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月號 - 春日,讚頌藝術盛景──第二十屆國家文藝獎特輯 】

是pu-lima(動手的人),也是pu-ʔulu(動腦的人)—撒古流‧巴瓦瓦隆

文/蔣斌 圖/劉振祥攝

「用美學教育我們的下一代,讓美的養分滋長,重新滋潤這塊地方;不論用什麼樣美的創造,能激發人性的良善美總是好,讓孩子們學會用美去看待萬變的生活,學會喜怒哀樂中提煉,相互尊重與欣賞的能量,回溯理解原本自己文化的美於當代社會中存在的價值。我警醒著看待這些事,需要咱們一起努力耕耘著這個區塊。」

第二十屆國家文藝獎贈獎典禮於淡水雲門劇場

排灣語中,lima是「手」, ʔulu[1]是「頭」。pu-lima就是「動手的人」或者「有執行力的人」;pu- ʔulu則是「動腦的人」或者「領導者、發號施令者」。本身是排灣族人的Sakuliu(撒古流),雖然並非貴族家系出身,但卻是來自三代匠師的平民領袖Pavavaljung(巴瓦瓦隆)家族,父親、祖父都是部落中出色而受人尊敬的工藝匠師,擅長刀、鞘、弓、箭、鼻笛與口笛等物件的製作。父親Pairang先生在一九七○及八○年代更曾擔任並連任屏東縣三地門鄉大社村的村長,是一位重要的地方意見領袖。這也就是說,撒古流的家學中,就流傳著既能動手,也能動腦的淵源。而且至少到了撒古流這一代,更讓我們頻頻驚豔地看到,他手下工夫所幻化出來的無數作品,毫無疑問是來自一顆既有海納百川的量,又有天馬行空的能,充滿想像力又富有結構性的頭腦。

我曾經在高雄市立美術館「邊界敘譜:光的記憶─撒古流個展」專刊的介紹文中這樣寫道:「撒古流證明了他不只是一位『排灣族藝術家』,也不是『原住民藝術家』,甚至也不是『台灣的藝術家』,而就是一位『藝術家』。雖然他創作靈感的泉源、表達的元素,仍然來自他最親近的土地、最刻骨銘心的鄉愁,但這次他創作的主題所呈現的視覺震撼,已經超越了單一族群文化的限囿,提昇到了更宏觀的視野,直指某些人類普同的處境⋯⋯。」這次,在撒古流從事創作超過三十五年後,獲得國家文藝獎,完全實至名歸。
黑手水電工的藝術之路
雖然我認為撒古流在創作上,關懷的主題已經超越了族群的限囿,但是我們要了解這位藝術家的成長與心路,仍然必須回歸到他生命中幾個既深沉又雄厚的歷練:其一當然是他在排灣族部落成長的族群背景;其二則是他「黑手」出身的專業能力與工作經驗。

撒古流出生在屏東縣三地門鄉大社村,那是北排灣拉瓦爾亞族最古老的原生部落。在二十世紀中葉,隨著從日治時期到國民政府鼓勵遷村的政策,許多原本位於深山的原住民部落都逐漸遷徙到淺山或者山腳地帶,但是位於現址已經超過四百年的大社村,卻沒有遷移。即便是鄰近地區的排灣族人,也常將大社視為一個偏遠而傳統的部落,時不時還戲謔地將大社人歸類為比較「閉鎖」的一群。但是,撒古流的祖父,在日治時期就頻繁地跋涉於部落與平地之間,從事山產與製造品之間的買賣。因為這個緣故,祖父的長子,也就是撒古流的父親,在出世時被長輩命名為「Pairang」(白浪),在排灣語中就是「平地」或「平地人」的意思,用這個名字來表彰祖父的精力旺盛與見多識廣。

「白浪爸爸」(kama Pairang)在日治末期接受了初等教育,在國民政府時期長大成人;他也沒有辜負自己這個名字,對於發生在平地上的政局變遷、社會新貌,有著敏銳的洞察與理解,不但透過選舉,把自己放置在一個村民與基層政府之間溝通橋梁的位置上,同時更和「帛冷媽媽」(kina Peleng)雙雙擔任基督長老教會中的長老職位,同心協力讓兩人所生的三男一女都受到良好的學校教育。撒古流身為孩子中的老大,被送到山腳下的內埔農工就讀,學習水電技術的專業。

第二十屆國家文藝獎得主──藝術家撒古流‧巴瓦瓦隆

一九七○年代末與一九八○年代初,撒古流從學校畢業,不久後考得水電乙級證照。那段時間筆者正在台灣大學人類學研究所攻讀碩士學位,首途前往撒古流的家鄉大社村進行排灣族的民族誌田野調查,我們互相結識並且成為夥伴,由撒古流協助我在部落中進行文化學習與耆老訪談。現在回想起來,那幾年間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都是既有青春探險,又充滿了成長焦慮的時期。爾後我完成了碩士學位,服役後進入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開始學術的生涯;撒古流則獲得了三地門鄉公所水電技師的工作,負責全鄉路燈與自來水的維修,開始公務員的生涯。但是沒有多久,撒古流躍動的心就不安分起來。他開始拿起手動或者電動的雕刻刀,閒暇時製作一些小型的石刻或木刻藝品,像是頸飾、筆筒、木勺等等既有排灣傳統藝術風味,又有工藝品價值的東西。

有一段時間,每當我回到大社,要不是和撒古流在部落裡串門子,就是陪他騎著摩托車在產業道路上東奔西跑,檢修全三地門鄉的路燈。靜下來談話的時候,他開始告訴我他面臨的生涯抉擇:要繼續做一個收入穩定的公務員,還是積極回應內心的呼喚,把所有時間投入藝術創作。在那個年代,有一個公家機關的鐵飯碗,可以說是原住民社會中相當高層的職業,而藝術創作,不論在哪個族群社會中,都意味著飄搖不定的生活。我自然沒有那個勇氣鼓勵他辭掉鄉公所的工作,放手一搏。

不過,對於撒古流來說,他心目中的藝術創作,在當時就已經不是純粹的創作,而是以族群文化復振的宏願為目標的志業了。撒古流告訴我,「山地文化」經歷了漢化政策以及基督宗教三十多年的壓抑,正在快速流失,而在他剛離開校門回到家鄉的時候,竟然看到我這個台北來的大學生,木頭木腦地到大社這個偏鄉,學習記錄這些本族耆老腦中即將失傳的智慧,刺激了他。於是他利用巡迴全鄉維修水電的便利,也拿起筆記本,在各村尋訪耆老,訪談記錄排灣族的傳統文化及口傳歷史,或者直接素描所見的雕刻母題與服飾圖樣。他的筆記本迅速累積,心中的靈感日益澎湃,就在我還來不及真正和他腦中的願景同步之際,他已經辭掉了工作,開始了自己藝術創作與文化復振的江湖路途。

第二十屆國家文藝獎得主──藝術家撒古流‧巴瓦瓦隆

說起來,撒古流在創作的生涯中,始終都沒有放下他水電工的黑手素養。多年來讓我記憶深刻的有這樣一幕:有一回我在大社,某個大專的山地服務隊來到部落裡。一天下午,大學生們正帶領著小朋友在國小操場上做團體遊戲,聽說晚上還有遊藝表演。我在部落裡尋找撒古流,有人告訴我說他接了一個小工程,在裝配村辦公室的衛生設備。我來到他工作的現場,看到他全身從頭到腳沾滿了白色的水泥灰,正拿著一支電動鑽鎚,熟練地在牆上打出一條準備埋設管線的凹槽。鑽鎚發出極大的聲響,但是仍然可以聽到操場上大學生及小朋友的歡笑與歌唱,一時之間遊戲的笑聲和鑽鎚聲互相唱和。

撒古流工作小憩,我笑著說他的鑽鎚聲好像在幫學生們伴奏,撒古流回答說,因為他是留在村中少數的年輕人,山地服務隊上午就來邀他了,希望他一起參加團體遊戲,但他說不行,因為有工程要趕,不過這裡的工程告一段落之後,回家清洗一下他就會去參加山服隊的晚會。我看著操場上載歌載舞的大學生,又看著一身泥灰、年齡相仿的撒古流,突然間因為自己也是「大學生」感到自慚形穢
起來。眼前這是一個多麼腳踏實地的人,過著多麼紮實的生活啊!

我在這裡倒沒有揶揄當年大專生的「山地服務隊」的意思。畢竟也是日後的某一期東海大學的山地服務隊,來到大社,為撒古流帶來了秋月,成就了美麗的姻緣。

撒古流能夠動手,而且是動「黑手」的素養,更明顯地表現在他的整個創作生涯中。不出多久,他就從小物件的木石雕刻,張開手臂,開始製作大型的工藝品。以傳統紋樣裝飾的石板桌與人形木椅,是當時頗為流行的原住民藝品,撒古流也從俗地製作了一些出售。但是心有鴻鵠之志的他,並不滿足於這些「既知」的排灣族工藝技術,他要踏入無人知曉的所謂「排灣三寶」2 中陶壺的製作領域,讓陶壺在排灣族社會中「復活」起來。於是他開始在老家旁邊的工作室裡購置了電窯、煉土機與拉胚轆轤,陸續製作出各種尺寸、飾有傳統紋樣,或華麗或素雅的「古」陶壺,讓部落裡的老人家們大開眼界:「這是祖先傳下來的東西欸 !只有少數那幾件很古老的 !我們從來沒有看過有人可以做出來 !」

[1]「ʔ」是代表喉塞音的符號,發出比“q”還要輕的塞音。有些排灣語方言將「頭」發音為 “qulu”,但是撒古流出身的三地門北部方言,稱「頭」為 “ʔu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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