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寫作,走出另一條路:陳冠良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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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昀燕
圖|王昀燕攝影
他依舊勤勞造字,心中懷著同一個蜂蜜色的夢……

訪談前,問陳冠良能否帶上年少時期出版的言情小說,他在回信中坦言「好難為情」。自17歲以筆名推出第一本言情小說迄今,將近30年。期間他一度專注於工作掙錢,跟文字斷了音訊,竟因著攝影,又牽起了因緣。

在新近出版的散文集《生於寂靜》中,陳冠良安安靜靜地細描旅途中的風景、戀人的身影,時而把鏡頭轉向青春、家人,時而凝望那些曾在生命裡留下餘韻的片刻。他說,寂靜像是他的樹洞,他常將自己安放其中,觀照內心,讀書寫字。安於寂靜、在聚會場合多半靜默的他,為我們演示了另一種通往寫作的路徑。

散文集《生於寂靜》,聯合文學,2025。

從讀者到作者

陳冠良的父母從事美容美髮業,過往曾申辦建教合作。由於建教生多來自外地,實習期間亦寄宿於他家。來實習的女孩們長他幾歲,工作餘暇常埋首在言情小說裡。彼時正值青春期的陳冠良也跟著翻閱,沒想到就此迷上。讀言情小說於他是一種娛樂,然而書中有些詞彙過於文雅、艱深,他甚至得邊讀邊查辭典,無形中提升了他的字彙量。

讀得多了,他發現故事套路大同小異,漸感乏味。高二那年,他索性自己提筆創作,還打定主意要投稿給出版社。起初寫出的篇幅頂多兩三萬字,但一本言情小說至少得八萬字,他只好繼續振筆疾書、擴充篇幅。好奇他如何從單純的讀者走到作者的位置?「基本上就是從模仿開始。小說讀多了,就知道起承轉合怎麼走,也知道一個章節大概要多少字,一章章累積起來,就變成一本書了。」

「我是寫在六百字的稿紙上,記得一本書就用了兩三百張吧。寫到沒水的原子筆我都留下來做紀念。寫完四本書後,把那些筆芯捆在一起,竟然有一大圈,看了好有成就感!」他一邊說,一邊雙手比劃出一個直徑十來公分的圓圈,足見他當時寫了多少字。

陳冠良說,願意給他機會的那位編輯,成了他寫作路上的第一位貴人。編輯雖接受了他的來稿,但前提是內容得大幅修改。編輯認為他的文字過於堆砌。「編輯舉了個例子:一杯水就是一杯水,不需要再加上一堆形容詞去描述那杯水。」陳冠良坦承,早期寫作確實過於著迷於形容詞,總想把文字塞滿。聽了編輯的建議後,他開始強迫自己盡量簡化。

他翻開自己出版的最後一本言情小說,指著內頁說:「你看排版密度就知道,開始變鬆了,對話變多,描寫也少了。」

高中畢業後,他又用了一年時間,創作出一部新小說,但也逐漸意識到,長此以往,生活將無以為繼。於是,他進入父親友人創立的公司從事電腦製圖,一做便是20年。

陳冠良年少時期出版的言情小說。

鍛鍊文字

陳冠良曾坦言,自己天性不夠敏銳聰慧,似乎並不是特別適合寫作的人;然而,文字對他始終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中學時期,他的聯絡簿、週記寫得格外用心,作文課也投入許多心力。

《生於寂靜》中最早完成的作品〈陪我一段〉,便是改寫自他高中時期的一篇週記。文章記述高二那年夏天,他在同學慫恿下報名參加救國團於墾丁舉辦的暑期營隊。迎新晚會甫結束,緊接著便是夜遊行程。三公里的路程,對從小雙腳失衡的他而言,猶如一場艱鉅又可怖的長征。文中細膩描繪他一路上身體所承受的折磨、心緒的翻湧,以及同學們陪伴相挺的溫柔情誼。書中收錄的版本,基本架構並未更動,只對少量用字做了調整。當年班導師曾將此文朗讀給全班聽,並表示可作為作文範本,這對陳冠良來說,是莫大的鼓舞。

儘管青春期曾出版四本言情小說,進入職場後,他的寫作逐漸停擺。直到2007年,他開始與高中同學相約外拍,意外培養出對攝影的興趣。他將作品上傳至當時頗流行的攝影分享平台Flickr,因緣際會重拾寫作。「我覺得只放照片很無聊,為了搭配照片就開始寫一些文字,有點像雜記、心情記事,或是憑空想像情節和對話。」

攝影集《你走過的時間向我迎面而來》,是陳冠良跨越了國內外十多座城市所完成的底片寫真。

他的攝影作品帶有一份纖細,流露出日常裡的抒情詩意,頗受歡迎,甚至吸引不少海外粉絲。在熱烈的留言與讚許中,他意識到:「原來我可以拍照!」自此興致愈發濃厚,尤其迷戀底片攝影獨有的質感。

「攝影是另一種表達情緒與情感的媒介,不用說太多,也能表現出某種美感。」攝影也讓他學會以「拉開距離」的角度觀看世界。「寫作時我也會帶著一個觀景窗的概念,試著去描寫我所看到的畫面。那個距離感讓我不至於完全陷在情緒裡。」

陳冠良的第一本詩集《我還是那顆懸而未墜的雨滴》,即是取材自他在Flickr上的文字書寫,重新編輯斷行,化為詩的形貌。

詩集《我還是那顆懸而未墜的雨滴》,避風港文化,2019。(陳冠良提供)

2013年左右,陳冠良希望為生活上的擾動做一些記錄,考量詩的篇幅不足以承載那些事件,因此決定嘗試寫散文。翌年,他改以書和電影作為媒介,一年內寫了將近50篇上千字的書評和影評。這些文章發表在網路媒體上,內容不純粹只是評論,而是試圖將自己的感受融入其中。他將這段密集寫作的時期視為一種自我鍛鍊,逐步找回與文字的連結。

2015年,陳冠良以〈有時寂寞〉獲頒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這篇文章使用各種例子和狀態來描述寂寞,評審給予了極高評價,讓他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寫點什麼」。在獲獎的隔一年,戀人鼓勵他將寫作主題轉向自身,直視身體的殘弱,他卻下意識抗拒⋯⋯。

最難的是書寫自己

「我從未意識到要寫自己的狀態,我覺得太難了。」陳冠良說。

他天生右踝骨外偏,導致幼年學步時一再跌跤。父母帶他求醫,裝上沉重的鐵製矯正肢架,反造成骨骼永久性損害。日後,一雙腿左長右短,但他好面子,不願借助輔具,以致走路時老得屈就左膝,只為配合觸不著地的右腳。

在外頭走動時,他不願別人見到他不舒服的樣子。就如《生於寂靜》其中一篇〈南下月台〉所描寫的:他右腳懸空,金雞獨立在高鐵月台上候車,來回巡邏的警衛見他這般,猶疑半晌,終於上前問他,要不要坐下來?「不用,沒關係,一下子而已。」他露出一貫溫煦的笑容。

「漸漸地,我變成在人前不太示弱,我要讓自己看起來很好的樣子。」這樣好強的人,自是不太願意正面書寫自己的身體狀態。

收錄於散文集《畸行》的〈歧身〉,是陳冠良首次嘗試直面自身體況在生活中衍生的種種難題。寫或不寫,各有理由。「可能是我已經接受自己的狀態,不覺得需要特別去解釋。」這副身體自生命伊始便如影隨形,彷彿一種早被裁定的命運,似乎無須再多言。

他自認幸運,一路走來幾乎未曾因身軀的缺殘而遭詆毀或歧視。正因如此,他認定自己內心的糾葛純屬內耗,而非源於外在的抨擊,這反而讓他覺得那些內在的掙扎沒有公開的必要。

然而,最終在戀人的鼓舞下,他仍相繼寫下〈歧身〉、〈畸行〉兩篇散文,道出心裡的曲折。

「生而為人,畸人,我其實很尷尬。對於特殊的畸行,傾斜地球運行的和諧,破壞對稱比例的美感,如此顛覆平衡的道理,我感到抱歉。」

在《畸行》的後記中,他自問:「當我以身體的缺乏落下第一枚文字之際,是不是既剖挖了自己,同時也背叛自己了呢?」在他看來,散文無論抒情或紀實,貴於一字「誠」,當他用文字掘開深藏的心事,甚至主動投稿、對外發表時,似乎在某種程度上違背了自己當初「不公開」的初衷。但他並不後悔將這些私密心緒訴諸文字。

散文集《畸行》,避風港文化,2019。(陳冠良提供)

還是想做個漂亮的人

陳冠良不諱言,就算身體壞了,還是想做個漂亮的人。

父母從事美容美髮工作,他自幼耳濡目染,對美感自有一定敏銳的感受。小時候,他曾偷穿母親的連身裙,扮作漂亮的女娃。

愛美,所以熱衷於創造瑰麗的文字;愛美,所以相機觀景窗看出去的世界多半唯美。

「我對美有一點小小的執著,就是因為自己不完美,所以想要追求一些我可以去做到完美的事情,盡可能呈現出完美。」陳冠良說。

在訪談中,他形容自己「還滿能堅持的」。無論是那趟三公里的長路,一份談不上喜歡卻做了20年的工作,或是持續了30年的寫作,他總能一路走下去。

就這麼繼續踏著歪斜的步子吧。

像他在詩集《蜜蜂仍在那裡做著蜂蜜色的夢》裡頭所寫:「每一個字,都是一隻拍振透明複翅,嗡嗡鳴飛,遠離舊時徬徨的蜜蜂。」時移事往,不變的是,他依舊勤勞造字,心中懷著同一個蜂蜜色的夢,不曾迷失。

詩集《蜜蜂仍在那裡做著蜂蜜色的夢》,避風港文化,2022。(陳冠良提供)

 

本文作者|王昀燕
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求知若渴之人。一手寫文藝,一手寫財經。著有《再見楊德昌》,另於博客來OKAPI開設專欄「文青理財的50道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