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日子跳成段子:劉奕伶繼續Turn Out中
2025
12
26
文|劉奕伶
圖|劉奕伶提供
想從那些會使人發笑的作品談起(上)
這段打磨實踐了我「用輕鬆的方式講難過的故事」的初衷。沒有血淋淋地剝開,背後無法乾淨結痂,無法輕鬆看待,也說不了故事……

2022年11月我剛從新加坡da:ns藝術節結束獨舞《Normal Life》呈現回台,為那段每天起早趕晚爬坡望遠看海等不到公車的「雲門創計畫」的日子畫下休止符,整個世界也漸漸從新冠疫情中摩拳擦掌地準備復甦。我還來不及整理過去那兩年的修行生活,可是驫舞劇場邀請參與的「跳島舞蹈節」開演在即,我已經沒招,但若只是拿剛演完的作品選段來應付了事又感到敷衍不安。那一陣子的我都是靠網路影片或獨自跑俱樂部看單口喜劇,作為工作之餘的開心救贖,Fuck it!不然來試試看吧!我用兩個熬夜的時間,心裡想著「反轉!反轉!反轉!」來假設俱樂部台上那些演員的思考,自己在家偶爾咯咯笑地做出《身體我的名片》那15分鐘,將舞蹈與說話穿插,在台上輕鬆分享「原來一切跟我想的不一樣」的舞蹈往事。

我到現在還記得,演出前獨自在樹林藝文中心演藝廳樓上排練室中拼命背稿的自己,根本無暇去想觀眾會有什麼反應。直到燈亮後,那兩天的觀眾隨著段落鋪陳而對台上的我產生諸多直接的歡樂反應,我也自然出現即席回應。這可能是我擔任表演者十多年來第一次感受到與觀眾的距離這麼近,也像動畫電影《怪獸電力公司》的主角一樣,第一次嚐到被笑容簇擁的強大力量。我就這樣找到了下一個會令自己感到興奮的創作實驗目標。

劉奕伶在2022跳島舞蹈節《身體我的名片》演出中,首次嘗試融合單口喜劇和舞蹈。(跳島舞蹈節提供,攝影/陳長志)

在國外舞團工作的那十多年,我充分專心地善用「外國人」優勢,在演出後的酒會社交場合上打扮得漂漂亮亮接受各種「美式」吹捧之餘,一旦碰到與作品相關問題之時,我理所當然地讓老闆同事們主要發聲闡述;英文能力有限的自己則是偶爾以搞笑的態度來應對,或是享受人們的感激,假藉使用身體工作後的辛苦,眼睛盯著酒會餐點以「食遁」來閃避對話的開啟。

然而回到台灣轉換成創作跑道後,閃不去那些社交,也閃不去得直面回答作品內容的場合,我才開始一點一滴地回想過去老闆是怎麼又當老闆又當藝術家,學習實踐之間卻總是會被大眾對「現代舞」的刻板印象打敗地不知如何作答。COVID-19疫情期間百業受挫,政府體恤藝術家的職業劣勢而提供紓困,在人民想辦法用己力相互援助的同時,幸運躲好活好的自己還真的不知道能對社會有什麼實質貢獻。我受不了多數人對現代舞的避而遠之(還不提後面已發展到「後現代舞」,至今的「當代舞」等等),也受不了許多看不懂的創作論述,更受不了自己擅長的事情其實超廢的事實。

以上這一切的堆疊之下,《Turn Out》這個作品的誕生就顯得水到渠成。

《Turn Out》的開場,劉奕伶把過去自己總以「食遁」閃避對話的社交場合搬上了舞台,邀請觀眾參與。(攝影/Terry Lin林政億)

單口喜劇 + 舞蹈 =?

《Turn Out》名稱本身就帶有單口喜劇中常見的語言雙關趣味,是舞蹈人必練的基礎(指芭蕾中髖關節外轉的動作),也有跌破眼鏡的意思,此外,喜劇的本質實在脫離不了痛苦。這個作品也希望藉由喜劇中的自嘲自貶、諷刺挖苦,在舉重若輕的層層笑聲之中揭露創作者的舞蹈與人生經驗之傷痕,從荒謬中顯示深刻。透過身體與文本結合的敘事方式,自述在舞蹈、人生中各種意料之外的經歷。

2023年的劉奕伶根本想不到上面那段漂亮的文字說明好嗎!?嚐過《身體我的名片》那短暫的甜頭之後,那年我向兩廳院提案,想將單口喜劇和舞蹈放在一起。獲得前期研發的機會之後才開始正視自己的天真,最首先的就是對於寫段子的茫然,除了「反轉!」之外,我對其他技巧一無所知。買了博恩的線上喜劇課程邊做筆記,邊將在「雲門創計畫」期間書寫過的萬字內容再度拿出來檢視,也透過那些過往舞蹈人生故事重新檢視自己的內心,並不是有意要傷春悲秋,而是為了要找出笑料,我得仔細地回憶那些故事的場景、對話、表情,以及推敲所有當事人的思考與行為。這些逼得我不得不去再次經歷每一個當下的情緒,以及不得不去同感每個對方的視角,在數不清的哭泣到天亮中跟自己的執念怨念和解,同時手上還在敲打著電腦,企圖用所學的段子技巧將那些故事細節敘述得稍微好笑一點。

劉奕伶《Turn Out》,兩廳院實驗劇場,2024新點子實驗場。(攝影/Terry Lin林政億)

這段打磨實踐了我「用輕鬆的方式講難過的故事」的初衷。沒有血淋淋地剝開,背後無法乾淨結痂,無法輕鬆看待,也說不了故事。

這段打磨也順利帶我進到接下來無止盡的創作焦慮,焦慮做出來的段子一點也不好笑,焦慮好笑背後其實是空洞、膚淺、譁眾取寵。我不斷地花錢買票跑遍全台參與喜劇專場及Open Mic,彷彿聽進那些段子就是在幫助自己的創作,但開口哈哈哈的同時邊責罵自己憑什麼不工作而坐在這裡喝酒享樂。直到受邀的創作定心丸兼夥伴李銘宸問了個關鍵問題:「為什麼會對單口喜劇產生興趣?」我開始更正視那個在外英文能力有限的劉奕伶、工作信念受挫的劉奕伶、比輸人家又不願承認的劉奕伶,就此將曾經受過的傷、向外界尋求出口以及企圖傳達的撫慰能量串連起來。

「用輕鬆的方式講難過的故事」,既是創作《Turn Out》的初衷,也是跨越創傷的挑戰。(攝影/Terry Lin林政億)

《Turn Out》換景中。(攝影/Terry Lin林政億)

不跳舞,但句句不離舞蹈

《Turn Out》的誕生達成了最初創作目標之一:當代舞不見得難以理解、職業舞者並非不食人間煙火。我嘗試將個人的舞者身分和職業經歷轉化為普世的共感,要讓即便是不熟悉舞蹈或來自不同背景的觀眾也能在幽默中找到共鳴。以「不跳舞,但句句不離舞蹈」的方式,既挑戰傳統的舞蹈作品定義,展現其獨特性,也暫時驗證了觀眾的口味需求,對於身兼創作者與表演者的我,在自我挑戰上也是頗為重要的一趟旅程。

首演過後收穫最多的一句話是:「沒想到舞者可以這樣講話!」或是與人聊天過程中常會被送哏:「這個哏你下個作品可以拿去用!」很多人認為我似乎找到了一條有效的創作路數,但我真正在意的是怎麼用誠實而貼近人心的表演打破舞蹈的刻板印象,尋找多元的敘事方法與異質的結合可能性來讓舞蹈不再侷限於肢體。回想那三年,如何模糊那個傳統感覺嚴肅神聖的劇場第四面牆,又能夠保持純粹精鍊的藝術性,同時兼具娛樂還能發人省思、令人感到暢快而非發洩私慾,光是想要能做到這些就足以令我興奮,興奮地超級焦慮。尤其在剛開始將「一個人站在台上講笑話」視為藝術創作的台灣。

但是別誤會,我並沒有比較早開始懂那種「幽默」。過去在美生活的經驗,同事、室友日常般地看著電視上那些演員們哈哈大笑,對我來說就跟看「鐵獅玉玲瓏」是差不多的,我真的一點也不在乎。令我不置可否甚至偏向看不順眼的反而是在所謂的藝術場合看當代舞蹈表演時,總會有觀眾對於較不那麼傳統定義「美」或「文雅」的動作發出笑聲。天啊,我在美術館和劇場林立的國際大都市耶!這些觀眾是怎麼回事?

比起找到一條有效的創作路數,劉奕伶真正在意的是如何用誠實而貼近人心的表演打破舞蹈的侷限。圖為《Turn Out》與觀眾互動片段。(攝影/Terry Lin林政億)

那表示觀眾一直同在著

一切來到今年(2025),我帶著一支雙人舞作品《而且或者...》兩度回到紐約。我對於台灣舞者們的技巧能力感到自信滿滿,對於自己的純肢體編舞則是近鄉情怯地六神無主。坐在觀眾席的25分鐘內,我的舞竟然也化出一陣陣的笑聲,先無論作品優劣,我慶幸,只要有反應都是好反應。我意識到,那表示觀眾一直同在著,對於動作的看待如日常聯想,而非因抽象便嚇得停止思考或感受,而日常聯想似乎需要環境容許、需要經驗累積、需要放下成見——先放下自己對藝術家的傲慢與成見,欣賞如「鐵獅玉玲瓏」那些戲謔之下的生命經驗累積,也許更有機會營造出容許各種聲音的環境。

做出《Turn Out》的過程中也強化了我開闊看待事物的習慣(可能有點太開闊但現在先不談)。你可以認為我是換了角色換了腦袋地在自圓其說,但這無疑又是另一次turn out的實現,我還在turn out,甚至首演後的這一年多以來又碰上了許多可歌可泣非自願的turn out,待我消化後,未來作品中見。

劉奕伶,繼續Turn Out中。(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58kg)

 

本文作者|劉奕伶
台灣當代舞蹈藝術家。曾擔任美國Bill T. Jones / Arnie Zane Company多年專職舞者。雙人舞作品《而且或者...》於2022年獲得日本橫濱舞蹈大賽評審團獎並於2025年登上紐約秋天舞蹈節(Fall For Dance Festival)舞台。2024年於兩廳院「新點子實驗場」發表個人首支長篇作品《Turn Out》,獲得當年度台新藝術獎入圍。現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學系兼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