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間發生的事,是誰的真實?盜火劇團《隔壁房間的大象》
2025
12
04
文|桂尚琳
圖|盜火劇團提供,楊詠裕攝影
你在劇場裡面看到的,從來就不只是一個演出,它正在這世界上的某個地方發生……

大象是如何誕生的?

《隔壁房間的大象》的劇本源於2023年盜火劇團的〔華文劇本LAB〕編劇實驗室,當年的創作主題為「新聞改編」。參與成員之一的編劇張加欣選擇了早些年轟動俄羅斯的「莫斯科三姊妹弒父案」作為靈感來源。

這起案件發生在2018年,三名17到19歲的姊妹不堪長年受到父親的家暴、精神折磨與性侵,在一晚父親沉睡後聯手將他殺死,隔天三人報警投案並遭到謀殺罪起訴。此判決引起社會軒然大波,輿論普遍認為雖然三名女兒的確是在父親無還手之力的情況下將其殺害,但長年受到暴力對待並因此身心嚴重受創是事實,且若不是因為沒有管道逃離受暴環境,她們也不會痛下殺手。俄羅斯女性為了聲援三姊妹,數度上街頭示威,表示:「在這種情境下我們只有兩種選擇:乖乖被強暴,或者自我防衛後遭關進大牢。」

張加欣受到這起事件啟發,將其改寫為台灣語境下的家庭暴力故事。她說:「我想探討的是女性在物理力氣不足以匹敵男性時,那種幽微、難以說清的受暴狀態。在男女天生有絕對力量差距的情況下,女性受到侵害若想反抗,在什麼樣的情境是自衛,什麼樣的情境下是犯罪?」

虛實交錯故事線構成的大象本體

2023年《隔壁房間的大象》的初版劇本,故事描繪有作家及安親班老師雙重身分的怡君,即將出版她的第一版小說,內容講述弒父的莫斯科三姊妹,行文風格以血腥殘暴的畫面著稱,但怡君對外宣稱自己成長於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著作中的一切情節全來自想像。一天,怡君與母親將中風的父親從療養院接回家,父親返家後一如往常對待怡君與母親的暴虐行徑,揭開了怡君不願面對的過去。不久,怡君的父親突然再度中風,面對父親癱軟的身軀,怡君發現自己掌握著他是否得以活命的權力。

最初的這版劇本採用小說體與戲劇情節交錯的雙重敘事結構,現實中的怡君一家人,與小說裡虛構的莫斯科三姊妹在舞台上並存。這個手法不僅呈現出人在面對難以言說的家庭暴力經驗時,是如何透過「虛構」來建立與現實的安全距離,同時也是「暴力」這個元素在劇中的容身之處。張加欣刻意不撰寫情節來凸顯受害者承受暴力時的弱小與無助,而是藉著三姊妹的小說體語言,去呈現受暴者面對暴力時可能呈現出的殘忍與癲狂。

小說體中的暴力,除了成為主角怡君情感表達的出口,也構築出一層劇場觀賞的疏離感,讓觀眾既靠近,又得以保持思辨的距離,得以自行判斷這到底是曾經發生過的事,還是虛構的情節。這個處理暴力的手法,在當年讀劇時受到評審老師的高度肯定。

新版《隔壁房間的大象》延續讀劇時頗受好評的雙重敘事結構,將現實中的怡君一家人與小說裡虛構的三姊妹並置於舞台。圖為排練照。

2025大象轉型,聚焦「親密關係中的性暴力」

2025年初,張加欣開始為了首演續寫劇本,原本的目標只是想讓寫實場景更加扎實,然而當劇作往正式演出移動,書寫到某個階段她突然意識到:初版劇本似乎太順理成章地將父親設定成一個壞人,使得女兒與母親其後的復仇顯得極好預測,也無法更進一步探討自己的創作初衷。思及此,張加欣決定重新梳理劇本,保留小說體與戲劇情節交錯的筆法,但刪除原先母女皆遭受性暴力的設定,改以母親被父親「婚內性侵」作為驅動劇情的關鍵情節。張加欣解釋:「這一版沒有女兒被害的情節。女兒的視角比較像是——她聽到了隔壁房間發生什麼,但她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多年後,她在大學課堂接觸女性主義理論、看到母親的日記,才開始意識到當年的那個聲音可能是『親密關係中的性暴力』。」

導演丁怡瑄補充,這個改動讓性暴力不再只是推動情節的扁平事件,而能夠被放入角色關係中仔細重新觀看。當父親對母親的性暴力被包裝在婚姻或親密關係之下,是否是「暴力」變得很難界定,因為那中間有很多愛與尊嚴的拉扯。而主角怡君身為女兒從旁觀看母親受虐,自以為的感同身受,與想要母親積極主動離開的性別論述,究竟是在幫助母親、還是對母親另一種形式的壓迫與誤解?而母親明明痛苦於丈夫的暴力行為,為什麼還是耽溺且甘願留在婚姻關係中?劇情中碰觸到的這些問題,都讓本作從議題劇退後一步,進入更貼近人性的灰色地帶,去看見在關係裡面愛的複雜性。製作人丁福寬也指出,本版劇本的重要精神之一,是「沒有絕對的惡」,每個人的行為背後都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邏輯,與其引導觀眾對角色做出判斷,不如帶著觀眾去看角色內心的掙扎,進而明白他們的選擇背後的原因。

面對母親(左,賴玟君飾)的受虐,主角怡君(右,林方方飾)究竟是鯨吞父權的鬥士,或是蠶食母親的女兒?

社工師的幫助

在重寫劇本的過程中,導演丁怡瑄與編劇張加欣由盜火劇團帶領,訪談了擁有第一線田野經驗的社工師。社工師告訴兩位主創,通常這種親密關係暴力案件中的當事人未必會以「受暴者」的姿態來感受自身遭遇,並且,暴力往往是包裹在「愛」裡的。社工師指出,當事人愛他們的伴侶,他們不喜歡的是「暴力」,所以他們希望的是暴力可以停止,這段關係能夠恢復正常。這與社會普遍想像中受害者肯定千方百計想離開加害者的邏輯十分不同。另外社工師也指出,受害者不一定意識清楚、立場堅定,往往更有可能充滿矛盾與自我懷疑。性行為中的暴力使用,有時候不過是反映出加害者與受害者更深一層尊嚴角力的過程。而且這些案件中的加害者在日常生活中,可能社會聲望極高,甚至有可能是親友、同事眼中的好好先生,這樣的反差也會加深受害者與加害者關係的矛盾與複雜性。

這些分享讓編劇張加欣致力讓角色在情感、依附與自我質疑之間拉扯,避免以簡化的對立視角描繪親密關係暴力。正是這些細膩複雜的處理,使新版《隔壁房間的大象》不只呈現同情受害者的單一視角,而得以碰觸更多關係中晦澀不明的地帶。

資深演員廖晨志與賴玟君(亮亮)飾劇中父母,詮釋婚姻中關係的矛盾與複雜性。

承載大象的舞台

那麼這樣的故事,會在什麼樣的舞台上開展呢?導演丁怡瑄提到舞台設計的核心概念從舊式洗衣店的格局出發。通常這樣的洗衣店進門入口會先看到一列又一列的衣服,以及店家擺放的雜物,店主人則隱匿在房間的深處。客人上門時,無法第一時間將空間與裡面存在的人物一眼看盡,所看到的可能是一個人的頭部、身體,或腳。而這種「只看到部分資訊」的概念,與劇中女主角怡君、母親及父親皆有自己看事物的角度相呼應,於是舞台設計便延伸這個概念,在舞台上放置錯落的物件提供遮蔽,創造出一個觀眾可能會看到某個角色的部分身軀,但沒有辦法看到完整一個人的舞台視覺。

另一方面,舞台也會使用影像去和現場的人物關係做出對位,觀眾單看其中一個環節會獲得片面資訊,然而將整體設計都看進眼底又會獲得另一種資訊。觀眾必須要從這些不同媒介提供的資訊中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

演繹大象的靈魂

這次《隔壁房間的大象》邀請到三位劇場資深演員與三位劇場新星來詮釋劇中的六個角色,賴玟君(亮亮)飾演母親,廖晨志飾演父親,林方方飾演女兒;而洪懿彤 、吳曉玟及林姞兒則飾演女兒筆下的莫斯科三姊妹。三位資深演員的進駐,為整齣劇奠定了深厚的表演底蘊,張加欣提到,有一次她看排練時本來坐在旁邊打字,但當廖晨志與賴玟君開始演繹一場父與母帶有角力意圖的日常對話,兩人產生的化學變化吸住了她的目光,讓她在不知不覺間停下了打字的動作。「那明明是我創作出來的台詞,而且我知道前面有大概多少個版本,可是當他們演出來竟然如此真實,真實到我好像在目睹一場暴力,但那個暴力已經不屬於我。」

孵育大象的幕後功臣

《隔壁房間的大象》能夠從劇本走到舞台上,孵化劇本與扛下製作責任的盜火劇團是幕後的最大功臣。編劇張加欣感謝盜火劇團的〔華文劇本LAB〕編劇實驗室提供與前輩一起工作的機會。除了能瞭解編劇從零開始創作到作品演出中間的心路歷程之外,也學習到怎麼避免紙上談兵,寫出難以轉化為舞台語言的劇本內容。

導演丁怡瑄在《隔壁房間的大象》之前,也導過〔華文劇本LAB〕編劇實驗室出產的另一齣作品《殺神》,她認為劇本要從文字走到舞台的過程相當費時,也會需要除了編劇之外的創作者加入,而從這個計畫挑選出來進入製作的作品,盜火劇團願意先花一年孵化劇本,再花一年打磨製作,在業界實在是一件難得的事。

製作人丁福寬表示,〔華文劇本LAB〕編劇實驗室每兩年出版一次劇本集,累積至今已經有逾20個華文原創劇本,盜火劇團很希望可以藉此計畫替台灣留下優秀原創劇作,讓有興趣的從業者得以拿去做不同的應用。

左起為盜火劇團製作人丁福寬、《隔壁房間的大象》導演丁怡瑄與編劇張加欣。福寬手中為即將付印的〔華文劇本LAB〕編劇實驗室最新劇本集。(攝影/桂尚琳)

大象無所不在

當被問到希望觀眾怎麼樣去理解這部作品時,編劇張加欣這麼說:「我們永遠都要知道,劇場上演的內容在這個世界上的某一個地方正在發生。就像我進排練場的時候,我以為我看到了一個真實的世界一樣,你在劇場裡面看到的,也從來就不只是一個演出。」

 

盜火劇團《隔壁房間的大象》
2025/12/19-21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本文作者|桂尚琳
台北人。赭月製作團長,紐約大學戲劇教育研究所畢業,寫劇本也表演,且熱愛唱歌。在劇場、影視、音樂與文學的領域走走跳跳。劇場處女作為自編自導自演原創獨角音樂劇《忘川》,第二齣原創音樂劇作品《台北莉莉絲》獲得第四屆廣藝金創獎銀獎,曾獲林榮三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