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關係的流動裡形成的展覽:道叔、冉而山與策展的起點
展覽「丟掉頭腦,去海邊」的形成並非源自一個既定的藝術概念,而是從一個長時間滾動的生命與關係的網絡開始。這張網由冉而山劇場、Adaw Palaf Langasan(阿道.巴辣夫.冉兒山,後簡稱道叔)的工作方法、研習營1累積20餘年的集體記憶、策展人的位置、藝術家的生命歷程,以及那些在海邊發生的混濁與轉化所共同編織,使展覽最終呈現出某種既不完全可被概念化、也不能被單一邏輯捕捉的狀態。
展覽的源頭確實與道叔密不可分,但並不是單向的因果關係。多位藝術家與團隊成員提到,冉而山的生活方式、行為創作的訓練,以及與道叔長時間的共同工作,確實讓他們的身體與創作方法被推動、被挑戰,也被陪伴。然而,這些影響並不會抹去藝術家各自的文化背景、成長經驗、在部落的生活節奏與他們長期累積的創作脈絡。冉而山在他們生命中形成的更像潮水在底部持續流動的力量,與其他生命經驗一起作用,讓作品在今日能以不同姿態被說出。


策展人盧宏文也提過:「其實我一開始只是想記錄道叔的工作方法。」那時的想法很單純,希望再一次回到研習營的生活,也希望理解那些在資料裡、在口述裡反覆被提起的故事。他提出了讓研習營直接在美術館發生的構想,試圖以水泥盒子挑戰原住民族被展示的歷史視線,並回到身體與頭腦、文明與自然的辯證。只是因為後來計畫調整,讓研習營與展覽不得不拆開,原本互為表裡的兩個部分成為時間上被分離的事件。宏文坦言:「那時候真的找不到繼續做下去的理由,一段時間都躺著、放著不動。」展覽像被抽走主體,只剩不能動的外殼。
直到真正走入研習營,集體感難以生長、彼此的差異被放大,身體與情緒原形畢露,所有混亂在生活的時間裡真實地浮現,宏文說:「我才明白,展覽必須從這些互動的縫隙裡長出來。」展覽因此不是被設計,而是被生活推著走;不是從概念開始,而是在一段段關係的摩擦、偏移、調整與生成之間逐漸找到方向。
這樣的過程,也呼應道叔人生裡「成而為人」的理解。他曾說,自己年輕時常被母親訓話,媽媽總是提醒他一句話:
Sakala—tamdaw,要像個人,要有人的樣子。
年輕時他覺得這只是責備;直到中年,因為田野、採集及與長者相處,他才慢慢理解:「Sakala—tamdaw」並不是一個明確的終點,而是一個持續在路上的歷程,如何慢慢變得像一個人。
他也談到Talo'an(工寮)的重要性:山上、河邊、郊外的那個小空間,是工作的地方、託夢的所在、吃飯與休息的場域、也是生活的線索。他說:
對我來說,Talo'an 也是成為一個人重要的所在。我聽過不同部落的工寮故事,就慢慢回想起媽媽說的那句話——「要像個人一樣」。那些生活經驗讓我更懂得什麼是「成而為人」。
這些語句不帶說教,卻像冉而山的火一樣,靜靜燒在展覽形成的背後。展覽不是以道叔為中心,而是被他長年累積的工作方式、生活習慣和身體經驗悄悄推動,像潮汐,不主動命令,卻持續把人帶到新的位置。

從Mifetik2開始:儀式是一種活著就會做的事
那一天的開幕,展覽的第一個動作不是剪綵,而是團隊在展間前的草地上牽起手,圍成圈,唱起歌謠跳起舞。圈中央有人拿著酒杯,倒入米酒,酒杯在手與手之間流動,大家依序喊出祈福或此刻的感受。宏文對此一直非常小心。他甚至不敢主動提起樂舞,而是只能問道叔:「今天會需要先樂舞嗎?」他補充:「因為我得知道要不要準備米酒。」若是道叔說要,那就是道叔的決定;如果沒有,他也不會再追問,而是讓事情照著它本來的節奏發生。因此,開幕前的樂舞並非策展端安排,而是道叔自然的啟動。宏文提到:「我其實很感謝是他們的自然而然。」也正因如此,他得以擺脫一點焦慮,不再困惑自己是否正在逼迫藝術家展現某種族群性。但對冉而山劇場的人而言,這並不隆重,也不是特別安排,而是生活本來的模樣。
接續再由Tilo Totoy(林恆智,後簡稱Tilo哥)和道叔帶領大家進行Mifetik。來賓們輪流拿起酒杯,遠遠地就能聽到Tilo哥提醒大家:「用手指沾一點酒,點三下,敬天空、敬土地、敬祖靈。」這些動作簡單卻深刻,提醒著行為不只是儀式,而是生活。「儀式不是活動前的開場,而是一種活著就會做的事。」冉而山的人如此理解,而展覽也從這裡開始顯露方向,作品、策展、展場、文本,其實都是關係的延續。
「丟掉頭腦,去海邊」所面對的核心是一種持續移動的位置感。當人被海、身體、他人與環境帶往新的方向時,創作與關係也在其中找到自己的生成方式。展覽由此並非被設計,而是被潮水推動般,在不斷偏移的生活裡慢慢成形。

生成、傾斜與站穩:作品在流動中形成的共同語彙
在佈展期間,展場彷彿是另一個研習營。藝術家們的身體在空間裡工作、調整、試探、失敗、重來,作品不是被掛上牆,而是在彼此的靠近、離開、交談與沉默中慢慢出現。也正是在這些生成的過程裡,一個未經事先討論、卻出現於所有作品中的語彙浮現了——傾斜。
marang aly(李杰)斜角三角形的臨時建築、maya' a taboeh hayawan(羅媛)微微偏移的整經架、Awa(劉于仙)懸吊著卻不水平的圓桌、Karding Adaw Langasan(蔻兒亭.阿道.冉而山)透明箱中歪斜的播放器,以及黑色特工隊懸掛如海浪般不規則的線條,與搭建工寮時拼湊的板材與布條,構成了展場中多重的傾斜語彙。而Moli Ka'ti(摩力.旮禾地)與Adirong(阿緹蓉)的傾斜,則是來自他們長期創作軌跡與生命行走的沉積,讓他們在作品中自然展開各自獨有的質地。於是,觀者也能在不同的偏移之間,找到自己被觸動的節奏。
這些傾斜並非美學效果,而是生命重量與文化張力在作品中留下的痕跡。一個族群的知識如何在現代社會裡被接續、一段記憶如何在災後重新拾起、一個身體如何在學習與失敗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一個語言如何介於消失與生成之間重新被說出,每一個問題都帶著偏差與費力,因此作品不可能筆直。

Awa(劉于仙)的《Sra有零有靈之地》,把 9233洪水後的泥巴、冉而山劇場十餘年的照片、米酒放在一張微微傾斜的桌上,像是一塊正在緩慢癒合的地面。她說:「大洪水不是故事,是落在我身上的。」因此觀眾用光照亮照片、讓米酒滲入泥巴的那一刻,像是在替某段共同的記憶再次呼吸。那種「偏移」不是破壞,而是讓故事得以被重新觸碰。
離她不遠,maya' a taboeh hayawan(羅媛)《由線而生》的整經架靜靜站立,線條沒有完全平行,木材像被風吹動後的姿態。她談到織布時說:「沒有完全對齊,也不能完全對齊。」那不是美學語句,而是她重新學習文化時最深的身體感。她記得自己回鄉參加paSta'ay(矮靈祭)後第一次確切感到被接住,那時她忽然理解,文化不是等著被教,而是在你願意靠近時,才會慢慢向你靠過來。放在底部的漂流木,像生命裡的漂泊,又像一次次回返的方向;而她讓觀眾把故事編入經線,使作品成為持續被別人觸動的織體。


在角落旁,marang aly(李杰)的《patireng把鐵人》帶來另一種重量。他說,進入年齡階層4的學習過程不是用講的,而是站著、彎著、流汗、失敗、再來一次學起來的。「在學校十幾年我們都坐著,可是在部落,你是站起身子才會學到。」於是那些堆疊的國語作業簿、黑色網布、鐵絲與課桌椅不只是材料,而像兩種教育體系彼此撞擊時留下的陰影。作品裡播放的,是他第一次跟著階層採茅草時錄下的聲音,刀切過草根的聲音、溼地的水聲、年輕人呼吸的聲音。他說:「那些聲音比語言更早進到我的身體。」就像作品本身,也不是被製作,而是被生活推著生成。

散落展場的透明壓克力是Karding Adaw Langasan(蔻兒亭.阿道.冉而山)的作品《挑釁墜落》,其帶來另一種偏移:向下而非向上。她說:「當我在墜落的時候,如果我有寫下一些東西,我回望就會看到那時候情緒的真實。」她把寫作當成給自己的繫住點,而作品裡四段行為錄像,蘆洲河邊,梳理自己離開太巴塱到台北求學後的都市陌生感,Kahemekan5的跳落、研習營背對走向礁岩的身體、還有她每月20號的行為練習,都是她用身體整理世界的方式。她知道自己不是擅長運動的人,跳落前需要深呼吸、咬起廚餘也需要勇氣,她說:「那些都是在挑釁我敢不敢。」而觀眾的驚嚇、皺眉、擔心,也成了作品的另一種回聲。

Adirong(阿緹蓉)《無首與那拂曉之境》則像介於黑暗與第一道光之間的一次長呼吸。她記得每天5點在海邊迎日舞時的身體狀態:「微醺、暈眩,但自然萬物都在聽我們的歌。」畫上的線條因此像被風吹動,金色顏料會隨著觀者手上的燭光亮起,讓觀看變成一種行走、一種點亮。作品不靠燈光,而靠身體。觀眾移動,光才移動。偏移因此成為一種喚醒。

黑色特工隊的作品也在這股潮流裡找到了自己的節奏。在研習營敲擊構樹樹皮、到石梯坪採集時,他們說那種在管制區採東西的感覺「有點好笑,也有點彆扭」,像是自然的行動被迫變得不自然。於是他們把廢木、樹皮角料、布條、紗網、寶特瓶、鋁罐全都拉進作品,材料在空間裡像海浪一樣弧形漂動;那座刻意歪斜的小工寮更成了記憶被具體放進展場的地方。Moli Ka'ti(摩力.旮禾地)看到說:「這間工寮很有阿美族風味。」那一句輕鬆的話,讓歪斜變得更像一種被承認的生活姿態。


在這些作品之間,Moli Ka'ti(摩力.旮禾地)的大型畫作《淨,鏡,驚》像一個被洪水沖過又重新站起來的巨大呼吸。他的原話帶著笑意卻也帶著傷:「我車子的眼睛不見了,下巴也掉了。」他說那是第一個「驚」;第二個則是洪水把他準備好的畫布全帶走。他笑說:「應該叫《淨,鏡,驚,驚》才對。」但在六天的創作裡,潑墨、等待乾燥、再上色,他把水刀、疲憊、事故、災後的空白,一層層堆疊成畫布上的光與黑。那是一種被迫偏移後仍然努力站穩的姿態。

在偏移中生成,在生成中站穩:成而為人的方式
「丟掉頭腦,去海邊」最終指向的,不是一個概念被證明,也不是作品被安放,而是一種成而為人的過程。展覽裡的每一個身體、每一個材料、每一次調整與重新放置,都顯示出同樣的事:人成為人,不是在穩定裡完成,而是在偏移裡生成。
海邊的研習、災後重建的痕跡、織線未能完全對齊的結構、身體跌落後再站起來的瞬間、材料被重新撿拾、光線因觀者靠近而改變的畫面,所有作品都在述說同一種節奏,生成來自於被打開,偏移來自於被觸動,而站穩則來自於願意繼續前行。
在這個展覽裡,傾斜不再是失衡,而是一種回應世界的方法,生成不是開始或結束,而是作品與人彼此推動的過程,站穩也不意味筆直,而是在偏移之後找到新的落點。每位創作者在自己的生命裡都曾經偏移,災後的空白、文化的斷裂、身體的試探、與世界的摩擦,那些不確定與搖晃構成了作品真正的重量。
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一個方向,在傾斜裡站穩,在生成中前行,讓生命以自己的速度流動,讓關係在互相牽引中成形。
這便是成而為人的方式:
不是成為某一種人,而是在每一次偏移後,仍然願意往前走的那個人。

丟掉頭腦,去海邊 Forget Your Tangal
2025/11/8-12/7
台東美術館 海舞廳
本文作者|Milingan Batjezuwa 米利安.巴祈睿爾
排灣族,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跨域表演藝術研究所,目前任職原民機構擔任藝術行政,製作表演藝術節目,及一千個代辦事項的打雜工作。
註1|冉而山劇場自2000年代初起陸續舉辦的「成人行為藝術.劇場研習營」,其核心概念「Sakala-tamdaw」意指「成而為人」,是一種從生命歷程、勞動、儀式到身心鍛鍊的長期修煉。研習營最早可追溯至被稱為「第零屆」的Palamal.Salisinan.Talo'an(升火、祭場、搭廬岸),參與者在營隊中分享、受訓、互助與共同生活。歷屆研習營多在花東沿海與山林舉行,從自然場域中學習:迎日起舞、分肉儀式、傳統文化、行為藝術、登奇冉而山(Cilangasan)等課程。既是一種身體、自然與祖靈的共學場域,也是一份延續20餘年、凝聚劇場、行為藝術與原住民族生命哲學的虔敬與前進。
註2|Mifetik是阿美族進行「點酒禮」與「祭告」的統稱,不分神聖或日常場域,但會因參與者的身分、年齡、族內地位,以及祭詞與禱詞內容而呈現儀式層級的差異。在Mifetik中,斟酒的方式本身就具有細緻的文化意義:有些場合需要將竹杯或酒杯斟滿,有些只倒半杯,或僅象徵性地倒上一點點;有的儀式在開場誦詞時點酒,有的則在結束後將酒倒回土地以示敬告;部分情況會共飲同一杯酒,另一些場合則不共飲,而是將酒添滿後置於祭位,象徵持續的祈福與敬意。這套禮法沒有固定標準,其實踐會因部落、家族傳承,甚至個人理解而有所差異。
註3|因受颱風樺加沙外圍環流造成的暴雨影響,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導致2025年9月23日光復鄉周邊多個部落遭受洪水侵襲。
註4|年齡階層,阿美族語為selal,為阿美族部落的集體社會組織,依據年齡劃分,普遍以男子為主,各階級皆有專屬名稱與職責,並隨年齡階段而有不同的工作任務。在太巴塱部落裡,男子進入年齡階層後,將從階層訓練依循著上級階層與長輩的教導,學習做人處事、謙遜有禮、長幼有序的觀念,並從協助部落事務的分工勞動中,習得文化涵養與技藝,進而肩負起對部落的重責大任。
註5|此處所見為Karding Adaw Langasan(蔻兒亭.阿道.冉而山)於「Kahemekan花蓮行為藝術展演.2024 」中的作品片段。她站上太巴塱部落祭祀廣場的柱子,以一手抓住垂落的線,隨後親手將線砍斷,任身體向下墜落。Kahemekan在阿美族語中意指「令人興奮、驚嘆之事」。
註6|阿美族語描摹孩童牙牙學語聲音的詞彙,沒有實詞的意思。
註7|這段的海浪是道叔自創的,tapelik 為阿美族語海浪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