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月號 - 春日,讚頌藝術盛景──第二十屆國家文藝獎特輯 】

黃聲遠的匠藝

文/王俊雄 圖/劉振祥攝

「來到宜蘭二十五年,學會把別人的夢當作自己的事。這裡有很多人願意把日常的點滴都當作是偉大的工作。事實上也是,社會永遠透過支持自由的作品,表達真心的期望。每一個人相信的可能,就會是世界的未來。」

第二十屆國家文藝獎贈獎典禮於淡水雲門劇場

赫菲斯特斯的建築師形象
希臘奧林帕斯十二位主要神祇中,匠神赫菲斯特斯(Hephaestus)是較少被注意到的一位。赫菲斯特斯長相醜陋且跛足,與長相皆俊秀完美的諸神,成強烈對比,是諸神中的異數。但赫菲斯特斯卻廣受眾神敬重,因為他匠藝精湛,奧林帕斯山上諸神所住的精美宮殿,皆由他所建。除了是位傑出的建築師外,赫菲斯特斯也是巧匠,精通金屬和珠寶製作,也造家具和武器。眾神只要得到他協助,總能神力大增,如第一勇士阿基里斯(Achilles)的無敵盾牌就是由他打造,藉此攻陷特洛伊,扭轉了戰局。荷馬在《伊利亞德》(Iliad)第十八卷後半,以極長的篇幅,以這個無敵神盾的製作過程與各部細節的詳細描寫,竭盡所能地讚揚赫菲斯特斯的藝術成就。

赫菲斯特斯是建築師最早的形象,我們今日所稱「建築」(architecture)一詞,即出於古希臘時期。在這個形象中,建築師與匠人並無二致。完美的建築出自畸形的身體,意味著完美與不完美之間可以流走互通,之間並無截然二分的界限。而這個完美與不完美之間界限得以突破,乃精巧的製作所致。是「製作」(making)讓不完美的現實得以被克服,趨向完美。因此古希臘時,製作並非指一般性的製作,而是指人們透過長時間專注,想盡各種辦法精益求精,堅持品質毫不妥協的製作。

第二十屆國家文藝獎得主建築師黃聲遠與頒獎人林懷民

精巧製作過程必定包含著高超技術的運用,而技術來自知識的應用。像赫菲斯特斯這樣的匠人,崇尚的知識是透過親身經驗獲取的「實作知識」(working knowledge),而非抽象、未經身體力行檢驗過的知識。「實作知識」來自匠人(也就是建築師)一生不停地專注製作以及磨練技能,在這樣的身體經驗裡所累積下來的知識。因此匠人的知識也是「隱性知識」(tacit knowledge),因為經驗是記存在身體裡的,很少能被語言化,他人唯有透過口授並且不懈地跟著身體力行,才能獲致。但這並不是說匠人僅封閉於自己的工作坊之中,以自己累積下來的知識為唯一知識,匠人一樣好奇於工作坊以外的知識,只是這些外來的知識若非經過親身驗證為合用,是不會視為與自身有關,也就是有用、真正的知識。這是優秀匠人的知識本體論。古希臘文中,技術寫為「techne」,隨後拉丁文譯為「ars」,即今日「art」(藝術)的來源。這樣的詞語演化說明,在古代世界,藝術領域與技術領域並無分別,與今日我們認知的藝術這個詞語的內涵,不盡相同。以今日的語境來說,「techne」或許比較適合稱呼為「技藝」。

然而,技藝並不會自動轉變為知識,其間必須經過反省思維,也就是一種桑內特(Richard Sennett)所描繪的「手腦對話」的過程。在《匠人》(The Craftsman)一書中,桑內特長篇論述了為何康德(Immanuel Kant)會說出「手是心靈的窗戶」這句話:腦指揮手進行製作,而手在進行製作的過程,也會反過來指導腦該如何思考。手的製作,不僅是解決問題,同時也發現新的問題,為解決這個新的問題得到了新的解答,而新的解答又引出更新的問題,在獲得解答,如此一路衍生,就是精益求精,也就是技藝得以不斷
發展的過程。這也是為何「製作」一詞在古希臘文為「poiein」,它也衍生了詩(poetry)這個詞語。詩人作詩,也是一種製作。詩,就如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所指出的,為詩意的語言,來自思維令語言的純粹化,詩與思因此不可二分。像赫菲斯特斯這樣的匠人建築師,不是一般所認知的技術者,而是一個懂得透過製作去思考的人。因此技藝為製作與思維的結合,製作的過程包含了思考。而思維是一場生命之旅,偉大匠人終其一生實踐的是製作與思維結合之旅,在製作與思維互用的過程之中,技藝得到不斷的提升。

在赫菲斯特斯的匠人建築師形象裡,也說明了專業自主性的由來。在製作這個王國裡,赫菲斯特斯的自由,除了來自他擁有一般人無法獲致的匠藝外,也來自他的匠藝提升了眾神的生活水準,博得公眾的尊敬。在希臘古風時期(Archaic Greece),也就是赫菲斯特斯故事被傳頌的時代,稱呼匠人的詞彙是「demioergos」。這是個複合詞彙,由「demio」(公共的)和「ergos」(生產性的)組成。當日一首讚詩曾如此稱頌赫菲斯特斯:「繆斯嘹亮地歌頌著,因心靈手巧而著名的赫菲斯特斯。他跟隨著眼睛明亮的雅典娜,把各種匠藝傳遍全世界。人們原本就像野獸那樣住在山洞裡,但如今他們向名聞遐邇的赫菲斯特斯學會了許多技術,所以它們整年都能夠在自己的房子裡過著祥和的生活。」這段神話說明了製作與公共利益之間的連續關係。因為向赫菲斯特斯學得建造房屋的技藝,人類才得以終結茹毛飲血的原始生活,有了和平與文明生活。赫菲斯特斯匠藝來自天生的才華,但他卻讓匠藝超越了它自身,貢獻給共同體的組聚和維持,同時也讓赫菲斯特斯獲得了自由。
建築即為製作
黃聲遠正是這樣一位赫菲斯特斯式的建築師。雖然有著美國一流大學的建築碩士學位,也曾在美國著名建築師Eric O. Moss事務所工作,並在北卡羅萊納州立大學教授建築,對於西方當前時興的建築創作並不陌生,但黃聲遠並不著迷於這些外來的抽象建築知識,而是如一名優秀的匠人,回歸自身,從自己的經驗來累積匠藝。自從一九九四年定居宜蘭以來,黃聲遠帶領著田中央,一起在宜蘭創作了超過五十件的作品。這些作品中絕大多數,都是可供一般人自由使用的公共建築和公共空間,星羅地散布於宜蘭平原之中,一方面與各式在地地景緊密嵌合在一起,提升了宜蘭人生活環境的品質,另一方面也改塑了宜蘭地景風貌,轉變了宜蘭建築的形象。黃聲遠的多產、活力和獨特,使得在建築界,當大家說起宜蘭,就想起黃聲遠和田中央,彷彿黃聲遠是個土生土長的宜蘭人,少有人記起黃聲遠原來是個不過入住二十餘年的外來移居者。

正是在這些公共空間營造的過程中,黃聲遠和他的同事累積了良好的專業聲譽,也形成了田中央獨門的「實用的隱性知識」。黃聲遠二十餘年在宜蘭創作的過程,從某個角度來說,就是在書寫一本《宜蘭之書》,而這本黃聲遠的《宜蘭之書》的首部,具體呈現在由日本TOTO出版的英日文作品集《Living in Place》。書中黃聲遠將自己的作品,分為四個「領悟」來進行作品自我分析,包括「與時間做朋友」、「認真地生活在山海水土之間」、「大棚架和地景參考線」,以及「記得身體、忘記時間」。

「領悟」,意指是在製作完成之後才理會到的,非事先就預知的。如同黃聲遠在以「維管束」計畫為例,闡述田中央創建以來的工作方式時所表達的,「(維管束)並非是執行的計畫,而是一邊做一邊釐清的想法」。這是一種對自己匠人式行事方式的自覺,理解到這是自己工作不斷進行過程中,對於身體經驗的暫時性的歸納整理,所以他才說「沒有辦法很有『順序』、很有『結構』、很『清晰』,因為這一切都是重疊發生,而且還不斷在修改進行中」。

一九九○年代末似乎是黃聲遠匠藝累成的第一個關鍵時刻。一九九五年,當他透過生活在宜蘭以及規劃設計「社會福利館」,開始能較深入了解宜蘭地景紋理背後的意義時,黃聲遠注意到鄰近的鄂王社區。透過不斷梳理該地區的紋理關係,他逐漸悟識到社福館的新建,不僅會為鄂王社區注入新的活力,也會帶來無可挽回的破壞。面對這個兩難局面,一般建築師大概只會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而專注於自己負責的新建築的建造。但黃聲遠選擇面對這個困境。在沒有任何人付費委託下,他自行為這個社區環境的改造,企劃一連串行動方案。這些方案經過多次擴展和修正,近十年後被集結命名為「第一維管束」,長度約五六○公尺。黃聲遠當時或許感覺到,這些仍欠缺成熟的行動方案要實施困難重重,但「第一維管束」真的被實施了,只是花費了田中央十三年的光陰。

第二十屆國家文藝獎得主──建築師黃聲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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