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月號 - 眾聲態 】

訊號裡聽見──吳秉聖與賴宗昀的聲響印象

文/張舒涵 圖/吳秉聖、賴宗昀提供

本年度藉國藝會數位表演藝術平台(Fly Global)的國際串聯,吳秉聖與賴宗昀帶著各自的音像創作赴巴塞隆納廣島實驗表演廳交流演出。聲響對於兩人的意義,不僅是聲音最直接的本質,也是當下的存在。
除非進入絕對的真空,一日二十四小時你究竟是躲不開聲音。對有些人來說是侵襲,有些卻是熟悉且必須。一般人所謂被聲音所充滿的日夜,無非是被動地收進細碎的纖維摩擦、車水馬龍的都市光景,或者哪個電器暗示自己又微恙的隆隆滋滋。但在聲響藝術家的世界中,製造聲音除了是創作,是對時空記憶的召喚,更是全面性的身體感知。
聲響是什麼?
「我覺得對我來說,聲響這件事情跟音樂不太一樣,它比音樂再更直接點、更接近聲音的本質。」

「或許接觸聲響這件事情,是對於聽覺的一種啟發或訓練,在日常的生活裡面,發現一些平常會忽略的東西。」賴宗昀說。(圖/賴宗昀提供)

大學時就讀工業設計系的賴宗昀,較晚才開始接觸聲音,由於個人實驗電影創作所需,慢慢地學習了影片配樂與聲音的處理,進入臺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研究所後,他琢磨著如何用聲音改變影像的剪接過程,透過聲音創作使部分已編輯過的影像再即時地生成、呈現。當時逐漸親臨失聲祭、混種現場與各式聲響演出現場,也幫助他有意識地發展自己的聲音創作。因緣際會下經由當時失聲祭的執行製作馮馨進入了失聲祭的策劃,便自2013年起擔任起主要策展人至今。2007年開始發生的失聲祭作為一開放式的實驗平台,對於藝術家與演出形式皆十分包容,每月一場的發生頻率,至2016年已完成高達百場演出,持續了八年的經營,不僅展示階段性成果,亦為台灣聲響場景打下基礎,作為策展人,賴宗昀表示近年失聲祭轉而著力於將焦點再度拉回年輕與在地藝術家身上;有了更多的主題性發想,但仍然維持實驗且開放的特性,不對內容加以限制,僅在提供初步想法後,便讓藝術家自行依循脈絡發展。例如今年底以Fuzz與Delay為策劃主題的兩場演出,分別打造不修邊幅、充滿毛邊躁動感以及空間擴張、延續性的聲音體驗。

賴宗昀對「聲響」的描述,便如他現場演出的氛圍那樣原始、直接。音樂的敘事性賦予自身被閱讀的可能,或深或淺地包裹作者所欲傳達訊息,而聲響則是相對地真實且赤裸的存在。能量經由訊號轉換、電路流動而產生震動、產生聲音,通過喇叭或是控制界面傳遞,表現於演出者肢體與意志之上,直接性的接收與釋放,聲響對他而言,就是聲音的本質。

「我的生活不能沒有聲音,可是也不能只有聲音。取決於我怎麼去認識聲音吧,在不同的生命階段。」
吳秉聖說。(圖/吳秉聖提供)

「它就是,一種當下。當下的存在。」吳秉聖為他補充。自己則拆解了聲與響二字:「響對我來說比較像是個動詞,是一個瞬間的事情,聲是形容一個聲音從開始到結束的過程,像ADSR(Attack-Decay-Sustain-Release),自開始、持續到結束,山(形)一般的過程。」一段時間的滯留,消失轉化為另種存在樣貌,像是記憶。聲的時間性也表現於他的作品之中,如發出類似滂沱雨聲的聲音裝置《脆弱的透鳴 The Resonance of Fragile》(2014),呼喚了聽者對於浪潮、樹葉與樹梢相互摩擦,以及雨水的聽覺記憶。

美術系背景的吳秉聖,坦言過去選擇做雕塑的原因是聲音藝術,透過技術層面的學習能更容易地做出想要的聲音裝置,「其實那時候選雕塑是滿目的性的。」發現藝術能夠以聲音作為表現媒介,讓原本便對音樂相當有興趣的他感到熟悉又有趣。「當我認識到聲音藝術,我發現其實聲音或聲響這種東西,當它被很純粹化地看待的時候,它變成好多種不同的可能性。」聲音對他而言,可以是一種表演,也可以是一種裝置的呈現,在專業的美術館或劇場,甚至在人聲喧騰的時代廣場,不讓場域限制了想像。關於聲音的演出與裝置創作,自學生時期便同時並行著,如今觸及的領域變得更為廣泛,除了純音樂創作、電影、動畫配樂,也踏入劇場、舞蹈的聲音設計,聽他一一細數,像是在有限時間中做無限切割,或許就如同他談起手邊與印尼Senyawa樂團進行中的合作,「都還在思考有什麼不同的可能。」
兩人的台灣聲像未來想像
因研究所而相識,吳秉聖也曾在失聲祭進行多次演出,但是兩人其實長久以來都未真正地合作產出共同作品,最接近「合作」的一次,是一場在空場藉著隨機程式叫號決定現場搭配的即興表演。

今年度藉由國藝會數位表演藝術平台(Fly Global)的國際串聯,吸引了位於西班牙巴賽隆納的跨域實驗展演空間───廣島實驗表演廳的注意,決定於Sónar(巴塞隆納電子音樂暨新媒體藝術節)期間邀請台灣藝術家與當地藝術家一同於廣島實驗表演廳演出。「台灣的聲響演出如何獨特於其他離近的亞洲國家?」便成了討論核心。希望將更接近台灣文化街景的內容帶往西班牙,因此尋到吳秉聖與賴宗昀兩組人馬,吳秉聖準備了轉化自張徐展台灣傳統紙紮藝術的動畫素材搭配現場聲音創作,賴宗昀則以大量民間祭典影像結合即時聲響噪音。

《Isolandation, 2017》以轉化自張徐展台灣傳統紙紮藝術的動畫素材,搭配吳秉聖的現場聲音創作。
(圖/吳秉聖提供)

為期三個月的準備時間十分緊湊,問起當時希望呈現給西班牙觀眾的「台灣聲像」是何種樣貌?吳秉聖說,起初其實難以想像該怎麼與張徐展合作,而後在工作室見到他為完成錄像而製的大型紙紮,燈光照射下十分吸引人,心想或許能夠經由數位化,將這樣的立體場景重新再現,於是以3D掃描將場景全數掃瞄為模型。而紙紮模型除了在視覺以及作品概念上與台灣元素、台灣文化有所關聯,紙材的原生質地如纖維、毛細孔或是皺摺,皆於數位化過程中遭受簡化甚至消弭,他面對著塑膠感的模型,愈旋轉愈覺像座島嶼,與製作這件作品的心境相互契合。

因為相信「台灣在地」這件事情一定能夠被看見,不論在聲音或是影像的處理上,都不想特意強調所謂台灣在地。「被看見的方式不一定是最直接的視覺,可能是在不同層次上被看到或被聽到。」他蒐集樂句,如原住民的合唱、婚喪喜慶場景中的各式聲音,經過取樣,再重組,以自己熟悉的手法表現。而由於本身並不製作純視覺或純影像的作品,首次嘗試以個人方式進行音像演出,得要同時預備著兩件事情的發生,不若專注於聲音創作單純,經驗上更為獨特並考驗著他。

賴宗昀以大量民間祭典影像結合即時聲響噪音,將觀眾的身體與感官都限縮於緊繃之中。
(圖/吳秉聖提供)

另一方面,賴宗昀的演出內容雖接續著一直以來的民間祭典影像採集,卻非刻意地彰顯台灣風俗與文化印象,而是將自身創作的長期積累重做調整,再走上新的舞台。影像的蒐集起始於與朋友合作的實驗電影計畫,於台灣藝術大學的廢墟中進行了劇場式的展演,談人的原始驅動力如暴力與慾望,如何呈現於當代社會之中,主體之下發展的主題支線涵蓋政治、社會、性慾、宗教…等層面,賴宗昀因此蒐集了許多節慶祭典的現場畫面。經由實際地參與、拍攝、採集,數量與日俱增而得以成為獨立的作品,也形塑了他現場演出的鮮明風格。



「活動祭典當中的儀式性、某種被認可的暴力,激烈的過程裡就有某一種精神。」他於現場較為聲響噪音式的即時演出,與祭典文化中的強烈影像相襯,濃烈色彩、閃爍晃動的視覺,呈現宗教儀式底下的精神狀態,既是現實,也是抽離。他將兩者壓縮於單一時空裡頭,希望觀眾無論是身體或感官,都限縮於這樣的緊繃之中,體驗視覺衝擊與聽覺擴張的相互揉合。
當「聲音」成為產業
此行前往西班牙除了現場演出邀約,同時也為參與巴賽隆納電子音樂與科技創意論壇(Sónar+D),為期三天的活動吸引數千名專業人士與新創公司與會,聲音在當地已然形成的產業規模與豐富樣態都令人難以想像。從獨立的音樂廠牌、針對各音樂類型成立的機構組織,上至大型跨國企業,層層堆疊的經濟結構互相支持著產業的運作。
當台灣的聲音藝術家在討論現場演出與流通平台時,遠方已經以更宏觀與前瞻的目光在看待聲音創作,商業資金流入體系之內,豐沛資源與技術運作走近創作端,關於區塊鏈、虛擬貨幣在音樂產業、聲音藝術產業上可能的套用,探討網路平台上智慧財產權的賦予與完存,更關心藝術家如何避免第三方剝削,能夠直接面對消費者,使作品自上線便產生獲益的可能。回頭看台灣,兩人的思考重點都在於如何讓台灣的聲音場景更有效地被看見,可能是更全面地利用網路傳播,也可能是鎖定方位,更深廣地去觸碰對的群體。賴宗昀觀察,現階段的台灣無論是聲音藝術家社群或觀眾都還過於零散,難以形成產業規模,失聲祭近年亦試圖與鄰近國家交流,讓年輕藝術家累積經驗,未來希望透過網路平台的發佈,如現場直播與資料庫的建立,讓更多人認識台灣的造音景象。

聲響藝術看似前衛實驗,使人感覺距離遙遠,許多時候只是想問身體對聲音本質最直接的反應是什麼;而耳朵對聲響的感受其實也像思想的交流,就等一個能產生共鳴的頻率。



【關於吳秉聖】 https://www.pingshengwu.com/
【關於賴宗昀】 http://cargocollective.com/laitsungyun
【關於失聲祭】 https://www.facebook.com/LSF.Taiwan/

失聲祭作為一開放式的實驗平台,對於藝術家與演出形式皆十分包容,至2016年已累積超過百場演出,為台灣聲響場景打下基礎。(圖/賴宗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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