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月號 - 真實,是以為記 】

探索與理解一段臺灣史:《灣生畫家—立石鐵臣》與郭亮吟跨時空的生命對談

文/陳婷妤 

1905年出生於台灣的畫家立石鐵臣,曾親歷台灣戰後的秩序混亂,他在台期間的作品,記錄了台灣風土民情,對臺灣的文化、藝術史影響深遠。本片透過對立石家族的訪談,探尋立石鐵臣的創作歷程與生命旅程,更帶領觀眾從灣生觀點看見二戰前後的臺灣社會樣貌。
「記憶中,臺灣像天堂一樣美好,將再度踏上這塊土地,南國那強烈的風物,將向我展現他嶄新的、夢幻的景象吧!」立石鐵臣1905年於臺灣出生,直到9歲隨家人回到東京,曾旅居臺灣並在此成家立業。日本政府推動皇民化運動時,他於紀錄臺灣風俗習慣與庶民日常的《民俗台灣》負責插畫文字、編輯及書籍裝幀,亦於許多書報以獨特的風格紀錄下臺灣民俗文化,更受邀成為臺陽美術協會創始成員中唯一位日籍畫家,對臺灣的文化、藝術史影響深遠。《灣生畫家-立石鐵臣》在郭亮吟與藤田修平導演的努力下,以紀錄片的形式讓他再一次回到他的出生地,穿越時空與這片土地上更多的人持續對話,而我們也得以從不同面向認識這一位畫家,窺見二戰前後那段動盪不安的時代,看見一段歷史的縮影。
長達十年的拍攝之路是這麼開始的

1942年台灣大學全體留用日籍人員合照(圖/立石昭三)

黃明川導演曾計畫拍攝一系列臺灣前輩畫家的紀錄片,在之前的合作經驗下,邀請郭亮吟導演來拍攝立石鐵臣,後來計畫因故暫不執行立石鐵臣的拍攝計畫,卻自此開啟了郭亮吟導演探索立石鐵臣之路。接獲暫不執行的消息時,郭亮吟正思考著未來創作的可能性,因為定居日本,對原本與臺灣生活相當緊密的她而言十分痛苦,「我一直很想要拍臺灣的題材、社會議題,當臺灣有什麼樣的異動的時候,我會希望我身在其中,我思考著難道我的影像創作就這樣中斷了嗎?如果我要進行,我要拍什麼?」這時她想起立石鐵臣的拍攝計畫,更考量到當時立石鐵臣的夫人已經九十歲左右,認爲這個計畫不能等,便決定進行這個計畫,與藤田修平導演以自己的力量慢慢完成,這條漫漫長路,一走便是十年。

獨立製作、拍攝這部影片面臨了重重挑戰,拍攝過程大多是自費進行,幸而得到許多人的協助。而在立石鐵臣已經離世且臺灣時期畫作幾乎都遺失的情況下,影片製作小組不僅要尋畫,還要尋人,透過大量資料蒐集、扎實的田野調查、深度訪談,將素材一次再一次地消化整理,重新一條又一條細細地慢慢地編織出一部清晰且有條理的影片,讓觀眾能夠在立石鐵臣的成長及創作歷程中,從不同的面相認識、理解這一位大時代下命運多舛的畫家。
跨越時空的生命對話

青年畫家立石於展覽會場(圖/立石壽美)

立石家族的訪談賦予了這部片大致的雛形,郭亮吟與藤田修平依據訪談中提及的內容,透過各種管道找尋這些早已散落在各地的碎片,尋得了一些,也有更多是未能找到的。未能尋得立石鐵臣臺灣時期的畫作為本片最大的遺憾,成為了影片中缺席的元素,影片直接把追尋的過程以及最後依舊是「缺席」的事實呈現出來,而這段追尋過程及結果也映照了立石鐵臣的曲折生命,更反映臺灣歷史上的命運:「經過日治時期,再經過國民黨的統治,在語言文化的轉變、扭曲又消滅,其實都是對應著的。」
立石家族的訪談中,立石鐵臣妻子立石壽美、長子立石光夫與次子立石雅夫分別深入內心描述了自己心中的立石鐵臣與真摯的相處點滴,談了畫家專注於畫作及一絲不苟的態度,也從妻子與兒子的角度談及維持家庭生計與追求藝術創作的掙扎。郭亮吟在拍攝這段影片時,將為人母、人妻及同樣身為藝術創作者的多元身份觀點帶入,而當時她也正處於生活不是特別優渥的時候,更曾遇到日本311大地震,為了安全而離開東京,這讓她想起二戰時,立石鐵臣被徵召入伍,立石壽美獨自帶著兩個孩子、他們戰後舉家「引揚」返日重新生活;也想著立石壽美從婚前到婚後的轉變,以及她面對生活壓力和熱衷於藝術創作的「非典型」丈夫時的感受;同時也從立石鐵臣的藝術創作、為次子畫的畫冊以及為了生計而創作的插畫作品中,看見他的用心並深受感動,「看這樣的藝術品時,你會覺得不孤單,因為他這樣的人存在著,不論是他對藝術的愛,對事物的專注一致,都是我深深所認同。」郭亮吟用日文「一生懸命」來形容立石鐵臣盡心盡力的態度,因自己的多重身份,更能同時理解兩人的角色掙扎,但「我沒有辦法提供解答,我完全理解為什麼立石這麼專注,因為你做你很喜歡的事情,就是很喜歡,投入在裡面,可是透過他兒子的訪談,可以理解他作為父親,其實有自覺他沒有負擔起家計的自責,但他並不是不愛他的孩子。」

此外,本片邀請立石鐵臣的孫女立石彩子擔任旁白,並一同參與討論。立石彩子尚未出生前,立石鐵臣便想要為孫女畫一本像是給他父親的畫冊,但立石鐵臣未能迎接新生孫女便已過世,立石彩子出生的時間點「就像一個歷史的程序,有延續性的,一個生命的死亡,一個生命的新生。」郭亮吟在影片製作過程中與立石鐵臣產生了生命的連結,逐步理解立石鐵臣與他的家人,而他們也同時幫助彼此理解立石鐵臣,持續和他對話著。

立石鐵臣畫作《稻村之崎》(圖/寄暢園提供)

追問歷史,更探索自我

1933年第九回台展評審與畫家在李梅樹邸交流(圖/立石壽美)

郭亮吟認為,「影片承載著特定的主題跟故事,但導演想要說的話可能都藏在其中。」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很有意識地對身邊各種語言、文化在生活中的斷裂感到困惑,而大環境卻迫人去接受這些不合邏輯與荒謬,她不停地追問這些荒謬,也因此作品多追溯至問題的源頭,「我會不斷去探索戰後跟戰前這段臺灣歷史,跟我自己有關,我一直很想要瞭解那段歷史,我覺得那段歷史是很渾沌不明、交代不清、很斷裂、讓很多人的心很破碎的一個年代,同時也是影響臺灣不論歷史、文化,各方面很關鍵的一個年代,這個關鍵性如果沒有辦法解開,很多東西我沒有辦法繼續理解下去。」
本片帶著觀眾從立石鐵臣的創作歷程與生命旅程,看見二戰前後的歷史,從灣生觀點談論當時的社會,如立石壽美在片中描述日本投降後的臺灣社會狀況、談二二八事件、當時社會對外省人的態度。「這部紀錄片其實是我自己探索的過程,因為我想要理解,電影像是一個工具,我一邊完成影片,一邊更認識臺灣史。」郭亮吟提及自己的創作時,也聊了她的成長背景,說自己:「經過戒嚴那個年代,心裡還是會有一點顧忌,對被報導的人的人身安全會特別謹慎顧慮,會充滿小心,那種小心就是在切斷自己的手腳,經過那個年代的人都會有一點斷手斷腳,我試著要把自己的手腳再黏回來,把自己的嘴巴再找回來。」

秉持著不輕易妥協的好奇心,郭亮吟以電影探索不能理解的過去與荒謬從何而來,更認為這些荒謬「是臺灣不能避免去面對,必須要去正視的命運。」她亦提及在立石鐵臣之外,還有更多臺籍畫家在戰後面對語言轉換及二二八、白色恐怖等因素而犧牲生命,他們也同樣值得被記錄與瞭解,而那個大時代已經慢慢在走掉了,這些前輩年事已高,我們應加快腳步,期盼有更多機會讓他們也能被理解,持續和未來的世代對話。

《蓮池日輪》1942年國立台灣美術館典藏(圖/立石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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