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徐自強的練習題》展開的紀錄片提案練習──紀岳君對紀錄片產製環境的思索(上)

文/陳韋臻

2012年,導演紀岳君扛起攝影機,開始了徐自強案的紀錄之路。數年期間,從提案尋求資源的困頓之中逐步找回拍攝初衷,更在國際經驗裡回觀反思台灣紀錄片產製環境。
1995年9月1日,台北縣一名房屋仲介被綁架勒贖,當天旋遭押至汐止山區殺害。這是台灣錢淹腳目時代下,令人聞之色變的眾多綁票悲劇之一;也是九○年代間,屢屢被警政單位掏獻作祭品的冤案之中,人稱「徐自強案」的歷史起點。徐自強歷經七次判處死刑、二次無期徒刑、九次更審、五次非常上訴。廿年的訴訟,耗盡青春,2015年9月1日徐自強換得「無罪」二字;再遲至隔年最高法院駁回上訴後,徐自強才真正討回「無罪」定讞之身。冤案形式上是落幕了。人已中年。

此間,紀岳君在2012年,因同曾為記者的吳東牧詢問建議,扛上攝影機對著徐自強也就開始紀錄之路。從廢死聯盟手上接過3萬元民眾捐款作為初期資金,紀岳君研究案件、一路跟拍。鏡頭前,徐自強因新制《速審法》獲釋[註一],十六年後首次站在牆外陽光下,日常卻持續陷入更九審的艱辛訴訟;鏡頭後,攝影機身的暗影罩掩了紀岳君的臉,已近第三年,沒有任何後續資源的持續跟拍,民間團體原先承諾籌募的經費挹注亦遠不見岸,家人關係跟著緊繃脆弱。

2014年底,人屆中年,紀錄片創作盪在谷底,紀岳君幾乎要撤守徐自強案了。苦諷自己「狗急跳牆」的紀岳君,開始兩年的瘋狂提案。他從華人紀錄片提案大會(CCDF)、新北市紀錄片提案、國藝會及CNEX合作的國際紀錄片基礎培訓工作坊(WINDOC),到循此前去的仁川紀錄片提案大會、東京提案大會。性質各異的幾個提案大會走過一遭,他說:「從韓國與東京回到台灣,才知道自己這幾年遇到的問題是什麼。」
在困頓之間,回到初衷
儘管眾多提案經驗中,紀岳君只獲得新北市紀錄片提案的首獎33萬元,其餘皆未獲選,但同年獲得司法改革基金會的百萬募款,最後再加上原生家庭傾囊相助,紀岳君將這部紀錄片由原來倡議、奧援冤案調性的短片,擴充轉換為召喚常人視角投射的紀錄長片《徐自強的練習題》,一舉摘下2017年台北電影節觀眾票選獎、北影會外賽社會公義獎,更在艱困的商業映演系統中,正式推上大銀幕上映,並在近日傳來捷報,已入選今年金馬獎的複審階段。

提及整段歷程的轉折,紀岳君先是回溯至另一個提案經驗──以結果論而言屬失敗,卻直扎入紀岳君的創作初衷,重燃他的動力。

2014年,創作資源彈盡糧絕,紀錄的冤案題材又跨不過與一般民眾之間的距離鴻溝,紀岳君參與了CCDF提案大會。彼時,CCDF正在摸索推行「互動式紀錄片」,紀岳君一見「逆轉裁判」系列遊戲及由三池崇史改編的同名律政劇片,彷彿摸到線索。「帶入式的遊戲模式所能引發的體驗感,可以跳脫故事結構,設計讓觀眾體驗。無論有無解題,遊戲最後,告訴觀眾,有人玩了十八年、二十九年,還沒解開這一題。」

帶著這個念頭,紀岳君逕自去了g0v零時政府提案。彼時,甚至沒聽過「密室脫逃」,卻因一個十多歲的g0v成員與他會面,結識一群正在發展實境遊戲的夥伴「接力棒遊戲工作室」。日後,紀岳君就著這群背景各異的夥伴一同討論,「有遊戲屆的、文創研究所的,大家一起找冤獄平反協會詢問冤案資料、設計劇本。這個經驗給了我很大的動力,因為,這正是我拍紀錄片的初衷──拉進一群原先對冤案、司法沒有興趣的人,甚至願意為此一起創作。」一搞就是一年,提企劃案、拜訪企業家尋求資金、申請科技藝術補助案等,提案始終未獲青睞,卻在馬不停蹄的討論、一次一次對外提案中,撐著紀岳君終究並未放棄手上的拍攝。

《徐自強的練習題》電影海報

從WINDOC出發至日韓提案大會

《徐自強的練習題》拍攝過程中,徐自強一路被攝,最後拿起攝影機拍攝旁人們。

CCDF、g0v零時政府提案雙雙失敗,2015年初,紀岳君首次取得外援,從新北市副市長、亦是當年偵辦「徐自強案」的台北刑大大隊長侯友宜手上,領到紀錄片提案首獎,獎金33萬元。這是2012年廢死聯盟提供第一筆起手金後,紀岳君第一次為《徐自強的練習題》掙得拍片資源。同年,同樣拍攝過冤獄「蘇建和案」《島國殺人紀事》的導演、《徐》片製片人蔡崇隆的牽線下,紀岳君為公視《獨立特派員》製作專輯,一集製作費用六萬。原定三集慈濟內湖開發案專題,團隊夥伴的工作進度卻大延宕,陰錯陽差,第三集的播出內容,紀岳君改將徐自強現有的紀錄影像剪輯出一則短版。「經費上,就公視而言,確實沒有經費上的協助,實際上賠本作完。但就運動性上是有推進的,至少是將當時最完整的徐自強報導透過媒體露出,讓更多人知道這個案件。」

此公視短版《徐自強案二十年》,經過增修,成為《徐自強的練習題》短片,提交作為新北市紀錄片提案的成果。幾乎是同時間,徐自強更九審獲判無罪,司改會成功取得百萬民間募資,用予《徐》片製作費用。然而,光是支付短片製作的經費,手上的資金瞬間告罄。如何將短片拓展向長片,讓事件得以面對更多不同的觀眾,成為他第二階段的挑戰。

2016年,CNEX與國藝會再度合作舉辦WINDOC工作坊,規畫長期的工作坊培訓,包括製片、導演及剪接工作坊,逐步協助紀錄片工作者為國際提案大會作準備。「一方面短片有了成果,可以嘗試拿出去說服提案對象;一方面WINDOC目的很清楚,讓參加者報名韓國仁川紀錄片提案大會、日本東京提案大會,我就想,如果可以去試看看,我願意去。」於是,紀岳君及製片蔡崇隆,分別入選「導演人才國際發展計畫」、「製片人培育計畫」,也在10至11月間共同參與仁川及東京的提案大會。

在WINDOC剪接工作坊時,紀岳君遇見台灣資深剪接師廖慶松(廖桑)。廖桑一句話:「你太想幫徐自強說話了。」,如當頭棒喝,讓紀岳君重新省思自己對被拍攝者的情感投射,同時也將他的敘事拉至一個更坦誠的第一人稱、觀點亦更清晰的位置。紀岳君感念,廖桑對待後輩極其溫厚,不藏私地教導,更無償擔任《徐》片的監製。另一方面,仁川及東京提案大會上,紀岳君觀察了不同的提案合作模式,有機會從另一個角度回觀台灣紀錄片產製環境,感慨及無奈交錯。
[註一]2012/05/19《刑事妥速審判法》新制上路,第5條規定審理中被告不得羈押逾八年。徐自強成為因《速審法》獲釋首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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