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在藍色星球裡──廖鴻基談《黑潮漂流》

文/謝繕聯

走進曾是沼澤濕地的松菸文創園區,倏然被植物包圍,彷彿進入另一個世界,廖鴻基已坐在樹下等候,若非事前搜尋資料已見過照片,倘依照他過去的經歷和書中與大海搏鬥的自述,腦中浮現的應是皮膚黝黑、帶點滄桑況味的船長形象。

《黑潮漂流》作者廖鴻基。(謝繕聯攝影)

海是生存、生活、生命
眼前的廖鴻基斯文儒雅,談起話來比起網路上的形象更溫和內斂,很難將他和那個曾經依靠捕魚為生,開啟不少海洋接觸與探索紀錄,又在2016年帶領一行人乘坐方筏,順著黑潮漂流的過往連結,比起野性的「討海人」,廖鴻基更像名讀書人。已出版22本書、屢獲文學獎的他並不常常閱讀,除了《百年孤寂》,最常閱讀的就是大海。
身處四面環海的島嶼,大部分的人習慣以遙遠的姿態瞻仰海洋,海是彼岸的象徵;距離,是想像的寬度。愛海、怕海的習性,也可從與海相關的詞彙嗅出蹤跡,由海衍伸的字詞,常帶有偏離常軌的意思,「漂浪、漂泊、漂流」各自以主動或被動的方式,離開日常生活軌跡,離開主流的道路。

因為想逃離陸地上的紛擾,35歲的廖鴻基搭上漁船展開新生活,沒想到20多年過去了,曾經想要封閉內心的他,卻因為長時間與海洋靜默相對而更加開闊,也讓他再次回到陸地,「海洋讓我發掘到更深層的自己,亦逐漸理解了陸地上的人事。」

一開始為了生活所需,也為了逃離陸地上的人事紛擾而從事海上漁撈工作,到後來習慣與海相伴的日子,廖鴻基以「生存」與「生活」來形容那兩階段的轉變,「海上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累積了很多經驗感觸自然就會想要分享,一開始我以四季為概念,從春天寫到冬天,記錄各季節的代表性魚類,也記錄漁夫與漁獲、大海間的關係。」 回顧這幾年,廖鴻基嘗試以科技之外的方式理解海洋,外人看他或許有些瘋狂,然而仔細探究,其實他是把自己還原成最原始的狀態,感受千萬年來蔚藍大海的神祕能量,「人的世界比較容易找到依循的規則,但大自然不是,高深莫測也深具魅力。」是那年無心的選擇還是冥冥之中的牽引,漸漸地,海洋從朋友進化成戀人,又變成廖鴻基生命中的不可或缺。不喜歡說話的他,從小養成隨手紀錄的習慣,開始書寫後,海洋成為廖鴻基深入內心世界的通道,「很多在海上發生的事情,當下也不知道那代表著什麼,然而書寫不只是直線敘事,也是不斷整理自我的過程,當情感寄託在字裡行間,直向、橫向的經歷開始立體,我和環境間形成更深的連結。」

35歲那年,廖鴻基登上了漁船,成為職業討海人,也開始寫作。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提供)

乘著黑潮溯源
聊起海洋,敬畏、親切、疼惜三種情緒不斷翻轉,曾經因為對陸上的人事、易逝的情感失望,遂而漂蕩於海上,卻又因為對於大海的關愛,讓他決定上岸,從認識海洋生物開始,引領大家親近海洋。

1996年廖鴻基籌組「台灣尋鯨小組」,在台灣東部海域調查鯨豚生態,隔年7月第一艘賞鯨船從花蓮石梯漁港啟航,在廖鴻基推動下,1998年台灣第一個以「關懷海洋環境、生態與文化」為宗旨的民間組織「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成立,透過賞鯨、夏日營、解說員培訓等的活動在每個人心中植入一條藍色血脈,現在的花蓮,聚集了一群膚色比廖鴻基更黝黑的人,他們不是漁夫,大多也從事與海無關的行業,但他們因為海洋與鯨豚相遇甚至選擇落腳花蓮,廖鴻基筆下的那些驚喜片刻,也成為他們生命裡的感動和驅動。

提到「漂流」這兩個字,腦中浮現的是放下一切、隨波逐流的畫面,2016年8月,廖鴻基發起的「黑潮101漂流計畫」正是如此,捨棄一切的機械動力,讓人類的血脈小循環漂浮在地球洋流的大循環──黑潮──之中,感應那龐大的能量與海流訊息;漂流計畫,也是「溯源」。「一旦讀懂黑潮,我們的心將重新浮現一座島嶼,和不再迷航的自己。」從2003年以機動船執行繞島計畫開始,廖鴻基就發現島的意義不再侷限陸地,當我們明白沿海洋流與島嶼的依伴關係後,不論生活領域、思維格局都將拓展,海不再是島嶼疆界,而是航向世界的道路。

然而為了「黑潮101漂流計畫」,廖鴻基與團隊可是花了一整年的時間奔走協商,安全、法令、經費……等問題,在出航前就是一層層的關卡,考驗著廖鴻基的決心與判斷,原來中年後的漂流,不再只是率性而為,更是智慧、經驗的累積。

2003年廖鴻基開始以機動船執行繞島計畫。(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提供)

以36顆空心塑膠方磚組成的方筏,
是廖鴻基與黑潮間的連結載體。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提供)

一條沒有終點的藍色通道
漂流之後,經過一年多的沉澱,廖鴻基將漂流計畫整理成第22本書《黑潮漂流》,翻開書封,在自序之前他寫下「這條路上,浪漫不過是不切實際的代名詞,漂泊根本是失敗、失意者的行為,流浪,一定是魯蛇,而漂流呢?漂流就是集所有不切實際、失敗、失意、魯蛇之大成。但是我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值得拿出來談的,就是這些浪漫、漂泊、流浪和漂流的故事。」那些逐浪漂流的日子,是廖鴻基對主流的逃避,還是對於生命最深層的探尋?在陸地上的我們,過著所謂安逸的生活,內心深處是否就真正地安穩自在呢?

「書不是結局、不是終點,只是梳理的過程。」對於廖鴻基而言,文學是工具而非目標或答案,他將乍現的吉光捕捉化為字句,收錄於書中的是當下的生命狀態,也許過了幾年後,又會有不一樣的發展。

回看廖鴻基的生命歷程,35歲那年自我的海上流放,是失意時的放手,也是對於生命的坦然,也是那樣的誠實讓他每一步走得深刻而不渾噩。在藍色星球的循環之中,一切無始無終,當我們明白後,生命將更自由自在地,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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