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在某次逛完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後,回程的捷運上討論起這個展覽的。」策展團隊Nn̄g Project的張文豪回想到。在一個具體呈現全球資本與在地化交匯、融合,至或撞擊的矛盾場域,開展出「亂流:半睡飛行夢」,一個故事再好不過的開頭。
「亂流:半睡飛行夢」乍看鎖定飛行,將展場打造成機場,觀眾們舉著羅懿君的飛機開心地拍影片、搭配李鈺淇輕盈的飛行動畫與機艙造型裝置,徐皓霖如旅遊廣告般的橫幅披在天際,但展覽深層則是對全球化的質疑,以及對於資本主義社會下自由幻夢的批判。
只是關於這類型批判的展覽不少,該如何切入、組織和架構,才能成為一個兼具新意和觀賞性的展覽呢?

在漫天討論下逐漸收束的展覽
Nn̄g Project是已運作了三年的策展團體,發音取自台語的「蛋」,象徵他們仰賴大量對話來生成新方向,並隨時保持變動的狀態,如同外面裹著一層膜,蛋殼內則緩慢滋長著未能成型的彈性。其成員的組成以核心價值——女性主義與對邊緣議題的關注為主要元素,透過計畫導向的方式集結彼此。因此團體成員並不固定,以「亂流:半睡飛行夢」來說也歷經成員變動,最終才以張文豪、黃羿瑄和黃銘樂三人為主幹,以「亞洲四小龍」這個概念出發,發展出他們對於全球化的思考。
「亞洲四小龍」此名詞有指標性意義。1960至90年代韓國、香港、台灣與新加坡四地積極發展,既成為西方資本進入亞洲市場的窗口,也被視為抵禦共產主義擴張的防線。四地結構相似又發展殊異,成了討論的重要窗口,因此三人各自由此發展對於該地區藝術家和文化的研究,並成為展覽討論的基底。

初始展覽研究計畫的副標為「在全球景觀下飄移的航線」,但這名字想像空間不足。在漫長的六小時標題討論大戰中,成員各自丟出討論,如從古希臘到澳洲原住民,人們如何重新去度量人與天空的關係;從古希臘對天空的理解,到今日天空如何作為資訊網的象徵。而包含萊特兄弟(Wright brothers)和冷戰時期美國人對太空的探勘,對照近代人們對於征服天空的想望,在今日回望時是否有所殊異。
展名中的「半睡」不只是搭飛機時因為氣流不穩定的睡睡醒醒的狀態,也回應到我們日常裡不斷工作,幾乎沒有時間停下來好好思考自己所處的位置與狀態到底意味著什麼此一情狀。而「夢」是飛行間的迷迷糊糊,也可以指向如「美國夢」般宏大甚至未來主義式的詞彙。「半睡飛行夢」在此同時指涉真實與不真實,既宏觀又細微。
團隊還想到了第二屆台北雙年展的標題「無法無天」(The Sky is the Limit),他們反覆玩味中文與英文翻譯,於是加入「turbulent」,既指涉「亂流」,也帶出一種不穩定、顛簸的狀態。亂流一方面回到個人化的體感,另一廂又是人們飛行的集體經驗,也更延伸出團隊的策展風格。

從感覺而非知識和教條出發的展覽呈現
Nn̄g Project的策展方法特別強調從「感覺」出發。
「展覽的重點,就是喚醒觀眾的感覺。」張文豪說。他們希望觀眾能從非日常經驗中的不適、恐懼或陌生中感受到某種難以言說的情感。而打破既定印象、造成搖晃狀態的「亂流」,就成為策展方法的指涉。除此之外,三人共同策展時,由於個體之間的差異所出現的震盪,也成為工作之間的亂流。因此這個展名既有想像空間,又能回應展覽的意志與精神,同時指向文化或內容上的命題。
黃羿瑄反覆地和我描述機場的情境設計。她在研究所階段才踏入藝術學院,當時對於師長同學們所操持的藝術理論十分疏離,直到後來才逐漸找到自己與這些理論的連結。有鑑於此,她在思考展覽時特別希望能夠由大家都有的經驗,來讓非藝術領域的觀眾能夠在此中找到連結。而機場是人們最熟悉的場景之一,它是全球化發聲的重要場域,具體且與生活緊密相連的空間,更是許多生命情狀的發生地,如旅行、打工、邂逅等。因此機場成為一個充滿想像力的空間,適合收納複雜的策展題目,讓展覽不會流於純粹的教條式或知識性。


團隊刻意讓展場間的文字量降低,至多拋出些小問題作為引子讓觀眾探索。Nn̄g Project認為觀眾並不需要理解他們前期研究的深度和重量,而是在情境式的場域中感受,但如果想要理解展覽背後的研究,現場也安排了研究區,準備了充分的延伸資料讓人一探究竟。
是策展人的協作,也是與藝術家的協作
「亂流:半睡飛行夢」委託徐皓霖、曾彥翔、張庭甄和李鈺淇製作新作。Nn̄g Project與藝術家討論對於天空、機場和全球化的想像並由此擴展,如香港藝術家李鈺淇的《把我的眼睛沉入你的眼睛》(2025),起初是藝術家思考飛行後所繪製的動畫,然而策展團隊在與藝術家討論時提出能否以裝置呈現,最後由台灣團隊全權協助機艙造型設計、木工結構製作和同步播放,其裝置版本在展場中出現點睛之效。張庭甄的「祝福是不幸的尾巴」系列(2025)則從個體經驗出發,將藝術家自己收到一個非洲歌唱祝福影片的故事,延伸至對於全球化下的文化消費之批判。然而她將影片放在蛋糕盒中,將批判以柔軟與趣味的方式轉化,像是能輕輕捧在手上般。


製作間也會發現藝術家的轉變,如曾彥翔的《Wet Edge of a Circle》(2025)。最初策展團隊希望委託藝術家處理機場空間的感受,在人群密集流動的機場空間裡,往往導入大量精密調度的自然元素,呈現出「非自然的自然」。這種弔詭感由曾彥翔重新轉化:他在北師美術館通透的落地玻璃窗角落,借景外在的行道樹,並搭起一個如同奇美拉般混雜噴水池、許願池、高塔和測風儀的奇異雕塑。由於風格和藝術家過往相對乾淨和洗練的風格大相逕庭,一度讓人懷疑這是否未完成,然而在作品隱微之處,曾彥翔貼了兩張小文字,以「所有事物都在不穩定中發生,沒有任何事情是靜止的」說明了他對此的思考。


另一個出乎意料的還有香港藝術家徐皓霖的《親愛的微風》(2025)。有鑑於藝術家過去對於女性研究之深入,策展團隊希望藝術家能從「空姐的想像」出發,特別是女性在廣告裡被塑造出的浪漫想像。然而在徐皓霖做了不少飛機廣告、香港和東亞女性在旅行符號的研究後,卻屏棄直接批判,而是如同自我書寫般以Super 8攝影機拍攝一位女子娓娓道來對於自我單調生活的煩惱,並在其中隱微地談論人們對於世界的幻想。儘管團隊第一時間對於委託和結果之落差感到意外,但是幾經思考後反而充滿樂趣。
「展覽只是當下的一刻,而藝術家的發展與我們之間的交流關係是長期的。其創作會不斷變化,這次的作品或許只是其中一個逗號。」Nn̄g Project說。

出現變動的還有林彥翔。原先邀請藝術家展出以家鄉受「桃園航空城」開發計畫徵收拆除為主題的《迫降》(2024),然而此作後續得到臺北美術獎已先行展出,團隊便與藝術家商量是否有不同的呈現。最終林彥翔將其2025年初在東京駐村時發展出的以成田機場為主題的《來自塔的預言》與《迫降》並置。成田機場和桃園機場其實都建於1960年代中期,亦經歷過類似的抗爭。雖然拍攝出發點、手法和呈現方式都不同,兩件作品卻成了絕妙的對照。Nn̄g Project亦沿用之前展覽的鏡面,將林彥翔的版畫放置於上,讓觀眾在觀看時同時看到自己的倒影。
反射與對望,成為一個在個體與集體之間反覆討論的展覽,最精妙的收束。


策展如同反覆協作的實驗
在採訪過程中,Nn̄g Project形容「亂流:半睡飛行夢」是一個不斷滾動式調整的過程,不單是研究內容,策展論述也是隨著藝術家創作的進展持續變化。乍聽之下是在應對變化,但實際上更像是一場反覆協作的實驗。
三人的工作方式差異極大,需要邊做邊摸索,分歧時總有人出面協調。這樣的摩擦正呼應了Nn̄g Project的核心精神:拒絕中心化與陽剛式思維,採取更女性主義的開放態度。他們相信沒有任何意見是絕對的,一切都來自交織與協商。
他們不避諱彼此的差異,那些痛苦或不舒服的時刻也正是展覽豐富性的來源。雖然方向一致,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專長與觀點,讓展覽更完整、立體。他們期待觀眾在面對作品時能自由想像,而非被引導至單一結論。當策展人們選擇退後一步,意味著希望讓那些真實發生過的事,以更柔軟、不僵化的姿態被看見。

亂流:半睡飛行夢
2025/8/29-11/2
北師美術館
本文作者|王欣翮
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藝術史與考古學系碩士。前美術館館員,現為派對漫遊者,試圖以偏狹的觀點、醉倒的姿態紀錄城市。文章散見於《藝術認證》、《典藏ARTouch》、《every little d.》等不同媒體,近來花在賽車與足球的時間比展覽多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