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畫開始時,我非常慌張。因為我對荷蘭社會議題的脈絡完全無知。一位在萊頓大學教人類學的好友Willem告訴我,雖然我覺得自己不知道任何事情,但是我在台灣做的研究是無庸置疑的,他建議我可以從我已知的、過去對印尼人群的獨特發現與方法作為延伸,去探索我這次「海外藝遊」計畫的題目。於是我慢慢想到我的長處是什麼,我喜歡觀察與探索那些非主流的敘事。「這之中的非主流敘事是什麼?」也成為這次計畫中,我主要在尋找的東西。
這讓我不禁去想,或許人類學家認識每一個陌生領域,或是身為一位移民探索新的移居地時,剛開始時也是這樣嗎?先從熟悉的事開始,慢慢的我在這裡的生活也變成是:在家裡煮排骨酥湯,出去外面慢慢嘗試維也納炸豬排。

這張照片是我申請「海外藝遊」計畫的起點。2023年5月,因為一位台灣友人的夢境,讓我決定前往荷蘭散心。那次在荷蘭時,台灣朋友帶我進入一間亞洲超市,我看見一本有趣的食譜。荷蘭華人、印尼移民共同擁有需要買食譜煮菜的需求,而在那間亞洲超市唯有的兩本食譜,是香港進口的,是香港人寫給印尼外傭看的亞洲菜食譜,同時有華語、印尼語在食譜中。這本食譜來到荷蘭後,剛好符合荷蘭印尼人、華人的語言閱讀需求。
印傭、雇主,這些關鍵字吸引了我,因為這正是我在台灣所熟悉的題目:印尼移工。但這本香港雇主寫給印傭的食譜,為何以中文(我當時英文還非常差,所以這是少數我可以一映眼簾看懂的東西)的形式,出現在荷蘭這個異國的時空中?所以這裡有很多看得懂中文、印尼文的人嗎?這裡也有很多印尼人嗎?我開始感到非常好奇。
那趟一個多禮拜的荷蘭之旅,後來改變了我的人生。不是因為什麼工作上的驚奇發現,而是因為我認識了台灣朋友租屋處的室友,後來我跟他在一起了,交往三個月後兩人決定結婚。2024年,為了探索荷蘭究竟有什麼有趣的印尼社群,也一面希望能讓出身勞工家庭、沒有太多經濟支持的我能夠前往荷蘭與先生團聚,我申請了「海外藝遊」,我視這個計畫為一個「在自身移居地的短期駐村」。
正如同Willem所說的,我想起我過去擅長的是人群的移動。但過往的我,經常僅能透過訪談得知人群的移動經驗,這個從台灣移動/移居到荷蘭的經驗,也讓我以此機會參與觀察自己的移動。這次,我得以透過自己在荷蘭成為「外國人」這個角色,以自己過去對印尼人群研究的基礎作為出發,重新探索在荷蘭跟印尼相關的移動人群。


荷蘭有哪些跟印尼相關的人群?
為了探索在荷蘭跟印尼相關的人群,在計畫期間,我透過「逛相關議題的博物館」、「尋找受訪者訪談」、「藝術參與式工作坊」的方式探索這個主題。
探索過程中,我發現在荷蘭跟印尼有關的人群,源自兩個非常不同的歷史經驗:在荷蘭的印尼人社群(Indonesian)、印歐社群(Indo-European)。
在荷蘭的印尼人社群是出生長大在印尼,成年後才到荷蘭生活的印尼公民。研究過程中,我發現這個人群可以分成幾種類別:留學生印尼人、跳機的印尼人、au-pair印尼人。au-pair印尼人指的是,在Google可隨處搜尋到的au-pair計畫網站,它以「去海外交朋友、增廣見聞」的標語,招募世界各地19歲至25歲的年輕女孩,到歐洲人的家裡當保姆照顧小孩,其中包括印尼女性。
荷蘭的印歐社群又稱Indo、Indisch或people with Indonesian roots。荷蘭殖民印尼時期,待在印尼的歐洲人、印歐混血人群,在1945年二戰結束後印尼獨立,蘇哈托政府規定留下來的印歐人需國籍二擇一(荷蘭或印尼),選擇荷蘭國籍的人不可再待在印尼。因此自1945年起,印歐人群一共有六波移民潮來到荷蘭。印歐社群在二戰後剛抵達荷蘭時,經歷許多離開家鄉、荷蘭社會對其不友善的創傷,為了融入荷蘭社會,許多第一代移民經常教導他們的小孩「你們要變成荷蘭人,甚至比荷蘭人更好。」
我觀察到這兩個跟印尼相關的人群,似乎在主流的荷蘭社會中都是容易被忽略的對象。

你什麼時候適應這裡?
抵達荷蘭後,在訪談的時候,我有一個印象深刻的觀察。過去在台灣的我,經常會在訪談印尼移工、華新街的緬甸華僑時,問對方這個問題:「來台灣後,你什麼時候適應這裡?」而對方會給我一個大概像是「一開始辛苦。但工作穩定了,差不多就適應了。」這樣的回答。
而我在荷蘭開始找身邊的朋友訪談時,一位印尼人設計師告訴我,她到荷蘭生活從來沒有適應這回事,現在的生活只是一種與痛苦和辛苦一起共存,這樣的活著。這讓我對於移居有不一樣的體會,原來不一定要適應沒辦法適應的東西,不適應也沒有關係。原來我也可以暗地裡抵抗它,並且跟它一起活著。
我想到在寫這篇文章之前,其實我苦惱並且拖延了很久。因為看著許多「海外藝遊」獲選者書寫的計畫心得,我不免有一個矛盾的心情,好像許多人想像「去海外增廣見聞」的時候,必定需要寫出正向的「我學到什麼、我成功了什麼」的事。這不盡然是因為其他人的心得文章使然,而是或許我們對海外有一個奇異的想像,一定什麼都很好的想像。主流媒體,或是身旁關係較遠的友人,或許都是這樣看待的;其實我去到荷蘭之前,也有這樣的憧憬。不過真正的生活,卻是非常多的挫折。
關於適應,先生則給了一個溫暖版本的答案。什麼是我的家?我在異鄉有家嗎?常常是移動的人群會想到的問題。他說小時候的他覺得地球就是他的家,所以當他從台灣搬來荷蘭的時候,他還是住在地球上,只要有動物、植物在身邊,他就在家。
重新學習
剛到荷蘭的時候,我接觸到了重新學習(unlearning)這個英文單字,意思是指重新學習許多本來已經學會的東西。移民的生活,是許多重新學習的聚合,例如重新學習吃飯、重新學習用非母語講話、重新學習擁有新的個性。後來也在印尼研究者努拉伊妮.朱利亞斯杜帝(Nuraini Juliastuti)的分享下,我認識了「詞彙表」(glossary)的概念。它的意思是,當你在日常生活中學習一個單字,或某段時間一直聽到某個字時,在日常生活中,你可不可以透過生活經驗推翻這個字原本的意義,並提出一個新見解?

在荷蘭的時空中,我得以人生第一次長期使用英語度過日常。生活語言的轉換讓我一面學到許多新單字用以溝通,一面對許多詞彙有新的了解。我曾經在荷蘭跟朋友們有一次深刻的討論,那時我們聊到有好多單字不懂,彼此分享各自對不同單字的體會與經驗。我忽然慢慢明白,如果語言的意義不用是社會一小群編定詞典的人規定死的,如果語言是由使用的人共同協商它的含義(例如「emotional」這個字不一定是負面的,情緒化或大方地表達感情,同時也可能是很好的事),那麼,我是不是也可以在一面執行這個藝遊計畫、學習新的田野、學習新的英文單字時,也重新學習、體會這些詞彙?
這個練習讓我得以重新思考「住在海外很好?」、「藝術垃圾話」(Art bollocks)、「只有在亞洲才有階級感(hierarchical)嗎?」種種對我來說重要的體悟。在藝遊期間,對於詞彙表的思考與重新學習,是幫助我最深刻的學習。有一個簡單的舉例:
在訪談期間,我學習到「conservative」(保守的)這個單字。
我在荷蘭的印尼朋友F說,她不喜歡這裡保守的印尼人。例如她不喜歡那些對荷蘭人、亞洲人之間存在的權力不平等一點都不敏感的人,她也不喜歡那些在IG上印尼人寫的「荷蘭有多麼自由公平」的貼文。她說有些嫁給荷蘭白人的印尼女性,會在YouTube上拍影片慶祝並以此自豪,她覺得這樣的行為會讓印尼女性被更強烈的刻板印象所凝視;然而,有些待在荷蘭、處於勞工階級印尼人也是保守的,因為他們沒有說話的自由,如果說出某件事不公平,可能會失去他們的工作。

刻板印象畫在枕頭上
在計畫期間做訪談的時候,抑或是自己在生活中忽然被路邊的白人大叫一聲「你好」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刻板印象」。因此在旅程的尾端,我與先生一起合作,在烏特勒支(Utrecht)的文化藝術機構Casco舉辦了一個藝術參與式工作坊。我們一起把刻板印象畫在枕頭上。
在這裡接觸印尼人、印歐人的時候,我發現即使兩個群體之間沒有太多的交集,但是他們每個人的家裡,人人床上都有一只俗稱「荷蘭老婆」的長枕頭。荷蘭老婆(Dutch wife)是一款印尼常見的長枕頭,印尼文叫做guling。我會知道它,是因為過往到印尼做田野的時候,在印尼人受訪者家裡皆可以看見這種長枕頭。但直到來到荷蘭,我才發現這種長枕頭在荷蘭也非常受過往家族曾經有印尼經歷的印歐社群喜愛。枕頭本身也有社會賦予的印象與刻板印象,但是在它被揶揄名稱太帶有殖民色彩之前,它只是一個枕頭。

我們用一款網路上常見的「朋友覺得我怎樣、媽媽覺得我怎樣、我其實是怎麼樣」迷因,邀請大家在印尼枕頭套上畫下在荷蘭生活時,他人對自己的刻板印象。參加工作坊的朋友,有中國朋友畫下自己申請藝術學校時,北歐的學校都覺得她手上握有許多提款不盡的金融卡;台灣朋友經常被問住在荷蘭有沒有去過羊角村,其實她從沒去過,她在這也不騎腳踏車;印尼朋友畫下自己住在過去殖民時期用來儲存印尼香料的房子裡,故鄉的人覺得她在漂亮的房子裡喝茶吃蛋糕;有台灣朋友的媽媽是印尼華僑,來到荷蘭看到許多印尼食物就想到媽媽;也有家族有印歐背景的荷蘭朋友說,印尼的親戚打電話來的時候,總是覺得他們很有錢。
我也畫了一個自己的印尼枕頭:別人覺得婉琦一定是很認真在寫她的書、做計畫;我漸漸發現有些這裡的台灣朋友會認為我有先生在這邊、生活一定比較容易,這讓我很難過;媽媽覺得我在這裡以後一定會賺很多錢。但真實的我是:我來到荷蘭,只是因為想跟先生在一起。

本文作者|江婉琦
畢業於政大民族系,現就讀荷蘭烏特勒支藝術大學藝術創作研究所。自2015年關注台灣的東南亞移工、移民議題。2022年出版《移工怎麼都在直播》,獲Openbook好書獎、台灣金鼎獎、讀墨年度華文大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