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月號 - 島嶼人物誌──駐足,是為了看見日常 】

凌明玉《看人臉色》──撕開標籤,看見真實面孔

文/張舒涵 圖/凌明玉提供

《看人臉色》收錄七個受媒體標籤化的族群,描寫當代社會的價值觀與生活樣貌,以角色所經歷的人生與對應世界的方式,往下深掘所謂「邊緣族群」,為什麼選擇過這樣的人生。

《看人臉色》以「非我族類」作為企劃主題,試圖為被標籤化的人們發出吶喊。

八零年代末,在這個台灣文學作品蓬勃發展的時代,凌明玉剛開始投入寫作便獲獎連連,十多年來散文、兒少傳記接連出版,文學小說的產出卻在1999年後便暫時止息,「一方面是覺得,我沒有想寫的東西,另一方面是覺得,厲害的小說已經有很多人在寫,不缺我一個。」因為語創所,凌明玉重拾小說家身份,經歷過編輯、教師工作、家庭、生育…等生活面貌,她以更加凝練的眼光觀察處於台灣社會邊緣的各種臉孔,透視一群群類似於你我的真實血肉。

《看人臉色》短篇小說集收錄減肥族、啃老族、臉書族、妄想症、單親族、寵物族、無殼蝸牛等等受主流社會與媒體標籤化的群體,〈漂流城市〉(無殼蝸牛)作為開展七則短篇的主體線軸,串起零落的「家的碎片」:回不去的家、不存在的家、買不起的家…拼湊過後的鏡面映射出「家」的各種樣貌。
家是一個人在社會中容身的最小單位

紙箱、窗子、房間、虛擬世界...各故事中的大小空間引領情節開展,到頭來其實都指向那股對家的渴望。

以「非我族類」作為企劃主題,凌明玉說,寫作就是要寫那種跟一般人不同的世界,一般人刻意忽略,無法同理的世界。這些被主流價值排除在外的「邊緣」群集,例如長時間待在家中,人際關係疏離的所謂宅時代,將自己隱藏在家中的行為事實上是反映出對於失去最後一個容身之地的恐懼,一旦屏障被破壞,便會感覺再也沒有地方可以容得下自己。

「現代人對於家的需求變成是…千方百計地將自己藏起來。」在高樓大廈的分租套房、或者老舊公寓頂樓加蓋的鐵皮屋,用身體佔領空間的意義雖是對於被人侵犯、對於未知事物的恐懼,但是更多時候可能是恐懼去面對真實的、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自己。家作為一個人在社會中容身的最小單位,無論是支離破碎、是寄居,又或是租借而來,這麼一個供人藏匿的空間不僅對身體提供了保護,精神上更帶來了類似回返子宮那樣的隔絕與包覆感受,無論外在世界有多少惡意、歧視,只要回到這個地方,便感到安全。
凌明玉筆下的《看人臉色》如一張尋寶地圖,看似互無關聯的故事掩藏著一個個關於子宮意象的指涉:「瑜珈老師說,身體往前的動作是未來,往後是過去,那麼,在桌下往前,再往前,蜷縮成嬰兒的模樣,我還能遇見什麼?」〈躲藏〉中的作文老師屈身躲進桌子底下,感受自己回到子宮內的狀態,若能再從子宮內被出生一次,或許會有一個全新的人生,此生所有的破碎都得以修復 ; 〈饑餓〉的女子感到無助時,「想躲進紙箱,彷彿經歷死亡,可以無視現實蒼涼。這奇妙空間總是召回似曾相似的畫面,童年或是回到嬰兒之前的狀態,那些天真的時間。坐在箱子裡搖搖晃晃,她想,如果把自己打包,寄回去台南,或許媽媽會很高興也說不定」; 又或者是〈對窗〉裡,男孩停滯在對窗的凝視之中,「彷彿被遺忘的時光,那個遺忘我的人,我還可以在對窗找到她。」滿載母親關愛的紙箱、重播回憶的對窗、貓咪藏匿的桌子,容納母子的小套房、突然長出來的新建築…故事中的關鍵空間,作為延展主角心理狀態的意象,隨著情節開展層層推敲這些容器能如何承載孤獨的人們,當一個人面對破碎的家庭,甚至沒有家可以回,能不能夠藉由一個意象來讓自己得到一種精神上的依靠。

凌明玉說:「寫作有時是執念,孜孜矻矻往唯一標的前進,不論山高水深,就為了遮蔽的風景。」 她對「遺棄」這個主題的著迷,就呈現在〈對窗〉之中。

城市做為一文化載體,吸引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們匯聚於此,除了象徵經濟發展的高樓大廈、為了提倡觀光產業而打造的特色景點,長久生活於此的人們或許才真正能夠帶出城市的面貌。

談起對書寫「家」的興趣從何而來,凌明玉說,在寫這本小說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將成長過程與人生經歷投射於其中,間接地梳理了自己同樣哀愁的少女時代,因而明白了過往的自己,算是意外的收穫。
城市就像俄羅斯娃娃,一層套著一層,最小的娃娃裡有什麼,只有自己知道
凌明玉筆下每個城市小人物的日常都偷渡了時下,或者說這十幾年來逐漸累積的社會問題:居高不下的都市房價、寄生啃老的一代、扭曲的審美價值觀…,輕巧的短篇文字中雖不做用力、直接的批判,卻埋藏著對社會的關注,問起「城市」對她而言是什麼,她形容城市是個蜂巢,分工細膩、運作節奏快速的擁擠空間,在城市生活的人需要將自己限縮進切分得很微小的時空裡頭,每日反覆地在社會的齒輪中運轉,努力跟上其他人的步伐,避免自己被淘汰,卻看不到今天跟昨天有什麼不一樣,明天跟今天又有什麼不一樣。

「可是他有放一張許願的紙條喔,就在那個最小的俄羅斯娃娃裡頭,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沒有對外暴露,可能回到家的時候他會有一點點輕鬆的感覺,覺得終於可以做自己了。」
曾經當過五年的上班族,五年間還重疊地教了十二年作文,既忙碌又索然無味的城市生活就像層層疊疊的俄羅斯娃娃,「…俄羅斯娃娃有十個,傳說你要在最小娃娃裡面放許願紙條,每套回一個娃娃就默念你的心願,它是一種催眠,催眠自己,同時也被別人催眠,我覺得城市的意義有點像俄羅斯娃娃,就是一層套著一層,好像齒輪一樣,你今天如果從運轉中掉下來,就會覺得自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比起多數人能看見的城市多元樣貌,凌明玉更想穿透眾生相、浮世繪的表層,往更深處挖掘那些被排擠的群體,讓讀者藉由這本書去同理在主流框架之外的所謂「異類」,為什麼選擇過這樣的人生。小說家的存在,就是擔任一台隱藏攝影機,把故事人物心裡的畫面拍攝出來,呈現當代社會中人們的生活方式與價值,故事人物所經歷的人生、對應世界的方式,或許能夠給出每個人所需的人生解答。
生活體驗、日常觀察,都是寫作的養分
長期觀察當代社會現象做為寫作題材,凌明玉的故事角色除了綜合現實生活中的朋友特徵,也過渡了部分的個人經驗,拜網路發達所賜,短篇小說中想做的角色設定全都可以藉由網路田野的方式完成素材蒐集,例如為了描寫〈消蝕〉中養魚的情節,她花費了一週仔細瀏覽養魚的網站,讓養魚的種種在故事中以重點方式呈現,而在搜羅各式素材的過程之中,只要能找到一個觸動自己、感動自己的關鍵點,便能順利推演出角色的整個人生。從「非我族類」這個企劃開始,她發掘了許多感興趣的族群,除了小說集中收錄的七種類型,當時覺得缺乏故事發展著力點而未完成的「媽寶族」與「不婚族」,後來成為碩士班畢業長篇創作《缺口》的主角,小說即將於下半年度出版。

歷經創作生涯斷裂又接續的三年,相較於第一本小說,凌明玉現在的書寫更有餘裕去看待小我以外的人物,如同駱以軍所說:「寫小說的人大多是經驗匱乏者」,兩本小說的出版相隔十多年,不寫小說的時間,她實際地體驗人生,感受生活的平靜與洶湧如何在自己身上發酵,甜美或者苦澀,都為寫作注入了更多養分,更使她能在自己的生命困境之外拓展其他關注。《看人臉色》對於七個族群的刻劃雖有著各自的向度,彼此的影子卻深或淺地相互疊覆著,藏身於城市中的你我,也或許都是其中的一份子。

凌明玉也將部分的自己過渡給故事角色的人生,例如〈躲藏〉中養貓的作文老師就有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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