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月號 - 眾聲態 】

從Hear到Listen,紀柏豪的聲音召喚術

文/楊豐維 圖/楊豐維攝,紀柏豪提供

與一台合成器的相遇,將紀柏豪推上一條不一樣的創作之路。回到音樂的原點,他嘗試追尋聲音的本質,自「更多選擇」之中,探尋聲音被更多元呈現的可能。
「不是不創作就會死」,擤了擤有些過敏的鼻尖,紀柏豪說。

經濟系出身的紀柏豪,循著望子成龍的「經典」路線,一路從建中畢業,再考上臺灣大學,規規矩矩在期望中吹出一顆「人生勝利組」的未來泡泡。直到大學生涯裡的一把吉他戳破了這圈泡泡,他才一腳踏上聲音創作之路,緩慢拓展出屬於自己的音景,一處必須耐得住寂寞的結界。

這個結界,對於許多人而言,似乎熟悉得可以,但靜下來仔細探究卻又發現如此陌生,就好像一碗滷肉飯,每個人都下得了口,卻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如何烹煮。音樂,可以是一首流行歌曲,也可以是一首古典交響曲,然而,回到音樂的原點,紀柏豪嘗試追尋的是聲音的本質。
一台合成器,將他推往不一樣的路

紀柏豪的創作工具之一:Sesel Morph Pad 觸控面板,結合其他數位創作軟體例如MAX/MSP等。
(圖/楊豐維攝)

回頭看望當初走來的路,一個熱音社大男孩,捧起吉他寫下營隊活動需要的營歌,上傳網路分享後卻突然獲得關注,收到老師來訊推薦有款電腦軟體可以協助他編曲,紀柏豪才恍然大悟:「原來創作還可以是這樣!」而那是在傳統的音樂創作方式以外,他與「非器樂」創作工具的第一次相遇。

人生的偶然也許不多,但總有一些因緣際會讓人難忘,就如同紀柏豪與朋友創團組成HELLO NICO後,嘔心瀝血共同推出首張EP《浮游城市》,樂曲與歌聲交織出的氤氳氛圍甫推出即驚艷四方。創團後的紀柏豪,在HELLO NICO裡負責彈奏的並不是吉他,而是「聲音合成器」。所謂的「合成器」是一種電子樂器,簡單來說即是其產生樂聲的方式,並非來自真實樂器的彈奏,而是透過模仿自然聲響而出,或是藉由電子訊號生成(generate)全新的音色。在學習運用新的創作工具「合成器」的過程當中,對紀柏豪而言不啻是一種全新體驗,更是一場近乎沒有同儕並肩的實驗。對照現今利用各式電子樂器創作音樂的壯盛風行,以「合成器」作為創作音樂的方式在當時的台灣其實並不算流行,真正在玩的人少之又少,紀柏豪的投入如果算不上先知,也必然剛好站上了浪尖。一台合成器,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將他推向了不一樣的路。
音樂創作其實可以有更多的選擇
小小的島國有種安逸無法自拔,「一開始對音樂的創作想像很窄,以為創作就是一首歌」紀柏豪坦言,於是嘗試把自己丟進世界,他從鹿特丹、巴黎、香港、西班牙各地駐村遊歷回來,然而,出國往往很容易被視為負笈「取經」,對紀柏豪來說,最重要的不見得是又帶回了某項國外最新的聲音創作技術,而是清楚地知道原來可以「有更多選擇」。「選擇」,指的是聲音能夠更加多元地被呈現,也指涉不依靠盛行於臺灣當代跨界展演常見的「Audio-visual」表現形式,單純專注在聲音本質的挖掘與再造,依舊充滿著魅力與無限可能。至此,音樂不再只是音樂,對於紀柏豪的意義褪變成為了「聲響藝術」。

例如2014年他於鹿特丹「V2動態媒體中心」所創作的駐村作品《聲伏效應Phonovoltaic Effect》,清楚且深刻地說明聲音作為動態傳遞的一種能量,如何經由精準的設計,以太陽能板做為媒介,將光的頻率透過聲音具體化,再現了能量轉換的過程。儘管這種創作概念不確定性較高,且高度仰賴觀者與環境互動,強烈的作品實驗性格在臺灣的創作環境常常可能以「無法理解」或「窒礙難行」而被忽略或排除,但在國外卻反而往往更加鼓勵這股「實驗精神」。

《聲伏效應Phonovoltaic Effect》於鹿特丹「V2動態媒體中心」展出現場。(圖/紀柏豪提供)

同年,紀柏豪入圍台北美術獎的作品《空間的節奏 Rhythm of Space》延續他在英國倫敦⼤學金匠學院讀研究所的作業,「以現地製作的方式,呈現北美館展場裡一日聲響結構的變化」。《空間的節奏》錄下北美館展場內的「一日音景」,將快轉百倍的環境錄音處理成固定音高於現場播放,同時設計一座與播放速度連動的時鐘投影,隨著觀者的互動程度而在快轉與正常播放速度間不斷切換。紀柏豪自陳受荷蘭藝術家Felix Hess的「Air Pressure Fluctuations」錄音啟發,作品主要目的是「透過觀察都會空間的節奏及音景中的重複,由巨觀及微觀的時間維度,去探究聽者與環境間的互動」。

於是,「時間濃縮」與「現場性」成為了紀柏豪作品相當重要的創作核心,透過壓縮與放大時間音景,創作出完全不同於人們所熟悉的聽覺印象,同時加入現場環境互動的不完全可控的元素,帶領觀者經歷一次次特殊的聲響體驗,建構人們所能聯想的空間知覺,營造游移於過去與現在的曖昧時空。

《空間的節奏》於台北市立美術館展出。
(圖/紀柏豪提供)

作品中的「時間濃縮」允許藝術家成為時間的魔術師,而強調「現場性」的互動設定,事實上卻源自於展場的不受控制,無法完美地呈現音質該有的水準,其中包括展覽音響設備不盡理想、展出作品間的相互影響以及其他場館噪音等,種種因素皆讓紀柏豪先退一步思考加入「現場性」的必要性,爾後再進一步衍伸成以「生成式音樂」(generative music)為主的諸多創作。

隨著台北美術獎的入圍與展出,原先與視覺藝術界並不熟稔的紀柏豪,作品《空間的節奏》為他在台灣當代視覺藝術圈內切開一裂縫隙,迎來注目的流光。這道流光,卻也讓他體認到在視覺當道的現實世界中,展示設計的重要性越趨關鍵,遑論聲音藝術的跨域交流正方興未艾,無數「資訊視覺化」(sonification)的作品更以爆炸
性的成長規模驚詫世人感官,例如甫於11月於宜蘭中興文化園區展出的日本藝術家池田亮司所受到的矚目尤其可見一斑。

眼見世道如此,紀柏豪當然也曾嘗試過將聲響「轉譯」成視覺符號,但近來轉逆而更關注於「聆聽」本身,希望引領觀者從被動的「聽見hear」跨至主動的「聆賞listen」,雖然字面上僅僅是一個單字的簡單轉換,但在聽覺上的體驗卻是天差地遠,前者僅是概括承受,而後者卻是精挑細選。紀柏豪也曾在一篇文章中引用了R. Murray Schafer的看法:「我們的耳朵沒有蓋子,注定會一直聽著;但這並不表示,我們有一雙開放的耳朵」,他的心思於此不言可喻。
作為藝術家,期許自己減少對觀眾的干涉
坐在紀柏豪與學姊及一群朋友們共同創立的「串串Changee」閣樓辦公室裡,紀柏豪現在的海海人生恍若是一頭八爪章魚,興趣星羅,但無一不是熱情,無一不是在創意氾濫的夾縫中,希望找到可以經營的未來,「競爭讓你知道自己的位置」他說,談起台北當代藝術館「2017街大歡囍-當代X社區藝術節」設在串串一樓的參展作品《從一張桌子開始... From a Desk Size...》,觀者可以透過拼湊不同組合的七巧板來創造出屬於個人的聲光節奏,這種「新音樂介面」(New Musical Interface)的誕生與試驗,無異於提供了觀者或是音樂創作者一個製作聲響的全新選擇與入口,而這也是紀柏豪另外成立「融聲創意」的主要宗旨,希望開發並提供下個世代的數位創作工具,讓更多人能以有趣的方式體驗並探索聲音與音樂創作的可能性,如同他非常喜歡的英國團隊所開發的產品「Mogees」那般迷人。

串串樓下是人來人往的中山站線型公園,不遠處有著藝術家Akibo的「音響機器人BIGPOW」陪著遊人沉浸在自己的音樂裡,想起紀柏豪談及流行音樂的生命在創作完成後即告終結,希望自己的聲音創作能在精心設計的規則與機制裡,表現現場即時的互動產出,他說「規則的弔詭」來自於深刻理解「創作不見得是自由的」,又說「我的作品很少有我自己的影子」,對於身為一個藝術家的期許就是「減少對觀眾的干涉」。他說他欽佩藝術家侯俊明在挖掘自己與他人所表現出來的那種「誠實」,而「誠實」對很多人而言,多麼像是一種遠望,登過山的人都知道,感覺很近,其實很遠。

「2017街大歡囍-當代X社區藝術節」作品《從一張桌子開始... From a Desk Size...》。(圖/楊豐維攝)

回到音樂的原點,聲音藝術家紀柏豪嘗試追尋的是聲音的本質。(圖/楊豐維攝)

在臺灣,藝術工作者常常都要熱血得義無反顧才算甘願,儘管紀柏豪知道這是一場如履薄冰的冒險遊戲,但他也坦言「人生還有很多選擇」,那種灑脫,如同告訴自己,摔進冰水裡,大不了硬撐著爬起來,拖著濕透的身子靠近火爐,耐心等著渾身烤乾了,重新再來。

後來才明白,「串串Changee」的兩個e,意思是「Change things with eagerness」,而在紀柏豪身上,那是意味著「在聲音裡渴求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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