處浪溜嗹,用眼、耳、鼻、舌、身、意所撈取的,都是「現流仔」。現流仔經常成為有趣的作品,也屢次引起天馬行空的想像。

於是,晚餐便成為展演的時刻。我和妻子、女兒邊吃邊用台語聊天,無厘頭的敘述、故事蜂湧而出,竟一一蜕變成寫作的題材。

例如說到劈腿,台語是「破腿」,延伸到海王、海后,又連接到台語「必爿」。尻川四分五裂要如何坐在王座?妻子、女兒和我邊說邊笑,於是,《詩王浪溜嗹》裡的〈必爿王〉水到渠成。

用台語思考、腫頷、練戇話,成為我靈感的泉源、寫作的「手路」,並非刻意,而是自然形成,這些在我的談話、講演中也常會出現。

要說成有目的性、使命感嗎?好吧!我覺得這些作品和相關講座,可以提高大家學習台語文的興趣,真的可以。

外表古意、內心澎湃的王羅蜜多曰:「阮是小生也是文旦(tuànn)。」

腫頷是按怎練成的

幽默大師「AI」說,告訴你祕訣:放輕鬆、保持樂觀、自我解嘲、善用誇飾、觀察生活、練習說故事……煞煞去,莫閣腫頷矣!

因為你憨慢腫頷,換我來腫。窮實,這種特殊氣質是半生成的,就像我按呢,佇阿母腹肚內就開始愛耍笑矣。不而過初初面世的時陣,有較閉思,落尾才沓沓仔開敨。所致,查某囝九方笑我是「雙重人格」。

講雙重人格並無腫頷,因為我見若心情䆀就袂講笑,詩文一句都寫袂出來。九方上驚阿爸「老人憂鬱症」,見擺若聽著「我老矣!無力矣!」,就目睭轉輪、手插胳,不准閣講落去。

拄才講好笑的話語佮寫作是半生成。不過,另外一半愛看性命的過程,愛有貴人「對練」。

王羅蜜多的散文詩集《漂流的霧派》(秀威資訊,2023)與霧派的草笠文。

已經過身三冬的畫家黃宏德,外號「霧派」,我参伊畫圖、啉酒、練戆話20年,逐時痟痟搦搦。毋過這款痟,有藝術、有文化底蒂,長期間提昇我講笑、寫作的氣質佮內涵。請看,我的散文詩集《漂流的霧派》,內底頭一段:

我們一起飲酒。
我問藝術,花生是什麼。
藝術說,剝開是瑣碎,吃掉則暗香,放著為孤島。
終於我們都陷入沉思,臉前一片潮紅。

好友霧派對我的說笑敘述影響很大,他有知名的「香腸說」1,我有習常的「現流仔說」。說笑敘述需要好笑,但不能流於空洞、低俗。

王羅蜜多:「我問藝術,花生是什麼?」

沒人笑就空虛、沒趣、無彩工了

前面說過,我的無厘頭敘述通常從家人開始,在用餐時間,我曾講必爿王、放炮猴、蠓仔Cha-Cha……的故事,也把立可白取名「鳥屎膏」。在床上,我和老婆推敲鍋貼的台語怎麼說,結論是:鍋貼/䖙餃,煎餃/半䖙餃,水餃/泅水餃,湯餃/藏水餃,蛋花湯/雞卵散形湯。如此好唸、好記又有趣。

曾在某大學策辦的台語講座,請一位中年女學員朗讀〈蠓仔Cha-Cha〉:

浪溜嗹半中欄插入來,牽一个半lo佬的,左Cha-Cha,正Cha-Cha,直直犁落去。無疑悟跳無一分鐘,半lo佬的鞋仔予踏落去,目鏡予㧎(khê)斷去,紲落,奶帕仔予撞一下煏開……

到這裡,女學員已笑到不行,唸不下去了。

像這種看似誇張的敘述,表面笑看浪溜嗹,潛意識裡是嘲笑自己,因為我節奏感極差,跳舞很容易踏到對方的鞋子,這並非刻意營造笑話,而是真情流露。不過,不管是真情或刻意,沒人笑就空虛、沒趣、無彩工了。

我曾做過民調,首先集合妻子、兒子、媳婦、女兒等,進行一段自覺有趣的敘述。結果兒子嘴巴動了一下,媳婦輕笑兩聲,女兒嘴角微揚,老婆呀,笑到彎腰。接著,我在FB用「顧謙」這名字,每日發表一篇,臉友限定一百。據統計,經常給大笑貼圖的,八成以上是中年女性,在一些講演、聊天場合的觀察亦是如此。不過,這些只是有趣的觀察統計,並不成為修正方向的依據。

王羅蜜多的作品們:上圖《我教一群鳥仔講台語》;左下《小人攬蘋果行路》;右下《我共蟮蟲仔安金身——伊賜我寫一堆蟮蟲仔文》。

寫予歡喜,毋好艱苦罪過

我的笑話敘述經常是非計畫性、隨機、無厘頭、不確定、無法訓練的。所以請勿試圖發掘當中的技術和製造方法。

話說,現在已半夜兩點,我正在住家附近的超商喝咖啡,分享以上想法,順便陪伴店員「顧更」。冬天快來了,這些「顧更寮仔」是社區的重要據點。

下午去參加台南文學獎頒獎典禮,致詞並協助頒獎。會後文友送我一對小小的、紅色的,做成筊杯的橡皮擦,我順便幫女兒九方要了一份。

回到家,我把橡皮擦交給九方,告訴她:

「毋通拭落去,這會使紮佇身軀頂,用來跋桮。」

 

「凡是寫文用字、用詞、用句、內容營造躊躇不決,就拜請文昌公降駕,開始跋桮。」

 

「用字用詞,一个聖桮就會使。用句,愛兩个聖桮,規段,三个聖桮,規篇,五个聖桮。若是連紲直直跋著笑桮、覆桮,就較緊拊掉、劃掉、浞掉,莫閣流戀毋甘。」

小可有「選擇障礙」的九方,足歡喜就接去矣。而且共我提醒:

「袂使干焦拜請文昌公,文昌媽也愛。」

這是我佮九方的日常對話。文學創作放輕鬆,寫予歡喜,毋好艱苦罪過(kan-khóo-tsē-kuà)。

現流仔!現流仔!我的創作需要現流仔。佇遮偷偷仔共你講,我撈現流仔的時陣,網仔離水三尺,絕對無腫頷!

夾在《詩王浪溜嗹》裡,王羅蜜多與女兒九方共製的有聲繪本。(攝影/國藝會線上誌)

就按呢沾染了我的藝術

談到「使人發笑」,過去天天在府城玲瑯踅的好友霧派,他一出場大喝:「筆墨伺候!」然後開始寫「畫畫就是不畫畫……」,畫完落款,折斷毛筆,又倒下半瓶啤酒,淋漓流淌畫面。這隨心所欲,是瘋狂?有趣?行為藝術?或是或都不是。不管如何,它讓我心中莫名發笑,甚且狂喜,這些都是敘述。

這種敘述模式起先沾染我的藝術,後來更大成分影響文學創作。在散文詩集《漂流的霧派》裡,有很多這類作品,其中一首〈神仙尿尿法〉,算是這種敘述模式的精華了。

左:霧派的「隨地大小畫」《神仙尿尿法》。右:霧派在王羅蜜多身上寫字——你是虎爺。

這種「使人發笑」的創作傾向幾乎已成為個人風格,或多或少進入各類作品之中,《詩王浪溜嗹》是近期的精品。

需要說點負面的嗎?也許這類作品在台文書中相當罕見,讀者似懂非懂,也不適合選入教科書,所以銷售率不高。

毋管如何,歡喜就好!

 

本文作者|王羅蜜多
本名王永成,曾獲台灣文學獎台語新詩金典獎,小說、散文創作獎,金鼎獎優良出版品推薦以及多次各類文學獎。已出版華語詩集、台語詩集、台華語混搭散文詩集、台語小說、台語散文等計13冊。

註1|黃宏德用「打香腸、灌香腸」的理論詮釋繪畫過程。「繪畫就像打香腸,彈珠打出去,你不知道它會落在哪裡,放鬆任憑它隨機,很隨意。但思考畫畫是灌香腸,香腸要做得好吃,要思考配料、計畫、時間和環境條件如何搭配。」引自吳垠慧,〈捕捉氣味 喚醒記憶 老磚頭畫線 黃宏德詩意回顧展〉,《中國時報》,2009.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