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月號 - 春日,讚頌藝術盛景──第二十屆國家文藝獎特輯 】

冶煉生活的肢體魔法師—姚淑芬

文/周倩漪 圖/劉振祥攝

「創作本身無法預知會如何形塑而成,是深不見底的黑洞,沒有定律可探究,它自然會自成一格,我相信暗黑力量能驅使思緒如千萬隻的觸角,搜索我們所渴求的想望。」
午夜時分,魔鬼燈閃爍,夜店舞曲喧囂震耳,十八歲的她,搖頭甩髮大跳熱舞,夢想成為《閃舞》(Flashdance)女主角:「我對舞蹈沒有自信,唯一有信心的是 flashdance !」巴黎地鐵,這個月台的醉漢與那月台的一群女子,隔著軌道情深對唱,姚淑芬著迷了:「這是多麼浪漫的景象 !」創作靈感油然生發。中年歷經跌宕,畫家王攀元見面第一句話:「人不能出賣自己的靈魂。」衷言深擊心坎,激發靈魂之作《婚禮》。從畫面與記憶出發,自生活開啟想像,化生命為舞台藝術,舞蹈家姚淑芬的骨子裡卻有著叛逆與堅持的雙重特質。
不愛跳舞的娃娃車女孩
人如作品,總是貼近生活與人群、滿溢奔放活力的姚淑芬,從小便見端倪。姚媽媽回憶:「從會走路起,就不在家裡。」怎麼說?「都在外面串門子啊 !」過動兒姚淑芬,讓姚媽決心栽培女兒,步上舞蹈路。五歲學芭蕾,小學時成了學校的公關代表,上台跳舞獻藝、帶全校做早操,風光底下卻是難言的滋味。

「其實,我並不享受跳舞。」姚淑芬記得,當年母親將她一人送上娃娃車去學舞,她不情願,一直在哭,暗暗埋藏反叛性格。姚淑芬家境小康,家中共五個小孩,她排行老三,國中時說不想再跳舞了,姚媽媽堅持女兒繼續。「我柔軟度不佳,協調度還可以。」說起練舞經歷,滿滿都是挫折感,她覺得自己技不如人,同學都跳得比她好。報考國立藝專時,她學科拿到高分,術科應考柔軟度,分腿離地竟然三十公分,筋不開、腰不軟的身體,即使已學舞十年,依然無法突破。
白天芭蕾伶娜,夜晚閃舞女王
「唯一訓練到的是音感。」姚淑芬的音感和身體協調性佳。藝專時期,在學校課程之外,她去坊間各個舞蹈社狂練芭蕾,其中三位老師對她影響深遠。啟蒙老師黃麗薰幫姚淑芬奠定古典芭蕾基礎;從紐約回來的李丹老師是芭蕾名師,引領許多人跟隨練功;曾是寶塚歌劇團團員的謝美世老師會教一些現代爵士,姚淑芬相當喜愛。「以前練舞像7-11,沒在停的 !」姚淑芬說。

白天,姚淑芬是勤練舞蹈的芭蕾伶娜,深夜,她卻搖身一變為瘋狂甩頭的夜店女王。她夢想中的舞者,是歌舞電影《閃舞》中的女主角,率性自由,解放身體 !《閃舞》引領一九八○年代的流行熱舞風潮,姚淑芬最愛的,就是通宵達旦在舞廳搖頭甩髮,徹底放鬆 !芭蕾與閃舞,教室與夜店,兩極化的撞擊在生活中持續作響。

從藝專畢業後,姚淑芬在新象藝術中心、漢聲舞集學舞及擔任排練助理,接觸到了現代芭蕾。對於當時風行國內的葛蘭姆技巧,姚淑芬卻覺得無感,甚至排斥,原因是自身髖關節打不開,在身體運用上相當痛苦。她摸索著自己的舞蹈路,充滿疑惑,直到遇見保羅泰勒舞團(Paul Taylor Dance Company)的舞者Earnest Morgan及一位印度算命師。

Morgan來台開設現代舞營,姚淑芬參加後大為驚豔:「原來跳現代舞這麼有趣 !」她不用煩惱自己的身體結構和姿態達不到古典芭蕾的要求,而能更自由地使用身體。Morgan對姚淑芬說:「你是一位好舞者,你應該去紐約 !」這一句話石破天驚。這段期間,她到遠方旅行,去了印度、新疆,印度的算命師望著姚淑芬:「你要往北方走 !」彷彿命中注定,姚淑芬先去加拿大遊學,輾轉到了紐約,身上只剩一千元美金。

第二十屆國家文藝獎得主──編舞家姚淑芬

紐約歸來,走向編舞
她去考團,一試成功,獲得莫斯‧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舞蹈學校的獎學金,留美期間也獲得美國亞洲文化基金會的獎助學金。在康寧漢舞蹈學校,姚淑芬晉級至最高階,且在舞團舞者的授課中,體認到專業舞者的身體表演能力。在這同時,她考上了紐約大學(NYU)的蒂施藝術學院(Tisch School of Arts),主修表演與編導,一九九一年畢業於紐約大學舞蹈碩士。至此,舞蹈之路愈見清晰,姚淑芬從舞者走向了編舞創作。

關於編舞,姚淑芬在藝專舞蹈科畢展時,曾編創個人首支舞作《惘》,以現代芭蕾表現二十歲將踏入社會的心情。紐約大學畢展,姚淑芬發表了編創作品《Anxiety》,描述紐約客有如地鐵老鼠在夾縫中生存,肢體動作形似動物爬行。《惘》與《Anxiety》的共同點在於將人的情緒表現定位為優先,不去強調肢體技巧。

一九九六至一九九九年間,姚淑芬以獨立編舞家的身分,與國內各個舞團、劇團合作,發表作品。例如一九九六年在耕莘小劇場籌了五萬元發表作品,描繪紐約經歷;多次擔任河左岸劇團的編舞及肢體訓練;一九九七年組合語言舞團藝術總監楊桂娟邀請姚淑芬、卓庭竹、黎美光共同編舞製作《XX的春天事件》,探討女性情感出路。一九九九年,姚淑芬申請獲得教育部補助,赴法國巴黎駐村一年。

第二十屆國家文藝獎得主編舞家姚淑芬與頒獎人王筱寶

生命移動時,靈魂安定處

第二十屆國家文藝獎贈獎典禮於淡水雲門劇場

「我的生命在移動時,在流浪中,才能安定。」從印度到新疆,從紐約到巴黎,姚淑芬隨生命走走盪盪,尋找舞蹈的安身位置。在巴黎,她醉心美術館及藝術節,觀察人群形形色色,法國人聊天度日,哲學話題與生活共融。巴黎與紐約的生活養分,啟迪姚淑芬的創作靈感。「生活就是呼吸。」姚淑芬感性直言:「七情六慾、五味雜陳的生命歷練,才是光亮。」以舞蹈取向而言,紐約著重身體技巧;巴黎偏重人性化與生活化表現,歐陸多元化的藝術表演形式,令姚淑芬深潛入裡。

姚淑芬於二○○○年回到台灣,創立世紀當代舞團,以生活細節為素材及發想,致力於呈現當代文化樣貌。她以巴黎時期的駐村創作《出口》(Sortie)為雛型,編創舞作《走出‧出走》,於華山藝文特區舉行創團首演。《出口》靈感來自巴黎地鐵見聞,《走出‧出走》以三個月台架構劇場空間,打破鏡框式舞台的形式,現場觀眾即興演出,充滿行為藝術的調性。
創作的轉捩點
姚淑芬的創作階段,以二○一○年作品《婚禮/春之祭》為主要分界與轉折點。二○○○至二○○八年,是翻新實驗的小劇場時期;二○○九年《婚禮》結合王攀元的畫作,回到純粹的肢體展現;二○一○年《婚禮/春之祭》與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的音樂及王攀元畫作共舞,為突破肢體美學的經典之作;二○一○年至今深耕大型製作,劇場語彙圓熟,作品藝術性湛深。
小劇場生活化,有機性實驗濃
生活化的素材、劇場化的表演、社會性的視角觀點,及跨領域的實驗是小劇場時期作品的主要特色。姚淑芬自稱是「直觀性的創作者」,不拘泥於特定的舞台形式或肢體語彙,往往從主題取材本身的特質關聯性,及自身敏銳大膽的想像爆發力,造就一齣齣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情節,呈現出語言口白和肢體動作同時載入的表演方式。

在創作方式上,小劇場與大型劇場的創作模式顯著有別。小劇場的工作模式,簡言之就是「聊天、聊天、再聊天。」姚淑芬與舞者交談,共同擬思創作;大劇場則是先行設計身體動作,與部分的共同創作。「希望舞者相信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姚淑芬讓舞者從各別的生命經驗出發,聊出滋味與創意,形塑小劇場的內容肌理。

「小劇場充滿著有機性。」從環境、音樂、燈光、影像、道具、肢體、語言到觀眾,諸種劇場元素鮮活交織,刻刻生發,有如真實的生活場域,藝術與生活互相滋養著。姚淑芬善於運用道具及口白,做為與肢體動作勾連交融、碰撞激盪,刺激出層層張力的有機體。她讓小劇場洋溢驚喜,突破鏡框式表演。其或可稱之為肢體劇場、物件劇場、舞蹈劇場,姚淑芬悠遊其間,不拘形式。
例如此時期代表作品《孵夢》與《孵夢II》中的彈簧床墊,床是夢境之門、私密居處、情慾媒介、圍牆障礙、通往慾望或壓抑或遺忘之徑,符碼味十足;舞者在床上床下床間不斷穿梭,讓身體的彈跳變成可以超越現實邊界、進入潛意識空間,卻又與生活的寫實面不斷交集對話的視覺意涵。

語言之運用,同樣以象徵物的方式,表述著意義甚至情緒。「為什麼讓舞者說話?」姚淑芬說明:「讓舞者相信自己,真實地講話。語言文字是情緒性的存在,影響著身體動作。」姚淑芬探索語言做為一種表演模式,讓語言、情緒、身體共存於劇場中,三者互相影響、改變彼此。

而舞作中多元豐富的肢體語彙,來自於姚淑芬對作品主題的浸淫,及本身在肢體訓練的通透性。通過芭蕾基礎,再進入現代舞,姚淑芬得以釋放身體,尋找出更自由的表現方式。「從身體本能出發,技巧只是輔助。」姚淑芬時而刻意去除技巧,由事件和概念構成之主題性,激發身體本能,佐以技巧輔助,從中找到了動作,編創出一支支獨特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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