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月號 - 島嶼人物誌──駐足,是為了看見日常 】

以緩緩步履逼近你我的外圍──看沈昭良的《台灣綜藝團》

文/吳家瑀 圖/沈昭良提供

花費十年歲月蹲點攝影,一本真實記錄著台灣民間獨有表演文化的《台灣綜藝團》正式出版。沈昭良以黑中泛褐的素樸影像,帶我們穿透閃爍霓虹,直視另一種凡常生命。
2006年起,沈昭良開始跑遍全台各地婚喪喜慶,記錄他稱為「台灣特有文創產品」:形色極盡各種奇觀炫目的舞台車。隨著專題攝影集的問世和作品巡展,這種本來奔走於鄉野田庄,為喧囂助興、為熱鬧添彩的聲光機動舞裝部隊,逐漸成為一種代表台灣的文化肖像,躍入國際視野,甚至於2014年的橫濱三年展實體亮相,如同變形金剛一般華麗變身的車體裝置,與沈昭良的攝影作品一同納入當代藝術彙整之內涵。在為舞台車訪查脈絡考掘類型、逼現應得的注目之後,沈昭良終究回歸到他最初衷的關切,往現實景況裡凝視深沉在平凡渺小之中的生命底氣,於2016年9月將《台灣綜藝團》付梓。鏡頭逼近的是社會凡常的相對外圍,然而就生存的真理與生命的景觀來說,卻是一種更深的看見。
名之為日常的泥沙

《台灣綜藝團》製作期程始於2005年,沈昭良深入全台各處,捕捉民間廟會慶典與婚喪中特殊的花車歌舞與哭喪演出。

就出版次序,《台灣綜藝團》在《STAGE》(2011)、《SINGERS & STAGES》(2013)之後,內容實則為這歷時十年記錄「綜藝團系列」的序曲暨終曲,有別於豔光四射的歌舞前台,沈昭良用於拍攝後台人生的語彙,脫褪了型塑該產業草根俗豔形象的斑斕色彩,把電氣霓虹、雷射閃爍獨留給攝影集封殼,至多再給壓印著電子花車妖嬈女郎的封面一抹魅惑桃紅,除此之外,翻開內頁盡是黑白影像。對此沈老師特別說明,他採用的顯色並非純然黑白,而是一種透著希望的暖調。溫潤古典的黑裡泛出微量的棕褐,好似泥土的顏色,我想這來自他駐足踏查的凡俗塵世,他在那裡注視,試圖挖掘出腳下更柔軟的事物,那些安靜沉澱於生活底裡的東西,是名之為日常的泥沙,是芸芸眾生為了生存而堅韌的場景,小人物就在那裡長出根芽,舒展呼吸,穩穩抓牢土地。
記錄與真實

綜藝歌舞文化與庶民文化之間的供需法則,應該用什麼樣的視角去觀看?

拍攝歌舞綜藝團的念頭,萌生於某次看到台灣傳媒以極為偏頗的角度報導該產業的生態,認為其中有太多感官主義操作出來的負面印象,因而想為這些被邊緣化和汙名化的職業工作者做些平反。攝影的立即記錄性極容易使人交付信任,與社會觀察關係緊密的新聞攝影更常被視同真相,而往往遺忘了躲在相機後的主體,其實能夠行使主觀、偷渡意圖。因此,攝影到底是擇善固執抑或獵蒐奇異,端看拍攝者的心思品性,但無論如何,倘若我們從不質疑攝影,那麼對記錄的思考便從未深入。「真實是被攝影選擇過的。所以新聞從未客觀,現在的情況更是這樣,翻開一個國家的兩份報紙,明明在同一個現場,拍出來的完全是兩回事。」沈老師說。對於攝影,尤其是當今傳媒亂象產出的消費型影像,我們必須警惕的是,它做為一種記錄的途徑和載體,既幫助我們記憶,卻也造成我們依賴所見,主動知悉得更少,忽略了它速戰速決、討好視聽的性格。

媒體經常為了可看性,把演變過程截取成短促記事,我們以為看到了全景,其實只掠過了斷章取義的局部,然而沈老師以長期蹲點的田調式攝影,讓我們看到了他與這種片面之見的對抗。如他所說,攝影無能,也不可能等同於真實,所以他盡可能以「歷時逐日」的視界,逼近時間流淌不止狀態下的真實生活,消磨掉觀者預想事件高張、劇情迭盪的那種事不關己、暗自期待,並以他的緩慢,同步被攝者的日常緩慢。
輕描淡寫生活況味

沈昭良透過田調式的蹲點拍攝,引領觀者穿入幕後,看見這群卸下裝扮後的表演者與你我如何相似。

自覺跳脫奇觀展示和基於對人物情事的尊重,《台灣綜藝團》大為削弱了題名預告的活色生香、感官刺激,而以演出者的寢食作息、工作往返取而代之。說起攝影集的編選安排,沈昭良眼底滿是神采,娓娓道來當中經緯,從開場遠眺即將啟程趕赴活動的電子花車,到深夜時分依然在人聲鼎沸跟前磅礡現身的舞台車,縱觀用意在向讀者介紹台灣綜藝團的歷時演進、活動型態與演出場合,橫向則著眼深刻,交織以雲嘉南地區相當知名的鋼管舞者「小燕子」於台前幕後,以及演出哭喪孝女的文君上戲下戲的樣貌。她們在節慶表演上炒熱氣氛,接受熱烈凝視,成為別人的風景,在治喪出殯中耗盡情感,替人悲哭,但在曲終人散之後,不過也只是為人妻母,在自己人生的起承轉合裡擔綱主角,付出真切的喜怒哀樂與忐忑。

《STAGE》是從台灣大城小鎮的現實風景中俯拾魔幻的超現實感,透過攝影之眼看見三合院和廟埕的空曠廣場上,違和混搭著熠熠生輝的自由女神、倫敦塔橋、巴黎鐵塔,穿插火箭、噴射機和太空梭的科幻,一組組拼湊出帶領野台觀眾暫別現實、坐享浮想連翩的文化異國情調。對比之下,《台灣綜藝團》則不給出任何夢幻,除了幾幕前台演出,剩下的既聚集不成事件,也構不上令人摒息以待的異狀事端,那些下戲疲態、後台等待、跑場轉換,甚至是小燕子嫁作人婦、懷胎育兒的場景,盡皆在一種「沒什麼事發生」的輕描淡寫中度過。但也正是如此,這部攝影集因而變得動人而深刻,因為沈老師讓動態自存,讓生命自己入鏡,讓喝水、抽菸、小憩、產檢、陪小孩等鬆散的身影情態堆疊出生活的況味,交給讀者一種生命的視覺。
誰的日常,誰的異常
無論活得璀璨風華抑或淡若無味茶湯,任誰都必然經歷離合悲歡。人生舞台上看似特殊異常的時刻,實則是普遍共有的一種常態,之所以顯得突兀非常,在於它們和日常景況整體的平板和諧不了,適從不得。就這點而言,以歌舞表演和哭喪奠祭為主體的綜藝團,其實正好以其職業型態演繹出「悲歡不過是日常」的事實。

當大悲大喜成為一種討生活的例行公事,便無所謂非比尋常,戲劇性的感受僅止於旁觀的此端,且是來自此端對彼端的陌生疏離所拉開的張力,否則那些披麻帶孝、那些肉身貼近,鑲嵌在奔走攢妥食衣住行的時光流轉之中,轉眼間不過是千篇一律的日子。在此,說鋼管女郎和孝女白瓊把演出的煽情和激烈視為稀鬆平常,並非指責她們對自己或別人的命運遭際無動於衷,而是因為這一切不過只是為了生存所作的妥協與堅強,和你我的姿態並無二致。
沈昭良取樣這種閱歷悲喜交加、與神鬼交陪的江湖賣藝之人,就是要為生命擺出另一種有別於觀者自己、但也可以是如此的款式,揭示生命的複雜度非能僅就偏狹的個人經驗去化約衡量、品頭論足。

「極度的悲痛和歡樂對他們而言已經習以為常,不是不關他們的事,只是沒那麼嚴重。但是孝女這份工作需要的能量超乎我們想像,不是誰都能勝任,對於我做不來的工作,我會給予理解和尊重,但有些人則不然,自己作不來,卻還擺出架子貶抑他人。只能說,這些人都該慶幸自己不必那麼作,但是帶著慶幸的心理其實也有點傲慢了。正確來說,連慶幸都不該有。」沒有人能站在制高點去批判他人的命運和存在處境,或者自我感覺良好地妄斷此在中心繁華而彼在邊陲荒涼,會過上這樣或那樣的生活,都有著無人知曉的選擇緣由。
撤除成見,觀照在地

掩藏於奔放演出之下的質樸與平凡不易為人所見,加上媒體主觀的渲染報導,表演者長期背負著負面形象,《台灣綜藝團》以最貼近產業真實的眼光,為這群堅韌的小人物做出平反。

在媒體植入的刻板印象根深蒂固之後,綜藝團成了遊走於神聖和卑賤之間,且隨著年輕世代打造出斯文優雅的生活品味,而被排拒認識、甚至羞於正眼凝視的尷尬存在,彷彿此一長期伴隨肅穆宗教活動及各大人生儀典出現、支持台灣農鄉社會走過甘苦的社群,不過只是一種低俗的欲望賁張和肉體耗費。活在裡面的人,困限在乾冰煙霧和炫麗霓虹之中,被疏離地看成一部B級電影或一齣午夜劇場。
另一種觀看看似拉近距離、彌合嫌隙,實則仍舊蔚為奇觀,例如文化菁英論見,將其粗率標舉成鼓吹認同的台客文化,或者如物化女體的批判視角,逕自套用主義理論來聲援捍衛當中的受害者。不論是當做研究的文化現象加以論述,或者視為情色消費遮掩迴避,多少都失卻了那麼丁點真正與人交往溝通的溫柔質地,彷彿他們面對的婆娑身影,不是一具具活生生的血肉,真的只是單純的檔案或影像物質。幸而沈老師以素樸黑白洗去了生猛香豔、挑動感官的慾望色彩,露出了純粹本身。藉此沖淡社會大眾的負面觀感之餘,黑白又是屬於紀實傳統的顏色,暗含著攝影者欲把形將消逝的事物留存記載、觸動觀者撤除成見的追求,符應沈昭良長期以攝影實踐觀照台灣庶民社會的自我期許。也多虧了他,世人才覺知此一逐漸凋零的民間表演文化不容忽視抹滅,因他們不只為北基隆南虎尾鋪張排場、燒聲助陣出普渡盛況,也創造並見證了台灣民俗演藝特技的歷史。

在沈老師付出人生裡足足十年,示範如何跨越疆界,去同理他人如他所是的樣子之後,剩下的就是觀者的反身思考,越出影像,真誠且實際地看看生活的外圍了。

《台灣綜藝團》以透著溫潤棕褐的黑白色調紀錄一向給人俗艷印象的舞台人生,唯一色彩只留給外殼與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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