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調原鄉,泥塑自己──林倩如《古查布鞍遷村一年》

文/洪玉盈

《古查布鞍遷村一年》一書描述二○○九年莫拉克八八風災之後,屏東縣霧台鄉好茶部落遷村一年的真實點滴。作者林倩如結合田野日誌、報導文學、私小說等跨文類的文本形式,記錄在民國百年的歷史脈絡裡,古查布鞍的回家之路。
「在土地上做自己的主人,跟隨一個這樣的當代災後重建,試圖指述出遷村一年日常生活的情境。嚴苛逼迫卻仍無比愛憐那一份傷痕累累的自己,把這份心腸誠實交換出去。能遇見另一個我,能如此深刻並且承認,全都因為好茶的洗禮,以其波折震盪的命運,衝擊、擴充我必須滿溢學習、無限奔赴。」──林倩如

部落入口豎立著以魯凱族祖先普拉魯達安兄弟及雲豹為意象之雕塑。(圖/林倩如提供)

「約六、七百年前,居住在台東舊大南部落( Ulavingane )的魯凱族人,因原有生活空間腹地不足,外族環伺,由普拉魯達安( Pulalugane )這一對兄弟带著心愛的通靈獵犬哩咕烙( Lhikulao ),從台東翻越北大武山茶埔岩山東稜,沿太麻里溪而上,來到屏東霧台鄉,在雲豹、老鷹(一說靈鷲鳥)引路下,發現這方適宜長久長久安居且占易守難攻險峻優勢之處。……越過中央山脈往西遷徙定居,建立西魯凱族舊好茶部落──( Kucapungane )古査布鞍,意謂『雲豹的傳人』。」
古老傳說式的開場,以〈灰的遠色〉揭開序幕。《古查布鞍遷村一年》記述八八風災之後,好茶部落遷村一年的真實點滴。爲梳理部落重建的脈絡,林倩如深入好茶進行田調,之於部落及族人遷徙的「創傷」與「流離」,卻意外衝擊出發生於她身的田野「離散」。

三十幾年來,好茶部落歷經了三次遷徙,從舊好茶到新好茶,從新好茶到艱困的隘寮營區,等待遷村的計畫中斷,隨即又轉為三部落(大社、瑪家、好茶)重建共居,終於入住禮納里。民國百年,墜境古查布鞍的一年田野,何以選擇「禮納里」作為田野據地,何以最終於新新好茶落腳?

田調之前,從事媒體工作多年的林倩如,即隱約被相關的議題吸引,爾後來到高雄唸研究所,發現,即使所在之處離風災現場那麼近,對災後嚴重性的感知卻很距離。期間,與台大城鄉所的機緣,隨車跟跑災後調查;又因從事文字工作與主持永久屋建置的謝英俊建築師相熟,災後那一年半載,時不時往現場跑。那時,深刻感受村人安家立命的迫切,由此繫起對部落的牽掛,她想釐清好茶數度遷村的複雜性與災後重建的脈絡。

三十幾年來,好茶部落歷經了三次遷徙,而後落定。(圖/林倩如提供)

「新新好茶」一景。(圖/林倩如提供)

另一浪漫的召喚,是更早的 2003 ─ 04 年間,林倩如曾在舊好茶待了一個多星期:「當時,雖只短短幾天,邱爸(邱金士)總能說出具生命力的詩句或字彙,你會想多聽他許多話語,神奇的是,他的能量雖有高低起伏卻是源源不絕的。你知道這個題目會有幾個關鍵人物,也一定有他。」

林倩如形容自己是個「細節決定論者」,會因為一件小事,直覺認定「那就是了」,好比她對隘寮營區的厭惡,卻反向讓她好奇其中後續:「去了幾次都很不舒服,雖然都是小事,比方地上出現窟窿,老人家可能絆跤;又或,午餐間,居民被施捨般隨便的打菜……。」她對政府對待人民的草率感到憤怒,卻缺乏立場,直到半年後居民正式入住永久屋,她才有了角色。
許是林倩如對幽微性好奇的原生特質,總能意識的注意到團體中黯淡的部分,從可能失衡的狀態中,顯現出對比的細節。對她而言,頭目、意見領袖等指標性人物,並不輕易流露生活深切的層面,反而是相對疏離的對象,部落裡,較為渾沌邊緣的生活底層,是她試圖深探的牆角。只是,每一道心牆猶如家門外的草木有高有低,加上部落人的隨性又或笑謙不值一提,等待一個全然掏心的時刻,並不容易:「一年的時間未必能使每個人打開心防,而時間有限。這樣的經歷,讓我在往後面對人與人之間,願意比較鬆軟的看待。」

故事從原始部落的山上生活、新好茶寫至新新好茶,選定五六個人物,恰好男女男女的穿插,各是代表不同時代的三對,人與人的關係在幾經災變後,重新面對又再繫起彼此。書的章節以「灰」命名,是來回古查布鞍一趟一百公里的沙塵僕僕,洗浴時水流的身體記憶,亦是林倩如的時序境遇與內心轉折。

書的上半部著重遷村重建的脈絡,年初一二月住進的多為老一輩,青壯年多還在外,和村人的關係建立才剛開始,幾個指標性的人物之外,不容易採訪到人。春天之後,生活漸至安定而生氣,直至夏天的豐年祭,仍是鮮活的田野過程。入秋,全然投入部落的身心俱疲,讓林倩如在日常生活中搖落:「回到高雄租屋處,與朋友的疏離,較像是自己拒人於門外,因為我的世界只有『好茶』。」城市與部落的歸宿遊移、人情與倫理的顧慮和時間的迫近,害怕田野的決裂感,致使林倩如無以邁出步伐踏進部落:「當時的自己,該把自己安置在什麼樣的地方,確實和部落遷村的狀態有點相似。」

部落中的活動,各鄰隊伍不分男女老幼挑擔「獻祭」出場。(圖/林倩如提供)

林倩如於台北永樂座舉辦新書發表會。(攝影/洪健峰)

帶著焦慮在電腦面前梳理,積累的訪談聽來津津有味,但是否該如實呈現,數度掙扎:「認識越是深入,必然無法理性去分析一個人。」她回想自己剛進部落時表露的魯莽與笨拙,讓部落的人們覺得親切,不具目的自在的相處,不預設自己是什麼樣的介質,身段柔軟的投入,接收部落與人對自己的滲透;她可以很中性,將所見主客觀的融合,再轉譯出主客觀的選擇:「遇到長輩時,我就是晚輩;對方是女性,我就是小幫手;是男性,我就和他們一起喝酒聊天,互動的過程就是了解魯凱好茶部落的一個路徑。」

跑田野時,林倩如經常叩問自己,如何面對土地認知的匱乏感,走這一趟,八八風災的後續,總不自覺吸引她的關注,她認為台灣的災後重建都很單一取向,救災機制與結構缺乏系統,防災意識與概念隨著媒體風向,雖有後續跟追,但所激發的沉澱,要發展成普羅的學習,進步始終有限。就地理條件上,未來30年規模大於7的地震東台灣機率最高、南臺灣次之,而台灣的權力結構都集中向北:「風災在媒體報導的激情過後,部落現場就成了無以輕易交集的平行時空,社會媒體所建構出的機制,會讓人與人之間產生不信任。」

重建之路艱辛,包含太多生活層面,雖然,只能陪伴好茶這麼一段,林倩如很慶幸,繼之所能展開的學習:「目前的工作對防災的理解有所接觸,走這一遭,成為往後我想轉向關注環境與原住民的主因。」除此,她認為,台灣人一定要有原住民朋友,不去忽略彼此的差異,和他們一起面對彼此的不同:「回部落是自然發生的事,反身性永遠存在。」回看自己,踩在具有生長變化、真實的泥土地上,所被給予的,將使人思考身體和自然的距離,即使在城市疾行,也期許自己的路走得更為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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