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月號 - 我們的「此時此刻」──臺灣當代劇場軌跡特輯 】

從蘭陵談起,我們的劇場故事──吳靜吉、林于竝對談

文/王健任 圖/林孟湘攝

回顧台灣當代劇場的發展軌跡,蘭陵劇坊的存在以及其影響力絕對是無法略過不談的。1970年代,吳靜吉將美國實驗劇坊的經驗帶回臺灣與蘭陵劇坊,轉眼伴著臺灣劇場走過四十年。人稱「吳博士」的吳靜吉活力滿滿,今年以總顧問身份參與五月的「臺灣當代劇場發展軌跡四十週年論壇」,試著追尋歷經創新的臺灣當代劇場泉源。年輕時代加入蘭陵的林于竝,則成了論壇總召集人,為曾經啟發自己自由精神的年代,嘗試找尋重新認識與梳理的路徑。
在臺北藝術大學校園當中被學生以「阿蹦老師」稱呼的林于竝,活潑且與學生沒有距離的態度,總讓人猜不透他的實際年齡。留學日本的他,長年引介日本當代劇場作品進入台灣,也在繁重的教學及校務之間,同時進行為數可觀的劇本及理論書籍翻譯及研究,現今劇場界諸多藝術工作者以日本劇場為取經目標,林于竝幾乎是他們的啟蒙老師之一。

對平時沈重繁忙的學術生活總舉重若輕、近乎調皮輕鬆看待的「阿蹦老師」,在面對吳靜吉的時候,竟像是穿梭時空回到了四十年前,成為那名對於吳博士的玩笑話有些招架不住的單純大學生。
戲劇參與是興趣,教育才是本行

被學生以「阿蹦老師」稱呼的林于竝與人稱「吳博士」的吳靜吉從回溯蘭陵初識,談思想與身體的轉變,也談劇場教育的播下的種子,如何在時代流變下開花結果。

時間回溯到1977年,當時從紐約留學歸國一段時日的吳靜吉,應姚一葦教授的邀請,到文化大學開設戲劇活動練習課程,而後在因緣際會之下擔任耕莘實驗劇團的指導老師。80年代初期與幾位主要成員金士傑、卓明、李國修、劉若瑀等人,一同將劇團更名為蘭陵劇坊,並且持續協助指導由蘭陵所開辦的各種青年藝術課程。當時年方20的阿蹦老師,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初識了劇場的魔力,並且成為了他投注大半輩子心力的志業。

「吳博士對我的人生影響很大。」林于竝回憶起80年代開始接觸劇場、初識吳靜吉的過程,滿懷感性。 「如果大二的時候沒有遇到吳博士,我今天百分之百不可能是現在這個樣子,不可能從事戲劇教育的工作,而且我想我應該會過得很不快樂。」

林于竝說:「當時吳博士身上有許多其他事務要忙,也同時在學術交流基金會工作,但他每個星期有三個晚上都還是能夠撥出很多時間跟我們這些年輕人混在一起,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

「你對一個東西有興趣的時候,自然就會騰出時間了。」吳靜吉回應,對他而言,教育才是本行,戲劇的參與不過是興趣使然。但他在當時投注在諸多青年學子身上的心力,以及後續造成的迴響,時至今日的臺灣劇場依然可見。吳靜吉認為,「人生下來就是在表演」,所謂的「戲」就是根基於「人」,並且呈現出人如何面對自己、他人與社會的樣貌。之所以選擇去紐約留學,也是因為那裡的劇場多,得以實際參與活動的機會也豐富。後來,他在格林威治村認識了許多的藝術家跟劇場工作者,並在朋友的介紹下參與了La MaMa劇團的活動,大開眼界。「我在LaMaMa接觸了很多戲劇、更自由的思想、更自由的表達,還有人際溝通的、非正式的表演……這些都對我影響深刻。」回台之後吳靜吉回台後,白天在學術交流基金會工作,晚上就將基金會二樓的圖書館的椅子搬開,騰出排練空間;他將自己在美國的劇場活動經驗,與心理學專業相結合,設計了一系列的肢體開發課程,教授於當時的汲汲營營於追求各種創作機會的青年學子,也就成了一代劇場藝術工作者們的集體記憶。
在壓抑與奔放共存的年代

回憶起當年,林于竝在蘭陵劇坊裡感受到截然不同的開放氛圍,並在吳靜吉帶領的肢體課程中逐漸開闊。

回憶起當年在蘭陵劇坊裡所感受到的氛圍,林于竝認為那是一個截然不同於當時外在環境那般壓抑的新世界。在裡頭是自由的,每個人都流行吳靜吉口中所謂的「Why Not」,意即「不是過問為什麼要做這件事,而是說為什麼不去做這件事。」同時,也在吳靜吉所帶領的肢體開發課程中,逐漸放下腦袋既定觀念的禁錮。
「我在彰化長大,那是一個壓抑的年代跟環境,各種表現是不被鼓勵的,我帶著這種壓抑來到臺北唸書。當時蘭陵的訓練完全是從身體出發,按摩、肢體接觸,那是很親密的,很多的包袱就這樣被拋開,感覺新的世界在自己的眼前展開。」縱使已是三十多年的往事,「阿蹦老師」談論起那段經歷,仍彷彿有一箱寶盒在自己的眼前開啟,眼睛裡頭閃耀著光芒。

提及當時在課程上面的安排,吳靜吉說:「當時候的觀念就是男女授受不親,而且別說男女,甚至是我在美國,朋友要擁抱我我都會下意識地躲。那按摩就有助於打破腦袋觀念的限制,打破限制以後就會有創意出來,有創意,人就會比較愉快。當你開放了之後,人就可以把自己的身體作為一個主要的、創意的生產工具,有時候跟別人的身體互相配合,就可能構成一些很美的舞蹈作品。」

吳靜吉留學時期,美國經歷巴布‧狄倫崛起,在抗議聲中,對於社會
進步的期待逐漸升高。走過時代的分裂、壓抑,實驗劇場因運而生;劇場成為美國年輕人表達自我的一種管道,也是一個得以靜下心來、讓自己的腦袋更活潑、更具創造力的場所。這樣開放的精神狀態,似乎也隨著台灣解嚴後,飄洋過海傳染給台灣的年輕人們。

「說起來,蘭陵當時真的是天時地利。那是含苞待放的年代,教育、政治都很壓抑的背景之下有一種期待開放的氛圍,當時臺北就是文化藝術聚集的地方,加上之後你們這些年輕人逐漸加入,很多事情都正在發生,所以蘭陵被社會接受的程度比我預期的來得更高。」吳靜吉說。

當年的各種「正在發生」的盛況,對於林于竝而言,那幾乎是個最棒的年代──壓抑與奔放共存,又像是陰與陽般自然調和,藝術的形式看來既多元又有趣,感覺世界重新誕生了一般。那個年代所帶來的一切碾過了他,帶領他走到今日。
劇場四十年,往前是深厚累積,往後是無限可能
時至今日,回首當年,關於臺灣當代劇場四十年的歷史,吳靜吉做出了結論:「台灣劇場史不能只看蘭陵,蘭陵成立於1978年,80年代還有姚一葦的實驗劇展,劇場是由很多小小的嘗試所累積出來的,任何事件的發生都有它的歷史脈絡可循。隨著時代演進,在學術上有更多方法,可以整理出脈絡,所以才要辦這個當代劇場四十年的論壇。所謂的創新。一定都要從在地去尋找它的泉源,我們定下這個四十年其實只是一個開路的行動,希望可以先引起大家的興趣,有興趣之後再從這個四十年繼續往前追,最後慢慢地就會拉出一個更大的範圍來了。」

吳靜吉當年所做的一切好比播種,受其影響的青年學子,像埋在土裡的種子靜靜成長,等候時機來臨破土而出,在劇場界綻放光芒、開枝散葉。當年仰望著吳靜吉的林于竝,如今在藝術教育界,以自己的方式繼續向下發揮影響力,感染新一代的青年學子。無論時代如何流變,人與人之間的羈絆與火花,以一種相當有機的方式逐漸傳遞,生生不息。所謂的臺灣當代劇場四十年的真意,不單指80年後至今,往前有更多人所累積下來,值得挖掘的「四十年」;往後還有更多說也說不完的可能性,等著新一代的劇場人繼續書寫,一直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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